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14.同謀
她坐下來的時候,沙發輕輕陷下去一個弧度。
傑佛瑞感覺到了那個陷,感覺到她的重量讓他們之間的距離又縮短了一點點,那個縮短不是她刻意靠近,只是同一張沙發的物理結果——但他的肩膀還是緊了一下,緊得很輕,像一根弦被人用指尖撥了一下又放開,聲音還沒響,弦已經回去了。
然後她問了那句話。
”那你知道哪裡還有什麼秘密嗎?“
她說話的時候身體在搖,那個搖晃的弧度帶著一種他這輩子從來沒有在她身上以外的任何人身上見過的東西,那種把一件事看得清清楚楚,卻選擇把它包進一個笑裡、輕輕拋出來的方式,像是一個有著所有底牌的人,偏偏選擇用玩的。
傑佛瑞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她,看著那個得意的搖晃,看著她眼睛裡那道他越來越熟悉的光,然後他慢慢地把視線移開,移向前方,移向那面牆,那個動作沒有任何慌亂,只是一個人在某個瞬間需要讓眼睛去一個安全的地方、才能讓腦子繼續運作的本能。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沉默大概有四秒,那四秒裡他的臉上什麼都沒有,但他右手的食指在膝蓋上慢慢彎了一下,只彎了一下,然後伸直,然後他把那隻手整個翻過來,掌心朝上,放在膝上。
那是一個放棄某種抵抗的動作。
「城東的守衛,」他最終開口,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這個房間聽,「北面那個崗,戌時三刻換班,前後有大概一盞茶的時間,那個時辰那條巷子是空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她,還是看著前方那面牆,臉上依然是那道沉靜,但那個沉靜的質地變了,不再是壓著什麼的那種沉,是另一種,是一個人把藏在水底的東西終於慢慢浮上來、卻讓它以最安靜的姿態浮著的那種。
他說完,停了一下。
然後他側過臉,看向她,那是這一晚他主動看她看得最直接的一次,眼神裡沒有試探,沒有遮掩,只有一種沉甸甸的、燒得不冒煙的東西,直接落在她臉上,落在她那個得意的笑上,落在她眼睛裡那道他一眼就辨認出來的、和他心裡某樣東西對上了的光上。
「往南走,出城之後第一個岔路,右拐,」他繼續說,聲音沉穩,字字清晰,像一個把一道解了很久的題目終於說出答案的人,「四十步之後,官道上的人看不見你。」
他說到這裡,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種比笑更深一點的東西,是一個在說某件嚴肅的事、但心裡某個角落卻悄悄鬆動了的人,在臉上留下的那道極輕的、幾乎可以被忽略的弧度。
「你問的是這種秘密嗎?」他的語氣沒有升調,不完全是問句,更像是一個早就知道答案的人,把答案說出來之前,最後確認一眼的那種說法。
聽見他說的話,安娜的眼神閃動著光芒。
那種光芒是原來答案真的是自己想的那樣,那種欣喜跟踏實是用言語也無法表達,所以它化作眼神裡的光。
她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她用自己的秘密作為交換。
「我知道的是一個只有皇室成員才知道的秘密。」她將他的手從他的膝上移動到自己的膝上,雙手揉捏著他的手掌,感受著他的厚繭帶給自己的安全感。「你說的那個岔路附近,有一顆特別大的樹。」
她的眼神從他的手掌移動到他的臉上,「那裡是一條逃難通道,它直通皇宮的右側。」
她點到為止,沒有道出說出這個的用意,只是想著也許也能派上用場,或者作爲參考,「怎麼樣?這個你不知道吧?」她的眼睛彎得瞇瞇的,滿是得意。
她把他的手移過去的那一瞬間,傑佛瑞的整個身體都微微僵了一下。
