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17.所以我來了
傑佛瑞聽見了。
不是敲門聲,比敲門聲更早,是樓下的那扇門,開了。
然後是葛太太壓低的聲音,那種帶著一點意外又刻意客氣的腔調,是她對待”長得好看的年輕女孩“才會有的聲音。
傑佛瑞在樓上聽見的時候,整個身體有什麼東西,在那一瞬間,悄悄地鬆開了。
他沒有立刻動。
他在那把椅子上再坐了兩秒,讓那個鬆動穩住,讓它從胸腔往下沉,沉進一個他能掌控的地方,然後他站起來,把外衣的下擺順了一下,走向門口。
他在房門前停了一下,手放在門框上,沒有開,只是放著,低下頭,聽著樓梯那裡她的腳步聲一步一步上來,聽著那個熟悉的、比他輕很多的腳步,從第一級台階走到第五級,走到第九級,走到走廊的木板在她的重量下輕輕嘎了一聲。
他把門開了。
站在那個門框裡,燈光從他身後透出來,把他的影子往廊下拉了一截,那個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那件他認得出來的、每次偷溜出來都穿的那套衣服上,落在她的臉上。
他看見她了。
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站在那裡,讓她站在燈光和黑暗的交界上,讓他自己也站在那裡,讓這三天的沉默,在這個他們再次對上眼的瞬間,不需要任何一個字來處理它,只是讓它在這個對視裡,慢慢地,自己散掉。
他的眉心那道淺蹙在這一刻是平的。
他的眼睛裡,是那把三個月來從未熄過、此刻燒得比任何時候都要穩、都要深的火。
他側了身,把門讓開,讓出房間的位置,讓出那個溫暖的燈光,讓出那個他等了一整個傍晚的地方。
「進來,」他說,聲音低而沉,每個字都是實心的,「外頭冷。」
聽見他叫自己進去,安娜遲疑了一下,她往後退了半步。
眼神瞟了房內一眼,那一晚的記憶便湧了上來。
她主動親吻他。
她跨坐到他的身上。
她領著他撫摸自己的身體。
然後被拒絕了。
這一些她不可能輕易做的事情,讓她難堪了三天。
這一次,她不想讓他感覺自己是個隨便的人。
「我覺得進你房裡不太適合,我們就在這裡說清楚吧。」她刻意強調“進你房內”,瞬間拉開了這段時間以前建立起來所有親密的距離,就連親吻也似乎完全沒這回事。
她在生氣。
她往後退的那半步,傑佛瑞看見了。
他看見了那個退,也聽見了那個“進你房內”四個字裡面刻意放進去的距離,那個距離是真實的,是她用尊嚴支撐起來的,是三天的難堪讓她非得這樣站著才能開口說話的。他聽見了,全部聽見了。
他沒有說什麼來解釋,也沒有試圖把那半步拉回來。
他把手從門框上放下來,退回門口,讓那個側身的姿態重新變成了正面對著她,站定,兩手自然垂著,讓她站在廊道上,讓那段她刻意拉開的距離就這樣留著。
他看著她,看了有幾秒鐘。
那幾秒裡他看見了很多。
她眼睛裡那個壓著的東西,那個不肯輕易鬆動的東西,那個她用“說清楚。”三個字包起來,但其實底下裝的是另一件事的東西。
他看見了,看得很清楚,清楚到他的喉嚨在那一秒裡微微收緊了一下,不是被堵住的緊,是一種他對自己發出的、某種沒有聲音的責問。
三天前是他停下來的。
他知道。
「好,」他說,聲音很低,沒有任何辯解,沒有任何試圖把氣氛拉回去的東西,就是那一個字,落地,幹淨,「在這裡說。」
他在門口讓開了半步,讓身後的那道燈光多透出來一點,照在廊道上,照在她站的那個地方,讓她至少不用在全黑裡說話。然後他在門框旁邊的牆上靠了下去,背抵著牆,兩手放在身側,讓自己的姿態從那個居高臨下的門口站姿,變成了和她一起站在這個廊道裡的樣子。
他沒有說「你誤會了」,沒有說「那晚不是你想的那樣」,沒有先替自己說任何一個字。
他只是看著她,眼神直接,穩,像一個準備好了被問、也準備好了答的人,把那個廊道的空氣留給她,讓她先說,讓她把那三天壓著的東西,以她需要的方式,說出來。
