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of page
  • Spotify
  • Youtube
  • Facebook
  • Instagram
CDD967FB-8919-4067-AFC7-78AD58D50900.png
CDD967FB-8919-4067-AFC7-78AD58D50900.png

Ch15.明晚我在


安娜那天回去的時候,城門剛換過班。


她一路走得很快,斗篷兜帽壓得很低,但她的臉是燙的,燙到她幾乎以為夜風是熱的。


她知道夜風不是熱的,是她自己還沒有從那個房間裡完全出來,是她的心跳從錫蘭街走到這裡仍舊沒有慢下來,是他最後那句話一直貼在她耳廓裡,貼得像烙印,散不掉。


”等妳清清楚楚地看著我,還是這麼說,那時候,我不會停。“


她回了自己的房間,坐在床沿,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阿蒂隔著門問了兩聲,她說沒事,聲音很平,平得連她自己都有點意外。


但是她坐在那個黑暗裡,開始把那晚的每一個細節翻出來看。

他怎麼停住的,他說了什麼,他把她的手帶回來的方式,那個方式穩得像一扇她找不到縫隙的門。


她翻了一遍,翻了兩遍。

到最後,她翻出了一個她不想面對的結論。

他說了等,但他沒有說想要。


她在那個黑暗裡把這句話壓了很久,壓到天色開始泛白,壓到她的腦子裡把那晚所有的細節重新排列了一遍。她是主動的那個,是她先吻的,是她先說想要的,是她引著他的手,是她跨上去的。


他是被動的。

他是被她牽著走的。

然後他停下來了,停得那樣穩,停得那樣清醒,給了她一個體面的收場,說了一句聽起來像承諾、但也可以是最溫柔的拒絕方式的話。


她在床上躺下去,把臉埋進枕頭裡,閉上了眼睛。

她的臉還是燙的,但那個燙的性質,在這一刻悄悄換了一種顏色。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之後三天,她沒有給錫蘭街送過任何信。

她不是刻意不送,她只是每次提起筆、盯著那張空白的羊皮紙,手就擱在那裡,擱了一盞茶的時間,最後把筆放回去,若無其事地把那張紙疊起來,壓在桌角。


她對自己說她只是沒有什麼要說的。

她對自己說她很忙,有宮務,有課業,有阿蒂每天早晨拿來讓她看的那一摞繁瑣的安排。

她對自己說那晚只是一時的。


她把這些話說了三天,說到她自己幾乎快信了。


直到第三天下午,她在廊下走過,一陣風把院子裡梔子樹的氣味送過來,她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沒有任何預兆地,她想到了他那件外衣的氣味,想到了把臉靠在他肩窩裡的那個安靜,想到那個安靜讓她覺得什麼都不需要計算了、只需要在那裡待著就夠了的感覺。


然後那個感覺讓她的胸腔裡某樣東西,縮了一下,縮得很疼。


她站在廊下把那個疼按下去了,按得很用力,低下頭繼續往前走,步幅不快不慢,像一個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人。

但她的手,在袖子裡,悄悄地攥成了一個很小的拳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一天,傑佛瑞認為她只是忙。


他把這個想法放在桌上,像一個他不需要特別去確認、自然而然就會成立的事實。


她在那個地方,每一天都有他看不見的事情要應付,有她的課業,有她的阿蒂,有那一整座宮廷的眼睛。她沒有送信是正常的,他七年都一個人走過來了,他等得住三天。


他那天出門走了很遠,走到城南的市集,繞到馬市看了一圈,把他心裡那幾匹備選的馬又默默過了一遍,回來時天已經黑了,他在葛太太的飯桌前坐下,把那碗飯吃完,沒有剩,上樓,睡覺。


很正常。


他對自己說,很正常。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二天,那個「很正常」開始有了一點細小的裂縫。


不是因為他在等信,他沒有在等。


他坐在桌邊看地圖的時候,他的眼睛是在地圖上的,他的手指沿著那條南行的山路描著,他的腦子裡走的是路線,是時辰,是各個關卡的細節。


但他的耳朵,在聽樓梯。


不是一直聽,只是偶爾,只是每次樓下有什麼動靜,他的耳廓就會不自覺地微微動一下,像一隻在曠野裡養成了警覺習慣的動物,在他完全意識到之前,就已經先把那個動靜辨認了。


是葛太太的拖鞋聲,是街上板車路過的悶響,是隔壁院子的貓,不是敲門聲,不是有人送東西來的聲音。


他在下午的某個時刻,意識到了自己在做什麼。


他把那條在地圖上描了一半的路線停下來,把手放回桌面,掌心朝下,平放著,靜了大概半盞茶的時間。


然後他把地圖捲起來,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推開,讓下午的風進來。他站在那裡,用那個風把自己的腦子吹了一遍,吹到那個在聽樓梯的那隻耳朵,稍微安靜下來為止。


