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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3.兩個月又十一天

三個月,去掉了十九天。


傑佛瑞知道這個數字,不是因為他刻意在數,是因為他某天早上醒來,發現自己已經在數了,數到二十的那個早晨,他才意識到這件事,意識到他這個走了七年從來不替自己計算時間的人,開始替另一個人的時間計算了。


錫蘭街三號的早晨永遠是安靜的。

老鐵匠比太陽起得早,但這個時辰他還沒有開始打,城東的街道只有偶爾一兩聲板車輪子壓過石板的悶響,從巷子的某一頭傳進來,在石牆之間彈了幾下,消散。

傑佛瑞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外衣還沒有穿,只著裡衣,右手肘撐在窗台上,手裡握著一個他已經翻看了很多遍的東西。


那把拆信刀。

刀身不長,比他的手掌短了將近一半,刀刃已經沒有開鋒的必要,那不是用來裁人的刀,是用來裁紙的,但它現在在他手裡,刀背朝上,他的拇指沿著那道薄薄的金屬慢慢摩挲,來回,來回,像是一個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動作。


窗外,城堡的輪廓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他看著那個輪廓,眉頭微微攏著,那個蹙不深,是一個人腦子裡有什麼東西在轉,但還沒有轉出結果時臉上會有的樣子。


他在想路線。

不是今晚進城堡的路線,是更長的,是出城的,是帶著一個人從這座城消失的那條路。


他已經想了好幾天了。


想得很細,細到哪個城門的守衛幾時換班,細到往南走的第一個可以落腳的鎮子距離幾里,細到她能不能騎馬騎那麼遠,萬一不能,他要怎麼辦。


每一次想到最後,他都會在某個細節上卡住,卡住了就重來,重來了再卡,像是一道他知道有解、但還差一個條件的題目。


葛太太在樓下開始收拾早飯的聲音從地板縫裡透上來,傑佛瑞把那把刀重新貼著胸口收好,站起身,把外衣取過來披上,走到窗邊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晨霧裡的城堡輪廓。


還有兩個月又十一天。


他從窗邊轉身,把椅子推回桌邊,動作很輕,像是連這個安靜的早晨他也不想打擾,但他眼睛裡的那個東西,那個壓著的、沉著的、燒紅了不冒煙的東西,在他背對著窗口的一瞬間,沒有任何人看見地,深了一度。


葛太太是一個對什麼都看得很透徹的女人。


傑佛瑞從樓梯走下來的時候,她正背對著他在灶邊翻煎餅,頭也不抬,只說了一句:「你今天臉色不好,沒睡好?」


她不等他答,就把煎餅翻了個面,繼續說:「我就說,年輕人不能老是熬夜,你總是熬得這麼晚,不是喝酒就是盯著那窗口,老街的燈你都看了三個月,看出什麼新鮮的了沒?」


傑佛瑞在桌邊坐下,把外衣的領口扣上了最上面那顆扣子,不是因為冷,只是一個讓手指有事做的動作。「睡得還好,」他說,聲音低而平,「只是醒得早。」


葛太太把煎餅盛到碟子裡,轉過身,往桌上一放,然後像一個看了很多年人的老人那樣,很快地在他臉上掃了一眼,沒說話,但嘴角那條紋路鬆了一下,像是某種她說不出口、也不打算說出口的東西。


她只是多給他盛了一碗粥,就回去灶邊收拾了。


-那個早晨傑佛瑞吃得很慢,不是因為食慾不好,是因為他的腦子一直在轉,轉到他幾乎不知道自己在吃什麼。那種狀態他母親以前管那叫”人坐著,魂走了。“


他那時候笑她說話老氣,現在卻發現他母親說的完全準確。


他的魂走到了城南的官道。

走到那條他已經在腦子裡走過了無數次、卻從未真正走過的路上,走到了那個他算出來的、守衛換班的那個時辰,走到了出城之後第一個岔路口,走到了往南第一個小鎮的驛站。


他把那條路的每一個細節都翻出來再確認一遍,像是一個匠人在出門之前反覆檢查他工具的刀口,只是有一個地方,他每次都會停下來想。


她能不能騎那麼遠?