被他這樣的反應弄得更惱火。
在她的眼裡,這個反應十分冷淡,冷淡到她認為他根本沒有在想為什麼自己不再傳信,也不想為什麼現在自己連進他的房間都不願意。
她的小手在斗篷底下握成一個拳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還不想讓自己的情緒太過失控,但是說話已經有些咬牙切齒了,「找我做什麼?」
她冷淡地回應道,學他的態度。
“找我做什麼。”這四個字落下來的方式,讓傑佛瑞的眼神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他看見她咬牙的那個弧度,看見她學他的語氣把那個冷淡還回來,看見她斗篷底下那個她以為藏住了、但他其實早就看見的、小小的拳頭。
他靠著牆站著,沒有動。
他知道她在說什麼。不是字面上的那個問題,字面上的那個問題他三秒就能答,他是說「我想見你」,就這樣,沒有別的。
但她在問的,不是這個,她在問的是那天晚上,是那三天的沉默,是她把那件事翻了三天翻出來的那個她不想承認但又壓不下去的結論。
他把這些都放在心裡過了一遍,過得很快。
然後他從牆上直起身,走近了一步,就一步,走到他們之間的距離從廊道兩端變成了四五步的地方,讓燈光把他的臉照清楚,讓她能看見他的眼睛。
他開口。
「那晚···」他說,聲音沒有任何修飾,低而直,像一把尺放在地上,量的就是那段距離,「我停下來,不是因為我不想。」
他說完,沒有繼續,讓那句話先站在那裡,站在她們兩個人之間,讓她先聽見它。
他看著她,眉心那道蹙輕輕深了一度,不是困惑,是那種人把一件他不習慣說出口的東西往外推、推到一半還在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要說的表情,那個表情在他臉上很短暫,很快被他壓平了,但它出現過,出現在她足夠看見的時間裡。
「是因為你那時候太衝動了。」他說,「我不確定你清不清醒,不確定你之後會不會後悔,不確定那晚對你來說是一時的,還是你真的想好了。」
他的視線一直在她臉上,沒有撇開。
「我不想讓你後悔,」他說,最後這句話比前面所有的字都要低,低得像從他胸口某個他很少開門的地方走出來的,「所以我停了。不是因為我不想要你。」
廊道裡安靜了一下。
他站在那裡,讓那個安靜待著,沒有再補任何一個字,因為能說的已經說了,剩下的那些,他說不出口,也不打算說。
但他眼睛裡那把火,在這個廊道的昏黃燈光裡,燒得清楚,燒得沒有任何遮掩,像是他把所有剩下的話都壓在那裡,讓她自己來讀。
此刻的安靜,讓萬千情緒湧上安娜的腦袋。
她知道自己鬧這件事情很不得體,好像非得要讓自己成為他的人一樣。
有什麼了不起?反正,就此結束後,她頂多嫁給吉朗那個爛人。
「我那時候不後悔。」她的拳頭又握得更緊了,惱火的情緒讓她的聲量變大了些。「但是我現在後悔了。」
與她執拗的脾氣有些反差的聲音,那個聽起來比她實際年齡還要小上許多的娃娃音,在情緒激動的時候還有些破裂。
「我現在後悔我那天為什麼要那樣做,後悔讓我自己看起來好像是個很隨便的女人。」她激動地說道,胸口不斷上下起伏。
她的聲音破裂的那一刻,傑佛瑞整個人都靜住了。
不是他刻意要靜,是那種被一個東西正面打中之後、身體先於意識靜下來的那種靜。
他聽見了。
聽見她說自己是隨便的女人,聽見那四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讓他胸腔裡某樣東西驟然收緊的、她對自己的評斷,那個評斷是錯的,錯得讓他的下頜不自覺地收緊了一度。
他走近了。
這一次不是一步,是把剩下的那段廊道走完了大半,走到離她只有兩步的地方,停下來,那個距離不遠不近,近到她能看清他臉上的每一個細節,遠到他還給她站著的空間。
