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 Spotify
  • Youtube
  • Facebook
  • Instagram
CDD967FB-8919-4067-AFC7-78AD58D50900.png
CDD967FB-8919-4067-AFC7-78AD58D50900.png

Ch16.今晚我去

阿蒂聽見那個問題,沒有立刻抬頭。


她只是坐在那裡,把膝上的手輕輕疊了一下,像是在用那個動作讓自己先想一想,再開口。


外頭有一聲鳥叫,遠的,穿過窗縫進來,然後消失了。


「我不知道。」她說,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旁觀者的事,「但我知道一件事,真正想拒絕一個人的人,不會在三天之後還送東西來。」


她說完,重新低下頭,沒有繼續,沒有追問,像一個把話說到這裡、剩下的交給對方自己走的人。


房間裡靜了一會兒。


阿蒂的眼神從膝上慢慢抬起來,落在公主的臉上,落在那雙摩挲著封蠟的手上,然後很輕地落在那個眼眶底下的青影上,那個青影這三天深了一點,深得連她每天替公主梳妝的時候都需要多用一層粉,她沒有說破,就像她沒有說破許多事一樣。


她站起身,把那碗粥端起來,走近,直接蹲下來,在公主的視線高度上,把那碗粥放到她手能夠到的地方,然後不動了,就那樣蹲著,跟她平視。


阿蒂的眼神很直,直得有點少見,不像她平時侍奉時那種低眉順眼的樣子,是一種她把「侍女」這個身分暫時放下了之後、只剩下一個認識公主很久的人的眼神。


「這三天···」她說,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只說給這個房間聽,「公主吃東西沒有味道,睡覺沒有睡著,出門說沒事,進門說沒事,讓我給師傅傳了三次話說不舒服···」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她繼續說,「我也不需要知道。但是公主這三天的樣子,不像一個被拒絕了然後要放下的人。」


她說完這句,眼神往那封信上掠了一眼,然後重新回到公主臉上。


「那封信,」她最後說,「它在這裡放了這麼久了,它比我更知道答案。」


她把粥放好,站起身,重新退回那把小椅子上,低下頭,重新成為那個不問、不催、只是在的阿蒂。


那封信還在公主手裡,封蠟還是那個深紅色,陽光把它照得清清楚楚,像是等了許久、等到已經不在乎再多等一會兒的什麼。


但它等得住,就像寫它的人,等得住。


聽見阿蒂的話,安娜低下頭來,那封信已經被她摩挲得比一開始來的時候還要皺,感覺再揉下去都要破了。


「可是我⋯我害怕⋯我不敢打開來看⋯」她說著,久違地流下眼淚,並不是她矯情,而是她覺得尊嚴被掃落地一次,不想再被掃落第二次的感覺,即使不知道信裡到底寫了什麼,但是這種感受卻非常的重。


阿蒂看見那顆眼淚落下來。

她沒有說話,沒有立刻去遞帕子,也沒有說”別哭了。“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讓那個眼淚落,讓它落在那封已經被揉皺了的信紙上,落在那個深紅色的封蠟旁邊,落成它應該落的樣子。


她等了一會兒。


然後她從袖口取出一條疊得整齊的帕子,走過去,輕輕地把那條帕子放到公主手裡。


不是擦,是給,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用,要什麼時候用。


她在床沿坐下來,這一次靠得比剛才近,近到她們之間只剩下一個側身的距離,她低著頭,沒有看公主的臉,只是坐著,像一堵不打算走的矮牆,安靜地把她那一側遮住。


「害怕,是對的,」她輕輕開口,聲音低得幾乎是喃喃,「沒有人被揪著心的時候不害怕。」


她停了一下。


「但是公主···」她繼續說,「尊嚴不是在別人那裡的東西,它在自己這裡。那天晚上不管發生了什麼,都是公主自己的心意,是公主願意的。一個人跟著自己的心走,從來不是沒面子的事。」