那晚他擦了很久的劍,擦到劍身已經不需要再擦了,他還是繼續擦,像是那個動作本身是目的,不是手段。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第三天,那個裂縫擴大了。


他說不清楚那個裂縫是從哪裡開始的,只知道他那天早上起來,在窗邊坐下,照例看著晨霧裡的城堡輪廓,但是那個輪廓在他眼裡停了比平時更久,久到他意識到他盯著的不是那座城堡,是他在想那個城堡裡的某個窗口,在想那個窗口後面此刻是什麼樣子,是不是亮著燈,是不是有人坐在燈下。


他把那個念頭掐掉了,掐得很乾淨,像剪一根線,動作很利落。


但掐掉之後,那個地方有個缺口,那個缺口讓一個他不想正視的問題悄悄從裡面漏了出來,漏出來之後就堵在他胸腔的某個角落,趕不走。


那晚他停下來了,停得那樣穩。

他知道自己為什麼停。

他對自己說他知道,他說他清楚,他說那是對的,說她那時候太熱了、心跳太亂了、他若繼續就是他的問題。


這些他都知道。


他知道的。


但他在那個裂縫裡開始問自己的,不是這個。


他在問的是:她那三天不送信,是因為她很忙,還是因為她把那晚重新翻了一遍,翻出了一個讓她不想再過來的結論?


這個問題在他的腦子裡只轉了一圈就讓他的手指莫名地扣緊了膝蓋。


那個感覺不是他熟悉的東西。


不是擔心,比擔心更悶,更沉,是那種人在某樣東西要從自己手裡滑走、而他沒有辦法開口說「不要走」的時候,憋在胸腔裡的那種東西。


他走了七年,夢了七年,從來不曾對任何一個城鎮、任何一條路、任何一張他睡過的床有過眷戀,他向來走得很乾淨,走得很輕,從不替自己的時間算賬。


現在他替她算,算到了第三天,算出了一個讓他頸後那裡一陣發緊的數字。


他在那個下午站起來,走到桌邊,把羊皮紙取出來,鋪開,拿起了筆。


他對著那張空白的羊皮紙,坐了很久。


筆尖在紙面上方懸著,什麼都沒有落下去。


他想了很多種開頭,每一個都在他心裡走了兩步就停住了,停住的原因都是同一個。


他不知道他此刻想寫的那些話,是不是他有資格寫出來的話。


那晚是他停下來的,是他說「等」的,他說了等,說了讓她清醒之後再來,那他現在寫信過去,算什麼?算他耐不住了?算他那句話本來就沒說到底?


他把筆擱回去了。


羊皮紙重新疊起來,壓在桌角,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邊,走到窗邊,最後看了一眼城堡方向那片深下去的天色。


那個天色是暗的,沉沉的暗,沒有星,今晚有薄雲。


傑佛瑞把窗帶上了,動作很輕,就這樣背對著那個方向站了一會兒,沒有動,只是站著,讓那個一直在胸腔裡燒著的東西燒它的,燒得沉,燒得穩,燒得不冒一絲煙,卻把他的整個胸腔都烤得燙了。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把拆信刀。

他的視線在那把刀上停了很久。

那把刀躺在那裡,什麼都沒有說,什麼都不需要說。


它只是在,在他每天早晨都要確認一遍的地方靜靜地在著,就像她,在那個他用了七年才找到、然後用了不到幾天就開始學著替她的時間計算。


他伸手,把那把刀拿起來,貼著胸口收好了,轉身,走向床邊。


今晚他決定不想那件事了。

他對自己說,今晚不想。


然後他躺下去,閉上眼睛,聽著錫蘭街在深夜的安靜,聽了很久。

直到那個安靜讓他意識到他其實一直在等一個聲音,等一個敲門聲,等一個他自己明明說了「等她」卻還是在聽的聲音,他才把眼睛閉得更緊了一點,把那個聽的動作,用全部的力氣,壓了下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今夜的月亮特別的圓,但是總是幾片黑雲遮擋住月光。