「你聽著,」他說,聲音低,但裡頭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再是那個被他壓著的平靜,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從底下頂上來,頂在每一個字的邊緣,「你那天做的事情,從頭到尾,沒有一樣讓你看起來像個隨便的人。」
他看著她,眼神直接,直接到沒有任何餘地。
「你知道那天我怎麼看你的嗎?」他說,那句話沒有升調,不是問句,是他把一件他這三天來在心裡反覆確認過的事,說出來的方式,「你是一個知道自己要什麼、敢說出來的人。那不是隨便,那是你。」
他的眉頭蹙了一下,蹙得比平時更深,是那種人看著某樣東西被說錯了、說壞了,卻沒有辦法伸手替它糾正時、那種壓在眉骨後面的東西。
「你說你後悔,」他繼續說,聲音稍微低了一點,低到那個廊道的夜風幾乎要把它帶走,「你後悔的那個理由,從來都不是你的問題,是我的。是我沒有讓你明白···」
他停了一下,那個停頓裡他喉嚨動了一下,像一個在把最後那個門推開之前、用力把手壓在門板上確認一次的人。
「是我沒有讓你明白,我停下來,不代表我不想要讓你成為我的。」他說完,視線落在她握著的那個拳頭上,落了一秒,然後重新回到她的臉上。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燒著的東西,在這個距離、這個夜裡,清楚得像一盞他從來沒有蓋上過的燈。
「你不是隨便的人。」他最後說,每個字都很慢,很重,重得像是要把這句話壓進她這三天替自己受的每一個委屈裡,「你是我走了七年要找的那個人,你知道這件事。」
聽見傑佛瑞的話,安娜頓了一下。
她的拳頭稍稍放開了一點,但是身體還在發抖。
她不知道該回些什麼,好像不爭,沒有尊嚴。
但是爭了這件事情,好像也沒有尊嚴。
她委屈得雙頰通紅。
傑佛瑞看見那個拳頭鬆了一點。
他沒有說話,沒有再補任何一個字,他知道這個時候再說什麼都是多的。
他已經說了,說完了,剩下的不是他的事了。
是她的,是她要用多少時間把那三天壓著的東西消化掉,他等得住。
但他看見她在抖。
那個發抖不是冷,夜風有,但不到讓人發抖的程度,那是另一種,是那種人把一件很重的東西扛了三天、忽然被人告訴她她扛的方向搞錯了之後、身體在重量還沒有完全落下去之前的那種抖,是委屈,是憋了太久的東西終於有了一個出口、卻還沒有決定要不要走出去的那種站在邊緣的抖。
她雙頰的那片紅,在廊道的燈光裡,讓他的胸腔裡某樣東西撞了一下,撞得很重。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動了,動作很慢,慢到她有足夠的時間看清楚他在做什麼,看清楚他走近了,走到她面前一步的距離,然後他抬起手,繞過她的肩,把她整個人往他胸口帶過來,把她攬進去了。
不是試探,不是詢問,是那種人確認了某件事之後才會有的動作,穩,沉,讓她的臉埋進他胸口,讓他的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頭頂上,把那個發抖的人,整個包進去。
他什麼都沒有說。
他的手在她背上,掌心平貼著,沒有拍,沒有摩挲,只是放著,放成一個”我在這裡“的重量,放成一個比他說過的所有話都更直接的東西。
廊道裡安靜了下來,只有夜風偶爾從某個縫隙裡進來,輕輕地,然後散掉。
他站在那裡,承受著她的重量,承受著她的抖,承受著這三天兩個人分開扛的所有東西,全部靠在一起之後,沉在這個沉默裡的那個重量。
他的下巴微微收了一下,讓她貼得更緊一點。