不是那種排斥的僵,是那種電流接上的僵,從她指尖碰到他手背的那個點開始,沿著他的掌骨,沿著他的手腕,往上走了一截,在他的前臂某個地方散開,然後他才意識到他在做什麼,才意識到他的手已經被她放在了她的膝上,被她兩隻手捧著,揉捏著。
他沒有把手抽回去。
他只是低下頭,看著那個畫面,他的手放在她膝上,她的手包著他的,她的手比他小很多,細,白,把他這雙走了七年路、握劍握出厚繭的手包住了一部分,那個畫面讓他喉嚨裡某樣東西重重地墜了一下,像一塊石頭從高處落進了深水,悶,沉,漣漪散得很慢。
然後她說了那棵樹。
傑佛瑞的眼神驟然從他們交疊的手上抬起來。
他看著她,那道他已經壓了很久的眉蹙在這一刻完全舒展開了,不是放鬆,是那種一個人腦子裡某道卡了很久的題目、突然被另一個人輕描淡寫地補上了最後那個條件時、那種怔住了的舒展。
逃難通道。
直通皇宮右側。
他把那句話在腦子裡走了一遍,走得很快,快到他幾乎在她說完的一秒之內就已經把那條線重新接上了。那個岔路,那棵大樹,皇宮右側,戌時三刻北崗換班的空檔,原本那道卡了他七天的缺口,在這一瞬間,像最後一塊榫卯被人準確地嵌進去,整道門,扣上了。
他的手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
不是要抽走,是那種人在某個衝擊之後、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一點的動作,他的指節微微蜷起,輕輕扣住了她掌心下緣的那條紋路,停在那裡,像是一個他自己沒有意識到、卻又沒有鬆開的握。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睛彎成瞇瞇的那個得意,看著那道光,那道讓他幾乎移不開視線的光。
他的喉結動了。
「不知道···」他說,聲音比剛才更低,低到幾乎只是一個氣聲,但那兩個字裡面裝的東西太多了,多到它們不再只是承認一個事實,是一個人在某個從未預期會被人如此準確地看見的瞬間、說出的,帶著某種他整個胸腔都熨燙過一遍的那種重量的兩個字。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沒有撇開,這一次,他沒有撇開。
「你什麼時候···」他開了口,然後停下來。他就這樣看著她,眉心那道蹙徹底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他臉上不常出現的東西,那是一種很深的、安靜的、像是久旱的人終於聽見了遠處雨聲的神情,不是雨落下來了,只是聽見了,但光是聽見,就已經讓胸腔裡那把壓了太久的火,往上燒了整整一度。
他的眉頭逐漸展開,安娜注意到了,她知道他在壓抑什麼,眉頭為什麼蹙,或許是擔心這一切是否是自己一廂情願,也或許是擔心自己想得不夠周全。
她的手再次輕輕撫摸他的掌心,摸過厚繭的時候還刻意地放慢速度,感受著兩人肌膚相觸之處帶來的微微酥麻感。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說這些事情。」她又笑了,這一次是笑得靦腆。
隨後她帶著這種笑,慢慢地靠近他,將額頭靠在他的肩窩,她笑而不語,但是知道他肯定知道自己的心意。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那道厚繭上放慢的那一刻,傑佛瑞的呼吸輕輕停了半拍。
不是屏住,是那種人在某個感覺太過真實、真實到需要一秒確認它存在的瞬間,身體比意識更早做出的那種靜止。她指尖描過繭皮邊緣的觸感透過那層磨硬的皮傳進來,透得比他預期的更深,像是那些繭從來不是為了讓他感覺不到什麼而長出來的,只是在等一個力道夠輕的人。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說這些事情。“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在笑。