安娜在澡堂裡,泡在溫熱的池水裡,卻感覺身體還是好冷,她不確定是不是自己生病,但是那種冷,她真的說不上來。


她撥了撥池子裡的溫水,將它們淋在自己的身上。

當她的手觸摸到自己的身體時,她想起那個晚上,想起她領著他的手撫摸自己的身體,卻什麼也沒有得到。


她不是個隨便的女人,絕對不是。

她甚至從來沒有對任何一個男人動過心。

所以,是被「拒絕」了吧?說好聽一點是為自己著想。


她想著想著,覺得心頭一陣絞緊。

距離三個月,已經過去了二十六天,她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否真的是無意義的抵抗,尤其是她以為這一次,自己抓住了那個契機了。


她低下頭,看著池水隱隱約約倒映著自己的樣子,她自言自語。「既然都要拒絕了⋯那為什麼,還要去知道那面石牆的事情呢⋯」


而這一切,沒人給她答案。

只有一顆被黑雲逐漸遮擋住的月亮。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那天夜裡傑佛瑞沒有睡著。


他躺了大概一個時辰,躺到他清楚地意識到他今晚不會睡著了,才重新坐起來,把外衣披上,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到桌邊,把燈點上了。


燈芯燃起來,昏黃的光把那個小小的房間重新勾出輪廓,也把桌角那張他壓了三天、一個字都沒有落下去的羊皮紙照出來了。


他看著那張紙。


看了大概一盞茶的時間,沒有坐下,就那樣站著,外衣還沒有完全系好,領口敞著一截,他平時不會這樣,但他今晚意識不到這些細節,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張空白上。


然後他在那個燈火裡,把那晚重新走了一遍。


走得很細,細到他自己都有點意外他記得這麼清楚,她的眼神,她的那句”可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停下來。“,她把他手帶過去的時候手指是涼的還是熱的,她跨上來之後他感覺到她整個人的重量落在他腿上的那個瞬間,還有他說”不是這樣。“之後她的表情。


他在她的表情上停了很久。


他當時說那句話的時候,他看見了她眼底的東西,他看見了,他只是選擇了把那個東西歸類成她當下太衝動了、等她清醒。


他現在不確定那個歸類對不對,不確定他是真的為她著想、還是他用「為她著想」這個說法,替他自己不知道從哪裡來的猶豫找了一個體面的理由。


傑佛瑞把掌心壓在桌面上,低著頭。

那個疑問在他胸腔裡轉,轉成了一個讓他喉嚨發緊的形狀。


她三天沒有送信,三天。

他走了七年,沒有一個人讓他替他們的時間計算,沒有一個地方讓他數著日子等,他一向是走得最輕的那個人,走的時候甚至不回頭。


但是他現在數著她的沉默,一天,兩天,三天,數得比那道剩下的兩個月又幾天還要清楚。


這說明了什麼,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他只是把這個知道壓著,壓在那句「等她清醒」的底下,像一個把答案寫在試卷背面、卻把試卷翻過去放著的人。


他在那個燈光下站了很久,久到燈芯燒短了一截,燈光輕輕跳了一下,他才像是被那個跳動的光叫醒了,抬起頭,看向窗外。


今夜的月亮很圓,但是黑雲在走,走得慢,把那片圓遮了一角又放開,放開了又遮,月光就那樣一陣一陣地透下來,透在錫蘭街的石板路上,冷的,白的,像一種他說不清楚是期待還是什麼的顏色。


他看著那片月色,喉嚨動了一下。


他不知道她此刻在什麼地方,不知道那個她壓在袖子裡的拳頭,不知道她泡在溫水裡卻覺得身體很冷,但他知道他自己,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他走那面石牆的次數,清楚他量那道缺口的那幾個傍晚,他為什麼去,他在量什麼,他量的那個東西背後藏著的是什麼。


他走了七年,不替自己的時間算賬。


但他替她算,算得精確,算得細,算到連那道缺口寬了多少、石灰顏色和舊牆有多大差別,都一筆一筆記在他腦子裡了。


他突然把那個念頭按住了,按得很重,重到指節壓在窗台上輕輕白了一點。


他轉身走回桌邊,坐下,把那張羊皮紙攤開,拿起筆,這一次沒有讓自己想太多,沒有讓那個「有沒有資格」的問題再開口,筆尖落下去,只寫了一行:


”明晚我在。“

四個字,沒有稱呼,沒有署名,沒有任何一個多餘的字。


因為多一個字,他就會停下來想那個字夠不夠,然後就又會把筆放回去,又壓在桌角,壓成第四天的沉默。


他把那張紙折好,壓上封蠟,放在桌角。

天亮再送。


然後他把燈吹熄了,在黑暗裡坐著,聽著窗外的月光把雲影投在地板上,一移再移,他把那把拆信刀從懷裡取出來,放在膝上,拇指沿著刀背慢慢摩挲,來回,像一個人在等一個天亮,等一個他自己說了「等」之後第一次主動打破沉默的早晨。