「讓你受委屈了···」他輕輕說,聲音低得只夠她聽見,從他喉嚨最深的地方出來,帶著一點他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的、沙的質地,「是我的問題。」
被他抱著聽見他說委屈了,安娜的眼淚忍不住流了下來,一滴接著一滴。
這三天來,她再多胡思亂想也沒有流過一滴眼淚。
而她握緊的小拳頭,一下一下地搥打著傑佛瑞的胸口,像是在解自己的氣,也像是維護自己最後一絲尊嚴。
她很想他,真的很想。
不然不至於三天都睡不好。
那個小拳頭落在他胸口的時候,傑佛瑞一動也沒有動。
第一下,他感覺到了,感覺到那個力道,感覺到它不重,重不起來,是那種人把全部的氣都攥進去了、卻因為太委屈而連手臂都在發抖的那種打,打在他胸口上,像一場沒有辦法真的發火的怒氣,像一個藏不住的、連她自己都說不清是在生他的氣還是在心疼自己的動作。
第二下,他的手在她背上輕輕收緊了一點,就一點。
第三下,他低下頭,讓下巴更深地抵進她的髮頂,像是把整個人都往她的方向沉了一度。
他感覺到了她的眼淚,不是看見的,是感覺到的,感覺到那個濕意透過他的衣料慢慢滲進來,是她埋在他胸口的那個地方,一點,兩點,一滴接著一滴,不急,不聲張,只是流,流成那種人把一件東西壓了三天、第一次找到可以放下來的地方之後、身體自己決定要做的事。
他沒有說別哭了。
他沒有說任何一個讓她停下來的字,因為那些字在這個時候都是錯的。
他只是把環著她的那隻手,在她背上緩慢地、有節制地移了一下,掌心從肩胛骨的位置往下壓了一點,把她貼得更緊,把那個抱得更實,實到她的每一次哽咽都能透過他們相貼的地方傳過來。
那個小拳頭還在搥。
他數著那個力道,感受著它,感受著它從最初的那一點憤然,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在眼淚流開之後,變成了另一種質地,不再是氣,是那種人哭著哭著連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還在哭的那種慣性,像一場雨,下到已經沒有了起初的雷,只剩下雨還在落。
傑佛瑞的喉嚨動了一下,非常輕。
「繼續打。」他說,聲音低得幾乎沒有聲音,貼著她的頭頂說的,「打完了氣就消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一個極少讓自己軟下來的人,在某個他不需要再守著任何邊界的地方,悄悄鬆動了的樣子,鬆得很小,小到只有這個廊道的夜風見過。
他的手沒有放開她。
他就那樣站在那個夜裡,抱著她,讓她的拳頭落,讓她的眼淚落,讓這三天兩個人各自在各自的黑暗裡扛著的所有重量,在這個他讓她靠著的胸口上,一點一點地,慢慢地,往下沉。
打了幾下之後,氣的確消了,也討回了一點尊嚴。
她安安靜靜地待在他的懷中沒有動,就連眼淚也停止了。那顆壓在心口的大石頭終於放下了
突然,一陣夜風吹了過來,安娜的頭髮微微飄動著,帶起了她的髮香。
「站在這兒,冷⋯」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還黏在一塊,想進去他的房裡,卻又好面子的那種。
那陣夜風過去的時候,傑佛瑞感覺到她輕輕縮了一下。
縮得很小,但他感覺到了,感覺到她把臉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一點,感覺到她的手指在他衣料上悄悄攥了一點,然後聽見她說“冷”說得很輕,輕到那個字像是不小心從嘴裡漏出來的,輕到她自己大概都在確認這個字夠不夠讓人聽見。
她還在他懷裡,沒有動。
傑佛瑞低下頭,看了一眼她髮頂,看見那幾縷被風撩起來的髮絲還沒有完全落回去,帶著她身上那個他這三天在心裡想過很多次的氣味,在他下巴這個高度,安靜地飄了一下。
他的喉嚨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帶著一點點他極少讓人見到的東西。