那個問題像一根釘進了木頭裡的刺,拔不出來,但又不夠深,讓人一直意識到它的存在。他算過了,從這座城到邊境,走官道最快需要四天,但官道不能走,官道有關卡,有認識她臉的人。走山路,繞開所有的驛站和關卡,要六天,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六天。


他把煎餅最後那口嚥下去,放下了筷子,眼睛落在桌面上的木紋上,停了幾秒。


他不知道她騎過多少馬,不知道她的體力是不是能撐過六天的山路,不知道她受過什麼傷,有什麼她自己都沒提過的舊患。他知道的那些是她願意讓他知道的,而一個在皇宮長大的人,有些事是不會輕易說的,他懂。


他只是不知道那個他不知道的部分,會不會在某一天,變成他計劃裡那個讓一切功虧一簣的缺口。


那天上午,傑佛瑞出了門。

他走得很隨意,至少看起來如此,步幅不緊不慢,雙手偶爾揣進外衣口袋,像一個沒有特別目的地、只是在消磨上午時光的外鄉人。


他這三個月把這個姿態練得很好,好到老街上那幾個認識他臉的攤販都已經不再特別注意他。


但他走的路,是有規劃的。

他從錫蘭街往東,在城東的市集繞了一圈,在賣牲口的攤子前停下來,裝作隨意看了幾眼,實際上他在看那幾匹馬,不是買馬,是看馬的體力,看哪幾匹是適合長途的。

那個攤販是個話多的中年人,傑佛瑞只需要隨口說了句「這匹腿骨看起來還不錯」,那人就說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把哪匹馬能走多遠、哪匹馬怕山路全說了個清楚。


傑佛瑞聽著,臉上掛著一個讓對方以為他在認真考慮購入的表情,眼神卻在那個攤子周圍的街道上掃了一圈,記下了三個細節:巷口那道牆,一個人側身可以過去;往東城門走的這條街,正午以後人流會稀疏;城門外的那條土路,往左拐是往北的官道,往右拐是往山裡走的舊路。

右拐之後,大概四十步,就消失在轉角後面了。


他最後向那個攤販道了謝,說他要再考慮考慮,然後繼續往城門的方向走,腳步依然不緊不慢,但他胸腔裡有什麼東西在某個瞬間,往下沉了一點,沉進了一個他自己也說不清是什麼的地方,沉進去,穩住,像一顆錨終於在水底找到了它要咬住的礁石。


下午他回到錫蘭街三號的時候,太陽偏西,街道上長出了斜長的影子。


他在桌邊坐下,從懷裡把那把拆信刀取出來,放在桌面上,就這樣看著它。


刀身在斜光裡有一道細薄的反光,安靜得像一個什麼都不說的人。


傑佛瑞的食指指尖輕輕按在刀背上,沒有用力,只是放著,像是在確認它還在。那個動作裡有什麼東西,是他自己說不出來的。

不是懷念,不全是,更像是某種每天早晨他都要做一遍的確認,確認這件事是真的,確認他這三個月的時間沒有花在一個不存在的計劃上,確認那個還有兩個月又十一天的期限,是他必須趕到、也一定會趕到的。


窗外,老鐵匠開始了下午的打鐵聲。

傑佛瑞把那把刀收回懷裡,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邊,動作很輕。他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城堡方向的天空,那裡有最後的晚霞在雲層裡散開,是一種靜靜燃燒、卻不打算告訴任何人它在燒的顏色。


他的眉心那道淺蹙,比早晨輕了一點。

不是因為他想通了什麼,是因為他今天確認了一件事。

那條右拐之後消失在轉角後面的路,他走得通。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這天,那張羊皮紙是下午送到的。


傑佛瑞當時正在擦劍,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布巾在劍身上來回,動作很慢,均勻,像一個讓手工作、讓腦子去別處的人。


葛太太在樓梯口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說有人送了東西來,他放下布巾,走下樓,接過那個折疊整齊的小紙封,看了眼上頭的字跡,他一眼就認出來了。


不是因為他見過她寫字的次數多,是因為那個字跡裡有某種他說不清楚的氣質,是那種被規矩管著、卻在每一個收筆的地方都微微透出點什麼的筆法,像是一個習慣了端正的人,在某個細節上忍不住了。


他站在樓梯口把那個紙封翻過來,用姆指沿著封口壓了一下,沒有急著拆,只是壓著,感受了一秒鐘紙張的厚度,然後轉身走回了樓上。


信很短,只有一句話。

”我今晚想去錫蘭街走走。“沒有署名,沒有時辰,沒有問他方不方便。


傑佛瑞把那張紙在桌上攤開,兩手各按著一邊,看了它很久。他臉上沒有什麼特別明顯的表情,但他的頸側那條線有一瞬間緊了一下,是一個人在某種東西突然湧上來的時候、下意識壓制的動作,很快,很輕,他自己大概都沒有察覺。