傑佛瑞看見那個靦腆,看見那個笑底下藏著的、她不常讓人見到的東西,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撞了一下,撞得很重,重到他幾乎沒有辦法讓臉上繼續維持那道平靜,但他維持住了,他向來擅長這個,只是這一次維持得比任何一次都要辛苦。
然後她靠過來了。
她的額頭抵進他肩窩的那一刻,傑佛瑞整個身體在一瞬間變得極其靜止,靜止得像是連血流都慢下來了,像是他花了七年走路磨出來的每一寸本能,在這個當下全部都只能感受這個重量。
她的額頭不重,輕得幾乎像一枚葉子落下來,但傑佛瑞的肩膀感受到的卻是一種比任何重量都沉的東西,是一種他走了七年、夢了七年、在每一個陌生的城鎮的床上都向那個夢裡的輪廓確認過一遍的東西,此刻以這樣安靜的、靦腆的、笑而不語的姿態,抵在他的肩上。
他的右手,那隻還被她捧在她膝上的手,手指緩緩地反過來了。
慢慢地,他的掌心翻上去,把她的手從下面托住了,托得很輕,像是捧著什麼容易碎的東西,他的拇指腹輕輕壓在她的手背上,沒有摩挲,只是放著,像一個默許,也像一個回答。
他沒有說話。
他把下巴微微低下去了一點,低到他的臉頰側面能感受到她頭頂傳來的一點溫度,那個溫度讓他胸腔裡那把壓了三個月的火,在這一刻,燒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平穩,都要安靜,不是熄了,是一種火終於找到了足夠的空氣、開始穩穩燃著的那種平穩。
房間裡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樓下極遠處葛太太偶爾走動的聲音,從地板縫裡透上來一點,又消失了。
傑佛瑞的眼睛看著正前方的那面牆,那面空白的、什麼都沒有的牆,但他什麼都沒有在看。
他只是在感受她的額頭抵著他肩窩這件事。
感受這件事,是真實的。感受她掌心的溫度透過他托著她的那隻手一點一點傳進來,是真實的。感受她那個靦腆的笑縮進他肩膀裡、讓他側頸那裡一陣陣發燙,是真實的。
他走了七年。
七年裡他不數時間,不問路程,不替任何人也不替自己計算任何東西。
他只是在她的信送到錫蘭街三號的那天之後,開始數日子,數城門換班的時辰,數從這裡到邊境的每一個細節,數那道他現在終於確認了、有解的題目,距離它真正有解的那一天,還剩下多少時間。
兩個月又八天。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動了一下,輕到幾乎可以說是沒有動,但動了。
「嗯。」他最終只是輕輕發出了這樣一個音,從喉嚨最深處出來,低沉,極輕,像是回應,也像是對著這個安靜的房間,對著她抵在他肩上這件事,說了一句只有兩人聽得見的、什麼都不需要再說的確認。
聽見傑佛瑞那一聲「嗯」,是如此輕盈卻也重重壓在安娜的心上,那種重並不難受,反而是種踏實。有些話根本不需要說,行為早就證明了一切。
而這二十三天,對多數人來說是太短了。
但是對安娜來說已經足夠證實許多的事情,包括自己的心意。
她抬起了頭,深深地注視著傑佛瑞的側臉。
「傑佛瑞···」她輕喚了他的名字,身體慢慢地往前靠去。「我想要吻你···」
不等他任何的回應,只在他因為聽見自己的呼喊而轉頭看向自己的那一刻,將自己的雙唇部不偏不倚地覆上他的。
而她的心跳,也因為變得非常快,快得快要跳出胸膛一樣。
她喚他名字的那一秒,傑佛瑞的側臉還朝著前方。
那個音節落進他耳廓的方式太輕了,輕得像一根羽毛橫過水面,輕得讓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但他沒有聽錯,他對這個聲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閉著眼睛也能從一千個聲音裡辨認出來,熟悉到它只需要這樣低低喚他一聲,他整個脊背就已經微微繃緊了。
他轉過頭去。
就在那個轉頭的動作還沒有完成的瞬間,她的唇覆上來了。