「剛才···」他輕聲開口,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他自己大概都沒察覺的、藏在平靜底下的溫度,「說不進來的人,是誰?」
他沒有笑,臉上是那道一貫的沉靜,但他說這句話的方式,那個咬字的輕重,那個低到只夠她聽見的音量,那個她能透過他的胸腔感受到的、說話時輕微的共鳴。那裡面有什麼東西,是他平時不輕易讓出來的,此刻卻很自然地就在那裡了,像一道他放下來的門,放得幾乎沒有聲音。
他沒有等她回答,也沒有讓她開口說出那句她大概無論如何都說不出口的話。
他的手從她背上移開,移到她的肩側,輕輕地,非常輕地,把她往房門的方向帶了一點,那個力道不是推,是引,是那種人知道對方要去哪裡、替她把那一步的重量分擔了一半的動作,讓她不需要自己先動,讓她可以就這樣,好像是跟著他走進去的,好像那個面子,從來沒有放在地上過。
門開著,燈火還亮著,把那個小小的房間照得暖的。
進入房間後,還是跟之前看到的都一樣。
空氣中也一樣是她熟悉的氣味,她不著痕跡地吸了一口氣,讓他的味道充滿自己的鼻腔,心跳又加速了。
看到那張沙發,三天前差一點就與他云雨的地方,她嚥下一口唾液。
今天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要坐到哪裡。
傑佛瑞跟著她進來,把門帶上了,動作很輕。
他沒有立刻說話,讓她在那個房間裡站了一下,讓她的眼神在哪裡落就在哪裡落,他只是在她身後一步的距離,把外衣的領口順了一下,然後往桌邊走,把桌上那盞燈的燈芯撥了一撥,讓那個光暖了一點,不那麼直。
他看見她在看那張沙發。
他怎麼可能沒看見。
那個視線落在沙發上的方式,那個嚥下去的動作,那個站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腳要往哪裡放的樣子,他全看在眼裡,看得清清楚楚,清楚到他的頸側有一點熱,悄悄地,從衣領裡往上走了一截。
他把椅子從桌邊拉出來,那把他平時坐的椅子,拉開,然後走向沙發,自己在沙發那裡坐了下去,坐到沙發的一側,坐得很自然,像是那個地方只是一個普通的座位,像是那張沙發上什麼記憶都沒有存過。
他抬起眼,看向她,下巴微微往那把椅子的方向動了一下。
「坐,」他說,聲音低而平,「茶還熱,葛太太傍晚備的。」
他說完,重新把視線移開,移向桌上那個茶壺,站起來,把那兩個杯子取出來,倒了兩杯,把其中一杯推到桌邊她能夠到的地方,然後重新回到沙發,坐下,兩手環著自己的那個杯子,讓熱氣從指縫裡透出來。
他讓她坐那把椅子,他坐沙發。
那個安排讓兩人之間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讓那張沙發的記憶,只需要他一個人來擔著,讓她不用在那個位置上重新想起三天前的每一個細節,讓她坐得安穩一點,坐得不那麼需要想太多。
他低著頭,看著杯子裡的茶,那個杯壁的熱度透進他的掌心,他感覺到了,感覺到它,沒有說話,讓那個剛進來的安靜先待一會兒,讓它把廊道上那些還帶著眼淚和委屈的空氣,慢慢換掉。
安娜走到那張傑佛瑞拉開的椅子,她猶豫了一下,慢慢地坐了上去,她的手搭在膝蓋上,卻焦躁不安地敲著自己的腿。
她抬頭看了一眼傑佛瑞的方向,然後又低下了頭。
她不知道該開口說什麼話,待在這個房間,在這個滿是他氣味的地方,她總是感到難耐,但是這一次,她害怕要是再主動,她又要丟臉。
傑佛瑞的眼睛沒有正面看她,但他還是看見了。
他看見那個搭在膝蓋上的手,看見它焦躁地敲著,一下,一下,沒有節奏,像一個人心裡有什麼東西堵著、找不到出口時身體自己替它找的那種動作,他看見她抬起頭那一眼,看見她又低下去,看見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繃著的每一寸。