他沒有回信。

他只是把那張紙折好,壓在桌上的那把拆信刀下面,然後站起來,走到衣架前,把外衣取下來,抖了抖褶皺,穿上了。


窗外天色還有兩個時辰才會黑。

他坐回椅子上,把布巾重新拿起來,繼續擦那把劍,只是這一次他的動作不再均勻,布巾在某個地方停了太久,他沒有意識到,直到他發現自己已經盯著那一段劍身看了很久,腦子裡走的根本不是什麼計劃或路線。


他想起了那晚她側過臉的那個角度。

想起那個近到他幾乎能感覺到對方呼吸的距離,想起他當時看著那雙眼睛、胸腔裡某個地方像是被什麼捏住了的感覺,然後想起他自己是怎麼慢慢、刻意地退開那半步的,退開的時候他的喉嚨很緊,緊到他自己都覺得那個吞嚥的動作太明顯,像是一個破綻,暴露了他壓了一整晚的所有東西。


他把布巾放下,深吸了一口氣,緩慢,有節制,像是在重新把某個東西裝回它原本應該在的地方。


他在心裡算了一下。

兩個月又八天。


他把劍收回劍鞘,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了一道細縫,讓下午的風進來。城東的街道還有市集收攤的聲音,板車和人聲混在一起,那是一種活著的、普通的、不需要計算任何東西的聲音。


他站在那道細縫前,讓那些聲音進來,讓自己在那些聲音裡站了一會兒。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她來的時候,天色才剛開始泛青。


傑佛瑞聽見樓下葛太太的聲音,那種帶著一點意外又刻意壓低的客氣腔調,是她對待「長得好看的年輕女孩」才會有的聲音。


他在樓上聽到的時候,已經把外衣的最後一顆扣子扣好了,走到鏡子前看了一眼,頓了頓,又把領口那顆扣子鬆開了,然後又扣回去。


然後他轉身,走向樓梯。

她就站在樓梯口的光裡,抬著頭看他走下來,臉上帶著某種他每次見到都有點應對不了的表情,那種很輕的、似乎裝作漫不經心但其實藏不住的,帶著一點點笑意的眼神,是一種知道自己突然出現,知道對方會怎麼反應卻還是出現了的神情。


傑佛瑞走下最後兩級台階,在距她兩步的地方停下,喉嚨動了一下,很輕,「你沒說時辰,」他說,聲音低而平,「我以為你不來了。」


這是謊話,他自己清楚。他從她的信到了那一刻起,就一直知道自己在等,只是他沒有對任何人說,包括對他自己。


他看著她,眉心那道淺蹙緩緩地鬆開,像晨霧散去一角,露出底下那片他從不輕易示人的、安靜而灼熱的東西。


他讓開了半步,讓出樓道的位置,下意識地往她站的那個方向靠近了一點點,那是一個他完全沒有察覺的動作,像是某種比意識更快的引力,在她出現的那一刻,就已經開始了。


安娜拉下自己的兜帽,她的眼神有些光芒,但是被輕輕壓著,「你知道的,我來也很不容易。」


她笑了出來,想到在來之前的準備工作,讓阿蒂傷透腦筋,她四處打聽皇宮今晚有沒有什麼時間會牽扯到安娜,會不會有人在她的房間附近出現。


最重要的是,她要走側門附近那個缺口的路上,會不會被發現。


而這一次,換她的斗篷上沾有白色的石灰。


傑佛瑞的視線在她說話的時候,就已經不在她臉上了。


那是他多年走路養出來的一種習慣,看一個人,不只看臉。

他的眼神從她的眼睛往下移了一寸,落在她的斗篷上,很輕,但很準,像一把尺放在某樣東西上面只是量了一下,就把結果記住了。


白色的石灰粉,沾在左肩的位置,還有一點在袖口邊緣,是從低矮的地方蹭過去的角度。


他把那個細節看了大概兩秒。

然後他抬起眼,重新看向她,臉上的那道淺蹙回來了,但比早晨的那道更深了一點,深進了一個叫做「他知道她走了哪條路」的地方。


「你走的側門那個缺口,」他說,語氣沒有升調,不是在問,是在確認,聲音壓得很低,像一個不想讓葛太太在灶邊聽見的人,「那段牆前兩天剛補過一塊,石灰還沒有乾透......」