她說完這句,才慢慢抬起頭,側過臉,看向公主手裡那封信,眼神很輕,像是看一件她不打算替它做決定、但替它說話的東西。


「它從天亮之前就在路上了,」她說,語氣平靜,像是在講一個她觀察許久的事實,「那個人,摸黑把它送來的。」


她低下頭,重新看著自己的膝。


「害怕打開,我理解,」她最後說,「但信在那裡,它不會咬人。最壞的情況,也不過是你已經知道的那個答案。可是如果不打開···公主,你已經替自己受了三天了。」


她說完,不再說話了。


就那樣在床沿陪著坐著,不催,不動,只是把那個沉默放在那裡,把它放成一個可以讓人把眼淚擦完、再決定下一步的形狀。


窗外的陽光往前走了一點,落進來的那道光也跟著移了,移到了那封信的正中央,把每一道被揉出來的皺褶都照得清清楚楚,也把那個封蠟底下壓著的四個字,照得清清楚楚。


只要她打開。


安娜默默地掉眼淚掉了一會兒。

隨後她的手移動了,雖然帶著顫抖,但是慢慢移動了。


她正在拆信,正在拆那個封蠟。


是啊,最壞的事情不就是三天前那樣,她早就被拒絕了,她也沒什麼好去在意這麼多。


封蠟被拆掉後,安娜頓了一下,頓了幾秒鐘,那幾秒原本讓人以為改變心意了,但其實是在做心理準備。


她隨著摺痕慢慢打開,就像傑佛瑞折過每一道壓痕一樣、只是她反著做。「今晚我在。」在她攤開信紙的時候,映到了她的眼中。


什麼意思?

他本來就在錫蘭街三號,每個晚上也都在,何必特別告訴她?安娜愣了一會兒。


阿蒂一直在看她的臉。

從封蠟被剝開的那一刻,到那幾秒的停頓,到她的手指慢慢把那道折痕攤開,阿蒂的視線一直跟著,跟著那雙手,跟著那張臉,跟著那個她攤開信紙的瞬間。


她沒有讀那幾個字,她看的是公主的眼睛。


那雙眼睛落在信紙上,落了幾秒,然後停住了,停在那個「什麼意思」的地方,眉心微微皺起來,是一個人在讀一件太短的事、短到一時讀不出厚度的表情。


阿蒂輕輕開口。


「幾個字?」她問得很輕,不是要窺視,是那種把公主的思路輕輕往前撥一下的問法,就像替一個在暗房裡站了太久的人,把門推開一條縫。


她自己已經猜到信裡大概是什麼了,那個摸黑送出來的信,那個樸素的封蠟,那個讓一個男人等了三天之後在天亮前就把筆拿起來的東西。


那種人,不會寫很多字的,越是壓著的人,說出口的話越短,短到讓人一眼看完,然後在心裡轉上很久。


她等著公主回答,等著那個愣住的表情,慢慢地,把那幾個字的重量,一層一層地撥開。


他從不送信說“我在。“,他從不開口說‘你來。”


是她去的,每一次都是她主動的,每一次都是她去找他,他在那裡,只是在,從來不說。


這是第一次,是他說的,是他寫在紙上、摸黑送出來的。不是應答,不是回應,是他把那個沉默打破了之後、主動送出來的那四個字。


今晚我在。

不是他永遠在,不是他每晚都在,是他特意告訴她:”今晚我在,我在等你。”


阿蒂沒有說破這些,她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公主的臉,看著那個愣住的眉心,等著那個皺起來的地方,一點一點地,慢慢地,舒展開去。


看完之後,她又將信紙折疊回去,按照它原本的紋路。

隨後她又發呆了,呆滯了一會兒。


「他說今晚他在。」安娜突然說出這句話,她沒有看向阿蒂,看起來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但是什麼意思?她到底要怎麼做?


他還想要怎麼樣?這個念頭突然爬上安娜的腦袋,帶著一點惱火,是一種不知道對方想要什麼,是不是在玩弄自己的那種惱火。


「他到底想要怎樣?」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有些咬牙切齒,像是在壓抑自己這三天來的怒火,也像是在壓抑因為四個字又要再跑回來的情愫。


後者讓她太沒有面子了。


阿蒂聽見「他到底想要怎樣」這句話,沒有立刻答。

她把那個咬牙切齒聽進去了,把那個壓著的惱火聽進去了,也把那個惱火底下的另一種聲音聽進去了,那種底下的聲音比惱火更輕,輕到公主自己大概都不承認它在,但阿蒂聽見了。


她坐在那裡,沉默了兩秒。


然後她開口,聲音很平,平到聽起來像是在說一件旁觀者的事。


「他不寫多,」她說,「就四個字。」她停了一下,「一個真的想玩弄人的人,不會只寫四個字,」她繼續說,語氣還是那麼平,像一把沒有稜角的尺,量得很準,卻不割人。


「他若要哄你,要讓你拿不準,他可以寫很多,可以說很多好聽的,但他只寫了四個字,四個字什麼都沒有解釋,什麼都沒有說清楚,就只說他在。」她低了低眼。「這種人···」她說,「不是在玩弄。是不知道怎麼說,所以只說了最底下那一句。」