他把這些都收進去了,沒有說破,只是低著頭,讓手裡那個茶杯給他一個不需要立刻做任何事的理由。
然後他把茶杯放下了,放得很輕,輕到那個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只響了一下。
「安娜,」他叫她,聲音不高,但在這個安靜裡落得很清楚,讓她有一個理由抬起頭來。
他等她抬頭,等她的眼睛和他對上。
然後他說:「下次你想要什麼,直接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那種他說計劃、說路線、說那些他確認了很多遍的事情時的語氣,平,直,沒有多餘的溫度包裹它,但正因為如此,那句話落進去的方式反而很重,重得沒有任何遮掩,就像他把一件他想說清楚的事說清楚了,就這樣。
他看著她,眉心那道蹙是平的。
「不是因為你說了我就一定順著你,」他繼續說,聲音稍微低了一點,「是因為你不說,我就只能去猜,猜錯了,你委屈,我也不好受。」
他的手指在茶杯旁邊的桌面上輕輕放著,沒有動,只是放著。
「這三天,」他最後說,那兩個字說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要短,卻比所有的字都要重,重得他自己的視線在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往旁邊偏了一點,偏向那個他在這三天每一個早晨都看過的窗口,偏了一下,然後重新回到她臉上,「我也沒有好過。」
他說完,不再說話了,把那個說出口的東西就這樣放在桌上,放在兩人之間,不解釋,不補充,讓它自己待著。
那杯茶在她手邊還冒著熱氣,白色的,細的,在燈光裡慢慢地散開。
聽見他的話,安娜的頭又低了下去。
這一次,她咬了下唇,眼眶還微微泛紅。
直接說?要怎麼說?
說自己忍不住想要親吻他,撫摸他,說自己看著他就心跳加速,被他碰到就渾身發燙嗎?
她嘆了一口氣,那一口氣是不經意地,也許連她本人也沒有打算要這樣做,只是想讓自己絮亂的呼吸順暢一些。「我⋯」她開口了,但是停頓了幾秒,似乎在控制自己下一秒會出現什麼話語。「我知道了⋯」
傑佛瑞聽見那個「我知道了」。
他也聽見了它之前的那個停頓,聽見了那個“我⋯”裡面裝著卻沒有說出來的東西,聽見了那口不經意的嘆氣,那個嘆氣的形狀。
他認得,是一個人腦子裡有太多東西轉、卻只能把它們統統壓成一口氣吐出去的聲音。
他沒有追問她那個停頓裡是什麼。
他只是看著她低下去的那個頭頂,看著她咬過的那道唇,看著她眼眶那一點還沒有退掉的紅,把這些都看進去,讓它們在他心裡落成一個他清楚的形狀,然後靜靜地收著。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把她那杯茶拿起來,走到她椅子旁邊,蹲下去,蹲到和她平視的高度,把那個杯子放進她兩手之間,讓她的手指包住那個溫度。
他就那樣蹲在她面前,沒有站起來,讓自己維持在這個不俯視她的位置上,仰起臉看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這個近的距離,把她臉上的每一個細節都收進去了,收得很輕,像是確認,像是在問,又像是把一件他已經知道答案的事重新確認一遍。
「不用全部說清楚,」他說,聲音低,很近,「說得出來的說,說不出口的···」
他停了一下,那個停頓裡他的眼神往她的眼睛裡停了一秒。
「我看得見。」說完,沒有動,就那樣蹲在她面前,讓她手裡的茶把那個沉默暖著,讓這個距離把三天前廊道上那些沒說完的話、說清楚的話、說錯了的話,全部重新放到一個他們都能夠到的地方。
