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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活下去的理由

第一週:否認與恐慌

傑佛瑞在災難爆發的最初幾天,幾乎什麼都沒做。

他把公寓的門用床架頂住,把所有窗簾拉緊,然後坐在地板上聽著走廊裡傳來的動靜。腳步聲、撞擊聲、偶爾的哭聲,以及更讓人不安的沉默。

他的冰箱裡有半打啤酒、幾罐泡麵、一袋快腐爛的蘋果,他以為撐幾天政府就會派人來。

廣播斷訊之前的最後一則消息說的是「國民警衛隊正在部署」,他把那句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聽,像是一根快斷掉的稻草。

第三天,隔壁的老太太敲他的門,聲音沙啞而顫抖,說她沒有食物了、膝蓋痛、走不動。

傑佛瑞隔著門聽了很久,沒有開。

他不是沒有良心,只是他知道自己的食物也快見底,而且他聽得出來,走廊那頭有什麼東西正在拖著腳步靠近。

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著老太太的敲門聲漸漸停止,然後是一聲低沉的撞擊聲,然後是什麼都沒有了。

他在黑暗中把膝蓋抱進胸口,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裡很空,空到讓人害怕。

那一夜他沒有睡著。

第二週:第一次出門

食物見底的第二天,他決定出去。

他翻出了以前幫派時代留下來的匕首,刀鋒已經有些鏽蝕,他用鑰匙邊緣仔細地磨了將近一個小時。

公寓的儲藏室裡有一把十字弩,是他當初「順手帶走」的東西,附帶七枚箭矢,保存得相對完好。

他把匕首插進腰帶,把十字弩背在肩上,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聞到走廊裡混著腐臭與消毒水的刺鼻氣味,才真正意識到外面的世界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世界了。

走廊裡有兩具屍體。一具趴在地板上,後腦勺凹陷,應該是從高處摔落;另一具靠著牆壁坐著,眼睛睜開,瞳孔渾濁如霧,已經不動了。

他繞過它們,沿著樓梯走下去,每一步都踩得極輕,像是在破冰上行走。

樓下的便利商店已經被洗劫一空,貨架倒塌,地板上散落著玻璃碎片與被踩爛的零食袋。

他在倉庫的角落找到了幾罐被遺忘的罐頭、一袋壓縮餅乾,以及一瓶幾乎滿的消毒酒精。

他把東西塞進背包,出門的時候在街角遇到了第一隻「走屍」。那是一個穿著便利商店制服的年輕男孩,頸部有明顯的咬痕,皮膚呈現詭異的青灰色,嘴角掛著黑色的液體,眼睛空洞地轉向傑佛瑞的方向。

傑佛瑞的腿在那一瞬間完全僵住了。

他後來說不清楚自己當時是怎麼反應的,只記得本能讓他舉起十字弩,箭矢在震動中出手,卻偏了,擦過對方的肩膀。

走屍衝上來的時候,他側身躲過,慌亂中把匕首捅進了對方的腹部。那種入刀的觸感讓他的胃翻騰,腐爛的氣味噴在他臉上,讓他當場嘔吐。

他最後是用膝蓋猛踹倒對方的頭顱,才讓它停止移動。

他蹲在街邊乾嘔了很久,然後拾起掉落的箭矢,擦掉匕首上的黑血,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沒有吃東西。

第三週:開始學著活下去

嘔吐感在第三次殺死走屍之後消失了。

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只是有一天發現自己在舉刀的時候,胃已經不再翻攪,手也不再抖了。

他開始有系統地在附近的街區搜索物資,摸清楚哪幾棟樓的走屍密度高、哪條後巷是相對安全的路線。

他在公寓樓頂架了一個瞭望點,用一張老舊的地圖標記他去過的地方與危險區域,筆跡潦草,旁邊用幫派符號做記號,那是他唯一熟悉的語言。

他也開始遇到其他的倖存者。

第一個是個中年男人,在廢棄的加油站旁邊蜷縮著,膝蓋上有新鮮的傷口,見到傑佛瑞時眼神裡充滿了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渴望。

傑佛瑞給了他一罐罐頭,沉默地看著對方顫抖著撕開拉環,狼吞虎嚥。

那個男人說他叫達倫,在大學教文學,妻子和女兒在第一週就失聯了,他每天都在找她們。

傑佛瑞聽著,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把自己地圖上的一個相對安全的避難點告訴了他,然後離開。