他坐在那個黑暗裡,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這個晚上,安娜睡不著,應該說這三天來都是這樣的情況,她的腦海不斷地重播那一天的情況。


自己的表情肯定很難堪吧?她不禁這樣問自己。

身為一個女人,肯定讓人覺得自己是個隨便的人,就像妓院裡那些女人。


不,她並不是要評斷那些女人。

那是她們的工作,她們在為生活而努力,所以主動用身體勾引男人。


那自己呢?甚至比她們還要不如。

她為了什麼?她沒有任何目的,只是一切隨著自己的心,但是現在,太難看了。


難看到,她甚至沒有想要見傑佛瑞的念頭了。


反正,這三天的毫無消息,肯定是答案了吧。

最後,她只能逼自己在這個夜晚睡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天還沒有亮透,傑佛瑞就起來了。


不是因為他睡夠了,是因為他根本沒有睡著,在那把椅子上靠著迷糊了一兩個時辰,然後就那樣坐到了天色開始從窗縫裡泛白。


他起身,把外衣重新整理好,低頭看了一眼桌角那封信,那封信靜靜地壓在那裡,封蠟在晨光裡是深紅色的,像一個昨晚他答應自己的承諾。


他把那封信拿起來,拿起來的動作很快,快到他沒有給自己任何一個再猶豫的時間窗口。


他下了樓,葛太太還沒有起來,灶間是暗的,整座樓都是黑暗裡最後的安靜。他輕手輕腳地把門開了一道縫,側身出去,把門帶上,走到了街上。


錫蘭街的早晨比他昨夜看的月色更冷,那種冷是石板路的冷,是沒有任何人還在街上走動的空曠的冷。他把外衣領口扣好,拿著那封信,往他認識的那個傳信的孩子家走去。


那是一個住在城東的十二歲男孩,傑佛瑞在第一次給她送信的時候找到了他,找的理由很簡單,這個孩子每天天不亮就要去市集幫他父親推車,路過皇宮的側門附近是他每天必走的路,沒有人會特別注意一個推車的孩子在門縫裡塞了什麼。


他去敲了那扇門。


等了一會兒,孩子睡眼惺忪地把門拉開,看見傑佛瑞,眼睛清醒了一半,知道是什麼事,把手伸出來,接過了那封信,接過錢袋,點了點頭,把門重新帶上了。


傑佛瑞站在那條巷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站了片刻。


信送出去了。


那個「送出去了」在他胸腔裡落下來,落成一種他說不清楚是輕還是重的東西,輕是因為他終於做了,三天了,他終於把那個沉默打破了;重是因為那封信此刻不在他手裡了,那四個字此刻在別人手裡,在一個往皇宮方向走去的孩子手裡,他沒有辦法再拿回來了。


他轉身往錫蘭街走,步幅不快不慢,但他的手插在外衣口袋裡,手指不自覺地扣著那個空空的口袋內壁,扣了兩下,才意識到他在做什麼,重新把手放開了,讓它平攤在口袋裡。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回到房間,他重新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天色已經完全亮了,老鐵匠在樓下開始了他的第一下鎚聲,那個聲音穿過早晨的空氣傳進來,沉,規律,和他三個月來每一個早晨聽見的一樣。


但今天不太一樣。


今天他送出去了一封只有四個字的信,然後他坐在這裡,開始等一個他不知道會不會來的回應。


他把這個"不知道會不會來"在心裡放了一下,放了之後讓它沉,沉到他的胸腔底層某個地方,沉到它不再浮在最上面讓他一直意識到它。


他向來擅長這個,擅長讓自己不去想那些他控制不了的事情,擅長把等待包裝成另一種形式的準備。


但這一次沉得不太乾淨。


他的視線落在桌面上,落在那把拆信刀旁邊那個空著的、原本放那封信的地方,落了很久。


然後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讓那口氣走得很慢。


“她說了那句「我也不知道」。"


“她說她不知道該怎麼停下來。”


"她把我的手帶過去的。"


他把這三件事依次拿出來,在腦子裡平鋪,像一個把所有可靠的事實重新確認一遍的人,確認它們都是真的,確認它們不是他一廂情願、不是他把某個普通的動作解讀成了不存在的意思。