不急,不催,只是在,像他一直以來的樣子。
距離被拉近了,她看著他的眼睛,她難得能這樣看得清楚。
看見他的眼裡也藏著一團在燃燒的火,那團火是什麼意思,她似懂非懂。她也在吉朗的眼睛裡看過,但是感覺完全不同。
她摸了摸茶杯的邊緣,掌心是熱的,但是她不確定是茶杯還是自己的體溫。
「你看得見什麼?⋯」她輕聲問道,語氣又慢慢變回為嬌柔。
她想知道,他到底看見自己什麼事情。
傑佛瑞聽見那個問題,沒有立刻答。
他看著她,看著她摸著茶杯邊緣的那隻手,看著她重新變回那個嬌柔語調的眼神,看著她眼睛裡那個她自己說「似懂非懂」的東西。
他把這些都看了一遍,然後才開口。
「我看見你每次來,斗篷上都有石灰,」他說,聲音很低,不急,像是在說一件他數過很多次的事,「石灰在不同的地方,代表你走的路每次都不一樣,你在換路,因為你知道走同一條路容易被發現。」
他停了一下。
「我看見你在那個地方住了這麼多年,卻沒有讓那個地方把你磨成它想要的樣子,」他繼續說,「你還是你的樣子,還是那個會爬到塔頂、會穿著不起眼的衣服偷溜出來、會把一個流浪的人堵在樓梯口問東問西的人。」
他的眼睛一直在她臉上,沒有動。
「我看見你今天···」他說到這裡,聲音輕了一點,輕到帶著一絲他剛才在廊道上才讓她見過的那種質地,「哭了,搥了我幾下,然後喝了茶,還是坐在這裡。」
他的嘴角,那道極淡的、不完全算是笑的弧度,出現了一下,很短。
「你以為你很好面子,」他說,「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跟著心走的,跟得很直,直到讓你自己都嚇到。」
他仰著臉看她,那雙眼睛裡的火,在這個近的距離裡,不再只是沉著的、壓著的那種燒法,是那種火終於有了足夠的空氣,燒得清楚,燒得穩,燒得讓靠近的人感覺得到它的溫度。
「我看見這些,」他最後說,「每一樣。」
聽見他說出每一個自己都未曾發現過的細節。
她的確換了路,而她從未在來的時候提過一句。
她在皇宮裡生活了十八年,還是在為自己想要的事情抗爭,即使大多數到最後都是不得不妥協,她還是沒有改變自己。
她發現了他···
一直都在關注自己的事情,只是沒有講出來。
一直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只是表現得好像沒有。
一直看著自己,只是那個眼神不太容易被發現。
頭一次感覺到,心被填得如此的滿
滿到她害怕這是一場夢,醒來就什麼也沒有了。
如果她要顧慮面子的話,就真的只是夢了。
「我⋯」她停頓了一下,隨後將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我好想你⋯」這句話還沒有完全說完,她就已經伸手將傑佛瑞給抱住,抱在懷裡抱得緊緊的。
”我好想你。“這四個字還沒有落完,她的手臂就已經環上來了。
傑佛瑞還蹲著,她從椅子上俯身抱下來,抱住了他的頸側,力道比他預期的更緊,緊得讓他整個人往前傾了一點,單膝撐著地,另一隻膝抵在椅子腿旁邊,讓那個抱把他穩住了。
他愣了一秒,就那一秒。
他愣了不是因為意外,是因為那三個字落在他耳廓裡的方式,讓他的胸腔裡某樣東西在那一秒裡,像一道他攥了很久的拳頭,終於,慢慢地,鬆開了。
三天。
她說她好想他。
那四個字比他說過的所有話都短,卻讓他整個人從喉嚨到指尖都燙了一遍,燙得沉,燙得實,燙進了他走了七年都沒有人填進去過的那個地方。
他的手臂抬起來了,環過她的背,把她抱住,抱得緊,不是廊道上那個安撫的抱,是另一種,是一個不打算再讓她有任何懷疑空間的抱,他的手掌大,把她的整個背都覆了一片,她在他懷裡顯得很小,小得讓他的保護欲在這一刻靜靜地漫上來,漫成一種他甚至說不清楚是什麼的東西。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她頸側,讓他的額角抵著她耳後那片薄薄的皮膚,她的髮香在這個距離把他包住,他深吸了一口氣,吸得很慢,把那個氣味壓進胸腔最底下。