他不想有同伴,同伴意味著責任,而責任是他一生中最不擅長承擔的東西。

但有時候,在夜深人靜、外面的呻吟聲暫時沉下去的空隙裡,他會拿出那張越來越密密麻麻的地圖,看著上面那些他一個人畫下的標記,感受到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空洞。

他想起母親離家時的眼神,想起在幫派街頭那些沒有人在乎他死活的夜晚,想起自己多少次在黑暗裡對著天花板想著「死了算了」。卻又在每次真正的死亡靠近時,把牙關咬緊,把匕首握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但他還是繼續在這片腐爛的城市裡,一天一天地走下去。

第四週:幫派的殘骸

洛杉磯的幫派在災變後沒有消失,只是變了一種形態。

傑佛瑞在一次物資搜索中,意外遇上了昔日幫派的兩個舊識,阿瑞和小鬼。

他們在一間廢棄的汽車修理廠裡紮營,周圍用廢鐵架與鐵鍊拉出了一個粗糙的防禦圈,裡面還有另外五六個人,表情都帶著那種末世特有的疲憊與戒備。

阿瑞見到傑佛瑞時,先是愣了一秒,然後露出一個缺了門牙的笑:

「VIRØ,你他媽還活著。」

語氣聽起來像是讚美,也像是惋惜。

傑佛瑞在那裡待了三天。

他們分享食物、輪流守夜,表面上像是恢復了某種過去街頭兄弟的默契。

但他很快發現,那個小團體裡有一股危險的暗流。阿瑞開始對周邊街區的其他倖存者課徵「保護費」,用物資與安全換取服從。

有人不願意,阿瑞就讓人把對方的食物沒收,把人趕進走屍出沒的街道。

第二天晚上,傑佛瑞在黑暗中聽見了那個被趕走的人的叫聲,從遠處傳來,短促而淒厲,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他在第四天的清晨,趁著換班的空隙,把自己的背包拾起來,悄悄離開了。

阿瑞在他背後喊了一聲他的代號,傑佛瑞沒有回頭。

第五週: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他在一棟廢棄的四層樓公寓裡搜索物資時,踩穿了三樓走廊的腐爛地板。

整個人從三樓直接摔落到二樓,背部重重撞在一堆散落的傢俱上,右手臂被一根外露的鐵釘劃開了將近十公分的傷口,鮮血浸透了袖子。

他趴在地板上喘氣,頭頂的破洞透進一片灰白的天光,灰塵在光線裡緩緩飄落,像是某種荒誕的慢動作。

他感覺到背脊傳來劇烈的刺痛,右臂的傷口在跳動,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念頭,清晰得像是刻進石頭裡的字:

就這樣死在這裡好了。

他在地板上躺了將近二十分鐘,什麼都沒做,就只是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與滲水的痕跡,聽著遠處隱隱約約的呻吟聲越來越近。

是哪一間房間裡有走屍被剛才的聲響吸引過來了。他聽得出來那種拖沓的腳步聲在緩緩靠近,木頭地板在重量下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他繼續躺著。

腳步聲越來越近,近到他能聞到那股腐臭的氣息從門縫裡透進來,濃稠而黏膩,像是被太陽曬了好幾天的爛肉。

門把開始顫動。

然後,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他胸口裡炸開了。

他猛地側身翻起,右臂的傷口在動作中撕裂得更深,疼痛像電流一樣竄過整條手臂。

他咬緊牙關,把匕首從腰間拔出來,握在左手裡,單膝跪在地板上,面對著那扇正在被推開的門。

走進來的是一個曾經穿著西裝的男人,領帶還掛在脖子上,只是已經被黑血浸透,面孔爛了一半,一隻眼球鬆脫地掛在臉頰上搖晃。

傑佛瑞在那個眼球搖晃的瞬間,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很荒謬,荒謬到幾乎想笑。

他沒有笑,他把匕首捅進了那個走屍的太陽穴。

事後他坐在牆角,用撕爛的衣袖把手臂的傷口紮緊,看著自己滲血的繃帶,腦子裡空空的。

他不知道為什麼在最後一刻又站了起來,不知道是求生本能還是某種更深處、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執念。

他只是用後腦勺輕輕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讓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窗外的洛杉磯繼續腐爛著,和他無關,也和任何人無關。