他說到一半,停下來了。


停下來,是因為他意識到他接下來要說的那些話。


“你下次不能再走那裡了,那塊牆補過之後縫隙窄了將近三寸,你萬一卡住了...." 這些話,他沒有說完的資格,因為他親自量過那道缺口,是在她不知道的某個傍晚,他路過那段城牆的時候,停下來,用手掌貼著牆量了一遍,記下了每一個細節。


他沒有告訴過她他量過。

他現在也沒辦法說出口。


喉嚨那裡有什麼東西堵了一下,他用一個幾乎看不出來的吞嚥動作把它壓下去,然後抬起手,指尖落在她左肩那片白色的石灰粉上。

那個動作很輕,輕到像是一種試探,像是他自己也在確認這個動作是否逾矩,然後他用拇指側面,慢慢地把那片粉灰從布料上撇掉。


石灰粉很細,飄下去,在兩人之間的空氣裡散了一瞬間,然後消失。

他沒有立刻把手收回來,指尖還在她肩頭那個位置懸了一秒,那一秒裡他的眼神向下,落在她斗篷的布料上,落在那塊已經清乾淨了的地方,像是在確認乾淨了、也像是在確認別的什麼。


然後他把手收回去了,退了半步,側身,把通往樓上的樓道讓出來。


「袖口還有一點,」他說,聲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說一件不相干的事,「進來之後自己拍一下。」


他沒有再提那個缺口的事,也沒有說任何一句類似「你下次要小心」的話,但那個他沒有說出口的意思,像是一層很薄的東西,透在他收手的那個動作裡,透在他那道蹙起來的眉心裡,透在他側過身去、讓她先走的那個極有分寸的姿態裡,誰都沒有挑明,卻誰都不難讀懂。


葛太太在灶邊哼了一小截不知名的曲子。


傑佛瑞的耳朵動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用眼神往灶間的方向瞥了一眼,眼尾那裡有什麼東西壓了一壓,像是一個人發現自己被人看穿了、卻又沒有辦法否認的神情,在他臉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被他用轉身的動作帶走了。


走進傑佛瑞的房間,或許是暫時住所,所以東西十分簡潔,而他的行李也幾乎沒有拿出來,好像是方便隨時離開的模樣。


安娜邊走邊拍了拍自己的袖口。


這個房間充滿他的味道,讓她的心感受到安穩。


她走到沙發旁,並沒有馬上坐下,而是轉過身來面對著傑佛瑞露出一個調皮的壞笑。「你怎麼知道那個石牆兩天前有補過?」


她其實是知道答案,但是她故意詢問,也想知道他會說些什麼理由,是大方承認還是搪塞,她都想知道。


傑佛瑞跟著她走進房間,在她身後兩步的距離,沒有更近。


他看著她走進來,看著她的視線在那個幾乎像是從未有人住過的房間裡掃了一圈,看著她在沙發旁停下、轉過身,然後他看見了那個笑。


那個笑讓他在邁第二步的時候,腳底輕輕頓了一下。

不是大動作,不是退後,是那種人在意識到前方有一個他沒有完全準備好的東西時、身體比腦子先反應的那種輕頓,細到連他自己都只在心裡記了一筆。


她問了。


他聽完那個問題之後,沒有立刻答,他的臉維持著那個一貫的沉靜,眉心那道淺蹙也還在,像什麼都沒有發生,像那個問題只是一陣從窗縫裡進來的風,但他的眼神動了,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很快的、向下偏了半分的移動,移向右側,移向房間裡那片什麼都沒有的空白地板,是一個人腦子裡正在非常快速地轉、卻不打算讓對方看見他在轉的眼神。


他把外衣的下擺往後拉了一下,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動作很自然。


「路過,」他說。


兩個字,乾淨,落地,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聲音低而平,像一塊放在桌上的石頭,穩得沒有一點縫隙。


他說完,抬起眼看她,眼神直接,沒有任何迴避,但那個直接本身有點太直接了,直接到有那麼一點點的刻意,像是一個人用非常平穩的姿態站在原地、以此証明他沒有在往後退,但他站著的那個地方其實就是退後半步的位置。