「我也是···」他說,聲音從她頸側說出來,悶,沉,帶著一點他這三天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的東西,「這三天···」他停了一下,「很難熬。」
他的手臂又收緊了一點,讓她跟他貼得更近,讓這個蹲在她椅子前的姿勢雖然不怎麼好看,卻讓他們之間沒有任何縫隙。
他沒有說“我也想你。”這四個字,他說的是“難熬。”
但那個難熬裡裝的是什麼,在這個他把臉埋進她頸側的姿態裡,清楚得不需要再翻譯。
感受著他的臉埋在頸側,那炙熱的皮膚貼在頸部,她感覺的那個酥麻感又從那一塊慢慢地散開。
而她的手在他的的背上游移,感受著衣物下那精壯的身體,三天前感受過的東西也回來了,還更為強烈。
她深深吐了一口氣,氣息掠過他的耳尖,她又想要吻他了。
哪裡都好,就是想吻。
最後她的吻落在他的耳廓,一下又一下,捨不得停,她唇瓣接觸皮膚的聲響,都傳到傑佛瑞的耳中。
她的氣息掠過耳尖的那一刻,傑佛瑞的後頸有一道電流,從耳廓往下走,走進他的頸椎,走進他的肩背,走進他的脊骨,快而清晰,讓他整個人在那一瞬間繃緊了一度。
然後她的唇落下來了。
落在他的耳廓,輕,很輕,帶著她呼吸的溫度,那個觸感透過耳廓那片薄薄的皮膚直接傳進來,傳進他的血液裡,一下,又一下,那個聲響那樣輕,輕到只有他能聽見,卻讓他的下腹在第三下的時候,重重地收緊了。
他的手在她背上扣緊了。
不是輕柔的那種緊,是那種人的克制開始從邊緣鬆動的時候、手指不自覺用了力的那種緊,他的指節抵著她的背脊,感覺到她脊骨的弧度透過衣料傳進掌心,感覺到她的手在他背上游移,感覺到那雙手摸過他的肩胛,摸過他的腰側,摸過他這七年走路和持劍練出來的每一處肌理,那個觸感讓他的呼吸在那一刻開始變得不那麼均勻了,不均勻得很輕,但他感覺到了。
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感覺到它在他肋骨後面的速度。
她又一下落在他耳廓,這一次停的時間比前幾下長了一點,她的唇瓣在那裡輕輕抵著,帶著她的體溫,帶著她沒有說出口的那些東西。
傑佛瑞的喉嚨裡有一道沉悶的聲音,他把它壓住了,壓在了嗓子最深處,但壓住的只是聲音,那個感覺沒有壓住,沒有辦法壓住,從她唇落下的第一下他就知道他壓不住了。
他慢慢地,把臉從她頸側抬起來。
他沒有退開,只是抬起,抬到他的眼睛能看見她的臉,在這個極近的距離,在這個他們額頭幾乎要碰上的位置,他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那個三天前也燒著、此刻燒得更清楚的東西。
「安娜···」他低聲說,她的名字從他喉嚨裡出來的方式比任何一次都要沙,「你記得我說過的話··那不是在問,是在確認,是在給她一個最後的機會說“我記得,我想好了。”
他的眼神直直落在她臉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的火,在這個距離已經完全沒有了三個月來的那道壓著的殼,只剩下火本身,燒得清楚,燒得快把他這個人整個點起來。
他的手從她背上移到了她的腰側,掌心包住那道弧度,拇指在她腰間的布料上輕輕地壓了一下。
感受到腰身上的揉壓與他的問題幾乎是一起來的 ,她停下親吻,但是唇瓣還是貼在他的耳廓上。
「記得。」她又親吻了一下。
「所以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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