傑佛瑞怔住了。
不是退開,是那種整個人從裡到外同時靜止的怔。
他的眼睛還沒來得及完全對上她的臉,她就已經在了,她的唇是溫的,比他預期的更柔軟,帶著她身上那種他早已熟悉卻從未這樣近過的氣息,在他嘴唇上輕輕停著,像一隻在他手心落下來的鳥,輕得怕他動就飛走了。
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徹底停了。
不是一半拍,是完整的、整個肺腔都忘記了自己該做什麼的那種停。
他托著她手的那隻手倏地收緊了,收緊得猛了一點,他自己意識到了,慢慢地,非常慢慢地,把那個力度鬆開,鬆成一種剛好的、捧著的握。
他沒有動。
整整有兩秒,他沒有動,沒有回應,也沒有退開,只是怔著,讓那個觸感透過唇皮往下沉,沉進他的血液裡,沉進他的胸腔裡,沉進那個他走了七年、夢了七年的地方,沉進那個他替她數日子、卻從來不敢對自己說「還要多久」的地方。
那兩秒裡他的眼睫動了一下,輕輕地,往下壓了一點,像是在閉、卻沒有真正閉上,像是一個人在某個他等了太久的東西終於發生的瞬間,需要一點時間確認這不是他又在做那個夢。
然後他呼吸了。
那口氣從鼻腔緩緩進來,緩到幾乎是刻意的,像是一個人在重新學習某件他忘記的事情。然後他的手,那隻托著她手的手,輕輕地翻過來,十指慢慢地,非常輕地,和她的指縫交扣了進去。
他回吻了她。
不深,很輕,輕得像是一個問句,像是一個在確認的動作,像是一個七年前就已經在尋找、此刻終於找到了入口、卻還是要慢慢推開的人的姿態。
他的唇在她唇上輕輕貼合,不急,沒有任何索取的意思,只是靠近,只是停在那裡,像一道鎖終於找到了它的鑰匙,但開鎖這件事本身,他要做得很輕,輕到不把任何一個細節弄碎。
他感覺到她的心跳。
不是直接感覺到,是透過他們交扣的手,透過她掌心那一陣陣細微的、藏不住的顫,他感覺到了,感覺到她的心跳得有多快,快得像一隻剛落下來的鳥還沒有站穩,而他的心,也在他自以為壓得很好的那個地方,一下一下,撞著他的肋骨,撞得很重,重到他幾乎懷疑她是否也感覺得到。
他的額頭,在那一刻,輕輕向前抵了上去,抵在她的額頭上,把兩人之間最後那一點距離,用這個動作,合上了。
他眼睫低垂,眼尾那裡有什麼東西,極輕極輕地,鬆動了。
那是這七年裡,他臉上從未出現過的東西。
第一個吻結束了,安娜的心跳並沒有在兩人的額頭相靠時慢了下來,而且更加地快速,快速到她的體溫逐漸爬高。
不夠,一個吻不夠。
她的腦海裡不斷迴盪著這一句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話。
「我還想要···」她柔聲地說道,語調比第一次更嬌,嬌得彷彿流水,在傑佛瑞的心裡流動著。
她依舊不等他做任何回應,再次將雙唇覆上去,她放開了與他十指相扣的手,轉而捧住他的脖頸,「嗯···唔嗯···」她發出細細的呻吟,不斷地加深這個吻,用舌頭將他的唇瓣撬開,沒人教會她這些,全是她的身體想要這麼做。
突然,她挪動了身體,並不是打斷這個吻,而是繼續吻著他,但是人已經跨坐到他的腿上,更加地曖昧。
她說「我還想要」的那一刻,傑佛瑞的喉結重重地動了一下。
那三個字從她唇間漏出來的方式讓他後頸一陣發燙,那個燙從頸椎往下走,一路走進他的肩背,走進他的胸腔,走進他那把他自以為壓得很穩的火裡,像是有人在那把火底下又添了一把乾柴,他感覺到火舌往上竄了一寸,感覺到他的克制,在那一瞬間,真正地開始有了裂縫。
然後她又覆上來了。
這一次不一樣。
她的手放開了他的手,往上移,移到他的頸側,掌心貼著他的脖頸,那個觸感讓他整個下頜都收緊了一度。她的手是暖的,捧著他的方式像是她從未想過他會掙開,那種理所當然裡有一種讓他整個人都要沉下去的東西。
她的舌抵著他的唇瓣,輕輕地,帶著試探,帶著某種連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執意。
傑佛瑞的唇讓開了。