她把話說到這裡,沒有繼續,然後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把那道帷幔重新理了一下,讓光不要照得那麼直,讓房間裡的溫度柔和一點,做了一個她每天早晨都會做的動作,做得非常自然,像是順手,像是什麼都沒有。


「今晚的事,」她背對著公主說,聲音輕得像是風把話帶走了一半,「公主自己決定。」


她說完,轉過身,重新走回那把小椅子,坐下,把那碗粥端起來,第二次遞向公主,這一次比第一次更近一點,近到公主不接都要看見。


「先喝粥,」她說,眼神平靜,「決定要不要去,是今天的事。喝粥,是現在的事。」


她說完,就那樣端著那碗粥等著,不催,但也不收回去,像一個把所有大事都暫時摺疊起來、先替人把眼前這一碗熱的守住的人。


看著阿蒂端過來的粥,安娜接了下來,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也許是她自己也不想承認。


她是因為這四個字開始有了些食慾。


所以她慢慢喝下第一口粥,到晚上還有一點時間,她可以慢慢考慮,而現在,最重要的是把這碗粥給喝完。


阿蒂看見她接過那碗粥,看見她低下頭,喝了第一口。


她沒有說話,只是在心裡把那個畫面記下了。

這三天,她每一次端粥進來,公主都是那種眼神空空地把它喝完的樣子,喝得像在完成一件事,喝得沒有任何溫度。


今天這第一口,不一樣。


阿蒂把視線輕輕移開,移回自己的膝上,唇角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動得很輕,輕到如果公主此刻抬頭來看,也未必能確認她看見了什麼。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錫蘭街三號,傑佛瑞不知道這些。


他坐在窗邊,不知道那封信已經被接到了,不知道它被揉皺了,不知道它讓一個人哭了之後才被拆開,不知道那四個字落在她眼睛裡是什麼樣的落法,落進去之後把什麼東西重新點起來了。


他只知道信送出去了,剩下的他等不了,也控制不了。


所以他把那個等,重新包回他走了七年練出來的那個形狀,放在胸口,壓著,讓它沉下去,沉進那把已經燒了二十多天的火底下,讓它跟那把火待在一起,不急,不催,只是在。


他站起來,把窗推開了一道縫,讓上午的風進來,讓那個風把他這個早晨所有轉著的東西吹一遍。


然後他把外衣取下來掛好,坐回桌邊,把那張地圖重新攤開,把筆拿起來,在那條往南的山路上,重新從頭描了一遍。


他要把今晚之後,可能需要用到的每一個細節,再確認一遍。


那道缺口補過的石牆,現在乾透了沒有,他要再去量一次。那匹他在馬市看了最久的棗紅馬,今天還在不在,他要再去確認一次。


還有那條路,從岔路口右拐,四十步之後消失在轉角後面的那條路。他要在今天天黑之前,把那條路的每一塊石頭都踩一遍,踩得心裡有底,踩得他站在錫蘭街三號的燈下等她的時候,胸口那個沉著的東西,是實心的,不是空的。


他低著頭,筆尖在地圖上移動,眉心那道蹙回來了,但那道蹙的質地不一樣了,不是三天前那種卡在某個缺口裡找不到解的蹙,是一個人把一道解了很久的題目,最後那個條件也到手了,正在把最後幾行驗算走完的那種蹙。


今晚。


他把這兩個字在心裡放了一下,放得很輕,像是怕放重了它就碎了,然後重新低下頭,繼續看他的地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喝完粥以後,安娜躺回了床。

今天的課又停了,所以她可以好好睡一會兒。


只是今晚,他信裡面的意思是他要來,還是要她去?

她不知道,也有些賭氣不想知道。


至少等到酉時吧?

如果他沒有出現,自己再決定要不要見他一面,還是從此不相往來。


她想著,想著,終於睡著了。

這三天來,唯一真的睡著的一次。


阿蒂把托盤端走的時候,公主已經閉上眼睛了。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那個呼吸慢下去的樣子,和這三天那種淺而斷的睡法不一樣,是真的沉下去了,沉成一個人終於把某樣懸著的東西放下、身體才肯鬆開的睡法。


她把門輕輕帶上,站在廊下,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托盤,那碗粥喝完了,碗底是空的。


她唇角又動了那麼一下,然後轉身,往廚房方向走去,腳步很輕,像一個不打算讓這個上午被任何聲音打擾的人。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傑佛瑞那天出門兩次。