房間裡安靜了兩秒。


他的食指指節在膝蓋上輕敲了一下,只一下,然後停住,他大概自己也意識到了那個動作,把那隻手換了個放法,掌心朝下,壓在膝上。


他的視線一直在她臉上,看著那個笑,看著她眼睛裡那個他一眼就辨認出來的“我已經知道答案了但是我想看你怎麼說。”的神情。


那種神情讓他喉嚨那個地方又緊了一下,不是難受,是另一種東西,是那種被一個人從容看穿之後、說不清是惱還是別的什麼的東西,在胸腔裡燒了一小圈,很快,他按下去了。


「那一帶我走過幾次,」他慢慢加了一句,語氣還是那麼平,像是在補一個合理的說明,「補過的石灰和舊牆顏色不同,不難看出來。」


這是真的。

後半句是真的。


但他沒有說「走過幾次」的那個幾次是幾次,也沒有說他每一次路過都在量那個缺口的寬度,量著一個他當時還沒有資格為她量的距離。


他直視著她,眉心那道蹙緩緩深了一點,像是一個人在某件事上守著最後一道門,守得很穩,但守門這件事本身,已經說明了門後面有什麼。


看著傑佛瑞坐了下來,安娜的視線也一直在他的身上上下游移,觀看著他所有的反應,也察覺到他手指輕敲膝蓋的小動作,她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就是被別人看穿後,還想要裝沒事的反應。


「噢?那一帶什麼東西也沒有,你去哪裡做什麼?」她一邊說道,一邊慢慢移動到他座位旁的沙發,並沒有馬上坐下來,只是從高處觀看著他。


她的笑容帶著一點捉弄。


那個「從高處往下看」的角度讓他喉嚨那裡收緊了一下,不是壓迫的緊,是另一種,是一個他說不太清楚,但他知道跟她站在哪裡沒有任何關係的緊,跟她臉上那個笑有關,跟她那雙看穿了他所有退路之後還站在那裡等他繼續走的眼睛有關。


他的下頜微微收了一度。


那一帶什麼東西也沒有。

她說得對,那一帶什麼都沒有,沒有市集,沒有攤子,沒有任何一個讓人有理由路過的東西。他走那條路的原因只有一個,他在七天前就已經確認了這個原因,只是他沒有打算讓任何人知道,包括她。


他靜了大概三秒。

三秒在安靜的房間裡很長,長到那個沉默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回答。


「散步,」他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低到幾乎是從胸腔最底層推出來的,依然很平,但那個平裡面有一層非常薄的、說不上是什麼的東西,像一塊表面光滑的石頭,底下其實有紋路,只是他把紋路那面朝下放著。


他說完,這一次沒有補充,沒有繼續加任何一個合理的理由。

因為他知道再說下去只會更假。


他仰起臉看她,這個動作讓他的眉線和她的視線對上了,那是一個不算常見的角度,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少了一點那道總是壓著什麼的沉,但他眼睛裡的那個東西反而在這個角度更清楚了,是那種火壓到最低、不冒煙,卻讓靠近的人都能感覺到溫度的狀態。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那個笑停了一會兒。

停得有點久。


然後他把眼神撇開了,撇向旁邊,撇向那面什麼都沒有貼的牆,像一個人把一張快要翻開的牌重新扣回了桌面,動作非常穩,但牌的邊角,其實已經翹起來過了。


「你要坐嗎,」他說,聲音很平,換了個話題,換得像是一道很輕的門在兩人之間悄悄帶上,「站著說話累。」


他自己大概也知道這個換題換得非常勉強。


他的左手指節貼在椅子扶手上,沒有動,只是放著,但那個放的方式稍微用了一點力,關節的地方微微白了一點點,是一個克制得很好、但沒有克制到百分之百的動作,像一根被握住了但沒有被捏碎的細枝。


「當然要。」安娜笑著說道,隨後慢慢地走到傑佛瑞的身邊,一屁股坐了下去,動作沒有公主的矜持,只像個十八歲的普通女孩。


她繼續笑著那種帶著笑意的眼神看著傑佛瑞。


「那你知道哪裡還有什麼秘密嗎?」她說話的時候,身體還輕輕地搖晃,帶著一絲刻意要讓人察覺的得意。


她似乎能明白傑佛瑞想要做什麼,她只是不想戳破。因為他想做的事情,其實她也一直在想,只是一直沒有動力。


現在傑佛瑞成為了她的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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