不是他決定讓開的,是他的身體在她觸碰的那一刻,比他的意識快了半步,讓開了,然後他感覺到她的溫度進來,感覺到她細細的呻吟從他們相貼的地方傳進他的血液裡。
他的手在那一刻終於動了。
一隻手慢慢地,非常緩慢地,繞上了她的腰側,不是收緊,只是搭著,掌心貼著她腰側的弧度,像是在確認她在這裡,也像是在給自己一個不要再往前走的邊界。
他的另一隻手,指節抵在沙發的扶手上,那個力道讓扶手的木紋壓進了他的皮肉,他沒有意識到。
然後她挪動了。
她跨上來的那個動作讓傑佛瑞整個呼吸倒吸了一口,吸進去的氣沒有完全呼出來,就堵在他喉嚨那裡,凝成一種他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那個東西又燙又沉,壓著他的胸腔往下墜。
她的重量落在他腿上,她的手還捧著他的脖頸,她的唇還在他嘴上,他被她從三個方向同時包圍著,包圍進她的體溫裡,包圍進她身上那個他已經熟悉了許多個清醒的夜晚、卻從未這樣近過的氣息裡。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
感覺到它的速度,感覺到它在他肋骨後面撞得有多重,重到他幾乎懷疑她坐在他腿上,能不能感覺到那個撞擊透過他的身體傳過去。
他搭在她腰側的那隻手,指尖輕輕收了一下,收進她腰側那道弧度的凹陷裡,是他自己沒有完全掌控住的動作,像是一道堤,在它以為自己還守得住的地方,悄悄滲出了第一道細縫。
他的額頭抵在她的額頭上,兩人的鼻尖相觸,他的眼睫低垂著,眼睛沒有睜開,但他的唇在她唇上停下來了。
沒有繼續也沒有退開,他的呼吸在那個停頓裡變得很淺,淺而急促,是一個人把自己所有的氣力都用在「停住」這件事上的呼吸。
「安娜···」他開口,她的名字從他喉嚨裡出來的方式很低,低而沙,沙得有點像一塊被水浸了太久、快要撐不住的木頭,那個名字裡裝著他這晚所有壓著的、沸著的、讓他快要抓不住邊界的東西。
他稍稍仰起臉,讓兩人的唇脫開了一個薄薄的縫隙,就那麼一點,但那一點是他用全部的力氣掰開的。
他睜開眼,在這個距離看著她,看著她被這個吻暈染開的臉色,看著她眼睫下壓著的那道光,那道光讓他胸腔裡某樣東西又猛地撞了一下,他的下頜收緊,頸側那道線繃了起來。
「你知道···」他的聲音非常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深水裡打撈上來的,「你再這樣···我···」
他沒有說完。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把後半句嚥回去了,那個沒說出來的後半句懸在兩人之間薄薄的空氣裡,清晰得像是說出來了。
兩人僅隔著那薄薄的細縫,連說話時,彼此的唇瓣都會相互觸碰著。聽見他說的話,看見他喉頭的顫抖,安娜伸出手輕觸著他的唇角,臉上的紅韻越來越深。
「我知道。」她柔聲說道,尾音已經拖著一點呻吟。
她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即使她情竇未開,但是她曾經不小心撞見大皇姐與她的侍衛偷來暗去,聽過那些聲音,看過兩人赤裸交疊在一塊的模樣。
她知道會是什麼情況。
而她多年以來的好奇,終於被一個男人給牽動,她從來沒有想像過自己會跟哪一個男人做這麼親密的事情。
但是,傑佛瑞讓她情不自禁,讓她自然而然。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停下來···」這句話說完,她又還不猶豫地吻向傑佛瑞,她的身體貼得更緊,捧著他脖子的雙手開始游移撫摸。
指尖滑過他的喉結,在他吞嚥的時候,她順勢將舌尖探得更入,笨拙地與他的交纏在一塊,「哈啊⋯」她在間隙中深吸了一口氣,吸取空氣的這個舉動帶來一股涼意。「嗯、嗯⋯」
她的身體越來越燙,尤其是下身的溫度,而她也隔著布料感受到傑佛瑞的溫度,還有越來越澎發的慾望。