上午那一次,他去了城東側牆附近,走到那段補過石灰的地方,停下來,把外衣袖子往上捲了一截,側身從那道縫隙旁邊走過,掌心貼著牆面量了一下,新補的石灰已經完全硬透了,縫隙的寬度比他上一次量的時候窄了將近兩指,他記在心裡,重新把袖子放下來,轉身走了。


下午那一次去了馬市,那匹棗紅馬還在,他在那個攤子前站了一刻鐘,沒有開口問價,只是看,看那匹馬的腿骨,看它的眼神,看攤主趕它走動時它的步伐,穩,不燥,是那種能走山路的性子。他最後在心裡記了個數字,點了點頭,離開了。


傍晚他回到錫蘭街,在葛太太的灶邊吃了今天第一頓正經的飯,吃完,上樓,把房間收了一遍。


不是大動作的收,只是把那把劍放到了順手的位置,把桌上的地圖捲好壓在角落,把那把拆信刀重新貼著胸口放好,然後在窗邊坐下來。


天色正在慢慢沉下去,從淡金到深橘,從深橘到暗藍,那個顏色的變化讓城堡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像一個沉在暮色裡的、安靜的重量。


傑佛瑞看著那個輪廓,沒有動。


他不知道她有沒有收到那封信,不知道她看了是什麼表情,不知道她今晚會不會來,這些他全部都不知道,全部都算不了,算不了就不算,他向來如此。


他只知道他說了今晚他在,所以他就在這裡。


他把外衣的領口扣好,兩隻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下,平攤著。燈還沒有點,他坐在這個漸漸暗下來的房間裡,讓那個暗慢慢把他的輪廓模糊掉,讓窗外的最後一點天光落在他臉上,落在他那雙看著城堡方向的眼睛上。


那雙眼睛裡的火,在這個暗下來的黃昏裡,燒得比任何時候都要沉,都要穩,都要清楚。


他在等。

等得比三天都要安靜,也比三天都要篤定。


因為三天前他還不確定那封信該不該送,而現在那封信已經在路上了,已經到了,已經是他能做的事裡最後一步了。


剩下的那一步,不在他這裡。


他就這樣坐在那個慢慢黑下來的窗邊,讓錫蘭街的夜色一點一點把那個房間收進去,讓老鐵匠最後一聲鎚響在遠處消散,讓葛太太在樓下點燈的聲音從地板縫裡透上來,讓這座城從黃昏走進夜裡,走得很慢,走得很安靜。


他在。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安娜一睡,就睡得很熟。

或許是收到信之後,心中的那塊大石頭就這麼落下。


而她做夢了。

夢見了一間不起眼的小木屋,夢見了傑佛瑞站在小木屋的床邊拉開窗簾,溫柔地喚自己起床的樣子。


在夢裡被喚起床的她,在這一刻真的醒了,醒來的時候,天色已暗,已經超過酉時。


她坐起了身,想起自己似乎有什麼目標。

是不是如果酉時沒有見到他,那就是自己去找他不然就是避不見面,就此結束。


而現在,她正在猶豫了,

但是也在等另一種可能。


也許是他會偷溜進來。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酉時過了,傑佛瑞知道。

他沒有看任何東西來確認時辰,只是感覺到了。


城裡的聲音換了一種質地,市集的人聲散了,板車的動靜少了,老鐵匠早就停工了,街上偶爾走過一兩個人,腳步聲踩在石板上的那個悶響換成了夜裡特有的、帶著回聲的清脆。


他在窗邊坐著,燈已經點上了,昏黃的一點光把他的影子壓在牆上,靜靜的,沒有動。


他沒有數時辰,但他知道。

就像他那三天知道她沒有送信一樣,他在這個夜裡,清清楚楚地知道酉時過了,知道夜色又深了一層,知道錫蘭街三號的樓梯口那裡,還是安靜的。


他的手放在膝上,右手那隻,指節朝下,貼著褲料,一動不動。

那把拆信刀在他胸口的位置,他感覺到它的重量,那個重量從幾天前開始就是一種確認,確認某件事是真的,確認那個他為了追尋而走了七年的東西,不是他的一個夢。


他現在也在確認。


確認他還在這裡。

確認他說了今晚他在,他就在,不管她來不來,他在這裡這件事不會因為時辰再往後走一點而有任何改變。


但他的耳朵,在聽。


那是他戒不掉的東西,走了七年在各種陌生地方睡覺睜眼磨出來的習慣,整個身體看起來靜止的,但耳廓那裡一直開著,一直把每一個細微的動靜分辨得清清楚楚。


那是街上的貓,那是葛太太在翻身,那是哪個方向遠處的更夫,那是風把哪條巷子裡的木板吹得響了一下。


沒有敲門聲。


沒有他熟悉的那種腳步,沒有石灰粉的氣味,沒有他每次在樓梯口抬起頭就會先在餘光裡捕捉到的那個身影。


傑佛瑞把視線從窗口移開,低下頭,看著那個燈焰在靜止的空氣裡極細微地晃了一下,然後又穩住了。


他想起那個夢。

是他七年裡每一次閉上眼睛都會回來的那個夢。


那個夢裡沒有具體的臉,只有一個輪廓,只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像是站在某扇窗前等著他回去的氣息,等了很久,等得安靜,等得從不抱怨。