他在那棟樓裡又待了兩天,等傷口結痂到足以讓他移動,才重新背起背包,走回屬於他的那片黑暗與沉默。

第六週:達倫的下場

傑佛瑞在某天傍晚路過那個他告訴達倫的避難點時,發現門是開著的。

他站在門口,手按著十字弩的扳機,靜靜地聽了將近一分鐘。

裡面沒有走屍特有的拖沓聲,只有風吹過破窗的低鳴。

他走進去,看到地板上翻倒的罐頭與散落的書頁。那是達倫的東西,他認得出來,因為有一本封面破損的詩集,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達倫抱在懷裡的。

詩集攤開在地板上,有幾頁被血浸透了,墨水與血色混在一起,模糊成一片深褐色。

傑佛瑞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什麼都沒有說,然後彎腰把詩集撿起來,放進背包裡。

他說不清楚為什麼要這樣做。

或許只是覺得,讓一本詩集爛在血泊裡,比讓一個人消失更讓他感到某種說不清楚的不舒服。

第七週:雨夜的廣播

洛杉磯難得下了一場雨。

雨水打在公寓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把走屍的呻吟聲都蓋了過去。

傑佛瑞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架,手裡把玩著那把匕首,刀身在昏暗的光線裡反射出細長的光紋。

他不知道今天是幾號,自從手機沒電之後,他就放棄計算日期了,只靠著牆上用炭筆畫的正字符號來估算大概過了多少天。

然後他聽到了廣播聲。

是從樓下傳上來的,微弱而斷續,混雜著大量的雜訊,但能辨認出是人聲。

他抓起十字弩,沿著樓梯摸下去,在一樓的廢棄洗衣房裡找到了訊號的來源。那是一台靠電池運作的老式收音機,擺在一個倒扣的洗衣籃上,不知道是誰遺留在這裡的,電池顯然快耗盡了,聲音時強時弱。

他蹲下來,把耳朵湊近,仔細辨認那道聲音說的內容:

「……這裡是自由廣播網,向所有還活著的人廣播。目前已確認的安全區域包括……聖地牙哥北部的彭德爾頓基地……部分區域仍在運作……如果你還活著,請往南……重複,請往南……」

訊號在一陣尖銳的雜訊後徹底中斷,收音機發出最後一聲低鳴,然後沉默了。

傑佛瑞跪在那台收音機前,雨聲在屋頂上持續地噼啪作響。

他盯著那個黑色的小機器看了很久,腦子裡沒有想太多,只是有個念頭慢慢浮上來,像是從深水底部升起的一個氣泡:

往南。

他不知道那個廣播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彭德爾頓基地現在是什麼狀況,不知道一路往南會遇到什麼。

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繼續待在這裡還有什麼意義。

他站起來,把收音機翻過來,取出裡面已經耗盡的電池,隨手丟在地上,然後走回樓上,在地圖上找到彭德爾頓的大概位置,用炭筆畫了一個粗糙的圓圈。

從洛杉磯往南,大概兩百公里。

以現在的狀況,走路或許要幾個星期,沿途的危險沒有辦法估算,而且廣播或許早就過期了,那個所謂的安全區域或許已經淪陷。

他把這些可能性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地圖折起來塞進口袋,躺回地板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洗刷著這座腐爛的城市,卻沖不掉任何東西。

第八週:出發前的最後一夜

他用了整整一週的時間準備。

他系統性地清空了附近幾棟樓裡剩餘的物資,把能帶走的全部壓縮進一個從廢棄戶外用品店找來的登山背包裡。裡面裝著罐頭、壓縮餅乾、消毒酒精、繃帶、一把備用的折疊刀,以及十七枚十字弩箭矢。

他把公寓的牆壁上那張密密麻麻的地圖完整地抄錄到一張折疊紙上,原版留在牆上,像是給這個空間的某種告別。

出發前的最後一夜,他坐在窗邊,把帆布往旁邊撥開一道細縫,第一次在這麼久之後,正眼看了一下外面的洛杉磯。

遠處有幾處火光,橘紅色的光暈在夜空裡搖曳,映得低垂的雲層都染上了一層詭異的暖色。

街道是黑的,偶爾有幾個移動的輪廓在火光邊緣晃動,緩慢而無目的,像是被遺棄在城市裡的影子。

他在幫派時代橫行過的街角、他第一次殺死走屍的那個便利商店門口、他在雨夜裡聽見廣播的那棟樓。這座城市裡有他所有最不堪的記憶,也有他從未想過要珍惜的一切。

他讓帆布落回原位,把那道細縫閉上。

然後他把背包背好,把十字弩掛在肩上,把匕首插進腰帶,在黑暗中站起來,走向門口。

他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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