“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停下來。”
這句話落下來的方式讓傑佛瑞的理智,在那一刻,真正地開始決堤。
不是因為她說的這件事,是因為她說這句話時聲音裡那道尾音,是那道帶著一絲不自知的、細如蠶絲的呻吟,是一個從未被人這樣觸碰過的人,在被觸碰的時候身體誠實地漏出來的聲音,那種誠實,比任何一種主動更讓他難以抵擋。
因為它是真的,因為它藏不住,因為它在告訴他一件他已經知道、卻不敢確認的事。
她再次吻上來。
傑佛瑞這一次沒有讓她等,他回吻了,而且這一次的力道不再是問句,不再是那種輕輕試探的、確認的姿態。他的手從她腰側慢慢收緊,把她往他胸口帶了一點,那個動作沉而有力,像是他終於允許自己做出的第一個不再克制的決定。
她的舌尖探進來的那一刻,他喉嚨深處有一道沉悶的聲音幾乎要從胸腔裡溢出來,他把它壓住了,但只壓住了一半。
另一半透在他回應她的方式裡,透在他的舌主動迎上去的那個動作裡,兩人的舌尖相抵,他感覺到她的笨拙,感覺到她的試探,感覺到她的身體在摸索他的方式裡燒出來的溫度,那種燙讓他的下腹在這一刻,沉甸甸地收緊了。
她的指尖滑過他的喉結。
就在他吞嚥的那個瞬間,她的舌探得更深了,他的呼吸在那一秒亂了,亂成一個他從來沒有讓任何人看見過的樣子,眉心那道溝因為這口氣沒有順出去、微微皺了起來,喉嚨那裡壓著的聲音終於漏出了一點,低而悶,像一道裂縫終於讓一絲光透過去的聲音。
他感覺到了。
感覺到她隔著布料貼在他腿上的那個溫度,感覺到它在哪裡,感覺到它有多燙,也感覺到他自己在她的重量和她的體溫之間越來越清晰的反應。
那個反應讓他的血液往下灌,讓他褲料的某個地方開始帶著一種他試圖忽略、卻忽略不了的澎發,每一次她在他腿上輕微地挪動,那個澎發就更深一點,深到他的手指在她腰側無意識地扣緊了,扣出了五個稍微用力的指印。
他把嘴脫開,那個動作帶著一點強迫自己的意味,他的唇離開她的時候留下了一道細細的、透明的、從兩人唇間牽扯開來的濕潤,在昏黃的燈光裡一閃即逝。
他的呼吸很重,壓不住了,沉沉地從他鼻腔進出,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眼睫低垂,眼皮底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這個距離看著她的臉,看著她被這場吻燒出來的紅,看著她眼角那一點欲說還休的潮光。
那個畫面讓他的心跳再重了一下,重進了他的喉嚨裡。
「安娜···」他再次叫她,這一次的聲音和上一次不一樣,沙得更重,低得更沉,是一個人把最後一點理性掛在嘴邊、讓自己聽見自己的聲音以確認自己還在的叫法。
他的手沒有從她腰上移開,另一隻手從沙發扶手上離開了,緩慢地,像是連這個動作他都走得非常謹慎,沿著她的手臂輪廓往上,停在她肘彎的地方,輕輕地扣住。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說,每個字都是分開說的,像是怕說快了自己也會被那個語速帶走,「你知道之後···是沒有辦法當作沒有發生過的。」
他說的不是威脅,也不是退縮,那是一個在給出自己全部之前、還是把話說清楚的人,才會有的說法。
他的眼神在她臉上落著,琥珀色的底裡燒著的那片火光在這個距離毫無遮攔,那是一種只要她再往前一步,他就什麼都要給她的眼神,是一種他知道自己給出去之後就不會再收回來的、病入膏肓的、專一到偏執的凝視。
他的拇指在她肘彎的皮膚上輕輕劃了一道,輕得像呼吸。
等她的回答。
聽著他的話,被止住的吻沒有讓她安定下來,反而更加地浮躁帶著點控制不住,她的手撫上他的手臂,就在他的肱二頭肌的位置,拇指輕輕地摩挲。