他那個時候不知道那個輪廓是誰的。

他現在知道了。


他把那個知道在胸口壓了一下,壓進那把燒著的火底下,然後重新抬起頭,把視線重新放回窗外那片夜色,那片夜色裡城堡的輪廓是黑的,沉的,透著幾點燈火,像幾顆他數得清楚的星。


他等著。


不是因為他確定她會來,是因為他說了他在,所以他在。

這個邏輯在他這裡乾淨得像一道不需要解釋的定理,沒有條件,沒有期限,就是在。


只是他的拇指,在那把拆信刀貼著胸口的地方,輕輕壓了一下。


只一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酉時過了,傑佛瑞知道。


他沒有看任何東西來確認時辰,只是感覺到了——城裡的聲音換了一種質地,市集的人聲散了,板車的動靜少了,老鐵匠早就停工了,街上偶爾走過一兩個人,腳步聲踩在石板上的那個悶響換成了夜裡特有的、帶著回聲的清脆。


他在窗邊坐著,燈已經點上了,昏黃的一點光把他的影子壓在牆上,靜靜的,沒有動。


他沒有數時辰,但他知道。


就像他那三天知道她沒有送信一樣,他在這個夜裡,清清楚楚地知道酉時過了,知道夜色又深了一層,知道錫蘭街三號的樓梯口那裡,還是安靜的。


他的手放在膝上,右手那隻,指節朝下,貼著褲料,一動不動。那把拆信刀在他胸口的位置,他感覺到它的重量,那個重量從幾個月前開始就是一種確認,確認某件事是真的,確認那個他為了追尋而走了七年的東西,不是他的一個夢。


他現在也在確認。


確認他還在這裡。確認他說了今晚他在,他就在,不管她來不來,他在這裡這件事不會因為時辰再往後走一點而有任何改變。


但他的耳朵,在聽。


那是他戒不掉的東西,走了七年在各種陌生地方睡覺睜眼磨出來的習慣,整個身體看起來靜止的,但耳廓那裡一直開著,一直把每一個細微的動靜分辨得清清楚楚——那是街上的貓,那是葛太太在翻身,那是哪個方向遠處的更夫,那是風把哪條巷子裡的木板吹得響了一下。


沒有敲門聲。


沒有他熟悉的那種腳步,沒有石灰粉的氣味,沒有他每次在樓梯口抬起頭就會先在餘光裡捕捉到的那個身影。


傑佛瑞把視線從窗口移開,低下頭,看著那個燈焰在靜止的空氣裡極細微地晃了一下,然後又穩住了。


他想起那個夢——不是他的夢,是他七年裡每一次閉上眼睛都會回來的那個夢。那個夢裡沒有具體的臉,只有一個輪廓,只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像是站在某扇窗前等著他回去的氣息,等了很久,等得安靜,等得從不抱怨。


他那個時候不知道那個輪廓是誰的。


他現在知道了。


他把那個知道在胸口壓了一下,壓進那把燒著的火底下,然後重新抬起頭,把視線重新放回窗外那片夜色,那片夜色裡城堡的輪廓是黑的,沉的,透著幾點燈火,像幾顆他數得清楚的星。


他等著。


不是因為他確定她會來,是因為他說了他在,所以他在,這個邏輯在他這裡乾淨得像一道不需要解釋的定理,沒有條件,沒有期限,就是在。


只是他的拇指,在那把拆信刀貼著胸口的地方,輕輕壓了一下。


只一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安娜愣了一會兒,等她回過神的時候,身體已經動了起來,她起身更衣,拿出那件毫不起眼,每一次總是穿著偷溜出皇宮的那套衣服。


她穿上了。

果然她還是想要見他。


但是這一次,是想要好好問清楚,他到底想要怎樣。

CDD967FB-8919-4067-AFC7-78AD58D50900.png
讀者留言區

因網站留言板為共用,如果你願意,歡迎留下你有感觸的小說名稱、章節或者角色的想法

Ioanna And Jeffery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