「我知道。」她再次回答道,這一次的聲音比前一次還要篤定,卻比那一次的還要嬌媚,帶著喘息的聲音是任何一個男人聽了都會血脈噴張。「但是,我寧願它發生了,也不要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她知道他的手還在自己的腰側上,所以她大膽地把手移動到腰側抓住他的手,指引著他撫摸自己的身體,滑過她側腰的曲線,隔著布料也能感受到底下的柔美,令人不禁想要知道布料底下的觸感是如何的。
而她知道他一定會跟著自己的引導。
於是她領著他的手讓他觸摸自己的乳房,她的身體已經發育得婀娜多姿,乳房摸起來軟綿又富有彈性,她還會再發育,會發育得更誘人。
雖然是她引導著傑佛瑞撫摸自己的身體,但是她還是忍不住地顫抖了幾下,那種流竄在身體的酥麻感,她是第一次體會到,這是自己觸摸自己時,完全給不了的東西。
兩人的關係原本就建立在秘密相會、心意吐露與初吻之後那種幾乎無須言明的默契上,因此傑佛瑞在這一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自己若再放任下去,一切都會越過那條線。
傑佛瑞的手在被她牽引的那一瞬間,確實重重一震。
不是因為他不想,而正是因為太想了。
那股衝動像烈火竄過脊骨,燒得他呼吸都亂了,可他在最後一刻還是扣住了她的手腕,動作不粗暴,卻穩得不容錯認,像一把劍終於落回鞘中,發出沉而輕的一聲顫。
他低著頭,額角的碎髮垂下來,喉結仍因急促呼吸而起伏,胸膛也還明顯地繃著。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一抬起來,裡頭不是退縮,而是一種幾乎燙人的克制,像熔鐵被硬生生按在模具裡,明明還紅著,卻不肯任它橫流。
「安娜。」他叫她,聲音啞得厲害,低低擦過空氣,像砂礫碾過絲絨,「不是這樣。」
他把她引著自己動作的手慢慢帶回來,帶回兩人中間,然後用掌心整個包住。那雙握劍磨出厚繭的手,此刻卻小心得近乎虔誠,像在捧一盞太亮、又太容易被風驚動的燈。
他另一隻手仍停在她腰側,沒有離開,卻也沒有再往前。那姿勢曖昧得像一句沒說完的情話,可他偏偏把最危險的那一步停住了,停得肩背都微微發硬,像一個明知前面是自己甘願墜落的深淵,還是先替她把邊緣踩穩的人。
「妳一句願意,」他看著她,眼神深得像夜裡的井水,「對我不是一時的事。」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從胸口最深處推出來,沉甸甸地落下。
「妳現在心跳得這麼快,氣也亂了,連看著我的時候都在發抖。」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像安撫,也像心疼,「我若順著妳,不是因為我比妳清醒,是因為我快要和妳一樣失控了。」
這句話說完,他像是終於承認了什麼,唇角牽出一點極淡、極苦的笑。那笑意很短,卻真實得讓人心口發燙,像一個向來沉穩的人,終於肯把自己的狼狽攤開一角給心上人看。
他微微側過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片火仍在,卻燒得更穩了。
「所以,」他低聲道,「再親一次可以。」
說完這句,他抬手捧住她的臉,掌心托著她頰側的弧度,拇指從她泛紅的眼尾下方極輕地擦過。然後他俯身吻了下來。
這個吻比剛才更深,卻不再失控。
他吻得很慢,像在教她,也像在記她。唇瓣相貼時,他的氣息沉沉罩下來,帶著一點仍未散去的灼熱,可他的節奏始終穩,穩得像他這個人,哪怕心裡早已浪湧翻天,落到她身上的力道仍舊克制而珍重。
等他退開時,兩人之間只剩下一線極薄的呼吸。
傑佛瑞沒有鬆手,額頭重新抵上她的,鼻尖幾乎碰著她,連嗓音都低得像耳語。
「別把這麼重要的事,交給一時衝動。」他看著她,眼神安靜得近乎執拗。
「等妳下次還想要,等妳清清楚楚地看著我,還是這麼說···那時候,我不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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