它們是真的。

他知道它們是真的。


那這三天的沉默,就不是答案。

是她在等他,就像他在等她一樣。


是兩個人同時把手縮回去、同時在等對方先動一步的沉默,那種沉默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本身,是它會把兩個都沒有退意的人,靜靜地往相反的方向帶。


傑佛瑞睜開眼。


他的眉心那道蹙重新舒展了一點,舒展得不多,但那是一種踩實了一塊地的感覺,不是問題解決了,是他終於確認他站的那塊地是實心的。


他把外衣的領口扣好,最上面那顆,按實了。


然後靜靜地等那個信送到的時辰,等那個還不知道是否會來的回音,等得很穩,像一個把心底那把火養了七年、從來不怕等的人,但他左手的食指,在窗台的木紋上,極輕極輕地,劃了一道。


只一道。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一早,一陣獨特的敲門聲讓本來就沒有完全睡著的安娜很快就張開眼睛。


三下、停、兩下。

是阿蒂的敲門習慣。


而安娜的眼神動了一下,她看見自己的房門鎖還放在床頭櫃,沒有被放回架子上,所以昨晚她渾渾噩噩,連房門都忘記上鎖。「進來,沒鎖。」


她不帶什麼情緒地回應,就跟平時一樣。


但是她沒有想到阿蒂的手上拿著什麼,所以只是按照日常慣例跟她確認今天有什麼需要做。


「今天,要上繪畫課吧?」她對著阿蒂說話,卻還是心不在焉地盯著天花板。


阿蒂走進來的時候,把門輕輕帶上了。


她慣例地往房間裡掃了一眼,視線在散落的床褥上停了一瞬,在床頭那個沒有被放回架子的門鎖上停了另一瞬,然後她那雙習慣了看穿許多事、卻從來不多說話的眼睛,往公主的臉上停了最後一瞬。


那張臉,盯著天花板,神情是那種人連裝都懶得裝了、只剩下一層叫做"沒事"的薄殼的樣子。


阿蒂看見了這些,一個字都沒有說。


「繪畫課,」她平聲答,打開了手裡的小冊子,把今天的日程念了一遍,「午前在西廳,師傅辰時末到,還有一個時辰。」


她說這話的時候,手裡另一樣東西還拿著,捏在冊子和掌心之間,是一個折疊得很整齊的小紙封,深紅色的封蠟壓在角上,封蠟的形狀不是皇室慣用的任何一種印,只是一個圓,是用什麼硬物隨手壓出來的,很樸素,樸素得像是那個送信的人根本不在乎形式,只在乎那封信能到。


她沒有立刻把那個紙封遞出去。


她站在床邊,繼續往下念今天的安排,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穩,像每一個普通早晨她站在這裡的樣子,但她的眼神偶爾往那張盯著天花板的臉上掠了一下,掠得很輕,很快,像一個習慣觀察、也習慣等待時機的人。


「早飯已經備好了,」阿蒂繼續說,「熱的,趁還沒涼。」


她說完這句,停頓了一秒。


然後她把那個小冊子合上,另一隻手裡的那個紙封,輕輕地放在了床頭的那個門鎖旁邊,放得很穩,不動聲色,像是放了一樣不重要的東西。但她沒有解釋那是什麼,沒有說從哪裡來,只是放下,轉身,若無其事地往窗邊走,把那道帷幔往旁邊推了一截,讓早晨的光進來。


光落在床頭。


落在那個深紅色封蠟的紙封上,把它照得清清楚楚。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與此同時,錫蘭街三號,傑佛瑞坐在窗邊。


他已經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將近一個時辰了,外頭老鐵匠的鎚聲從斷斷續續到穩定,葛太太在樓下喊過他一聲吃早飯,他應了,下去,把那碗飯吃完,重新上樓,重新坐下,把視線放回那扇窗。


那個傳信的孩子走路要多久,他算過到皇宮側門,走快一點,半個時辰以內能到。


送進去之後,再到她手裡,看她的人是誰接,是不是阿蒂,阿蒂會不會直接給她,還是會等一個時機,這些他算不了,算不了的部分他從來不算,但此刻它們就那樣掛在他腦子裡,掛得讓他兩根手指無聲地在窗台木紋上摩挲了很久都沒有意識到。


那封信已經在路上了。


四個字,“明晚我在“。

他猶豫了三天,最後寫出來的卻是最短的那個版本。


因為其他任何一個版本,一旦寫長了,就會把那三天他壓著的所有東西一起帶出來,帶出來之後他不確定那些話說出來是他的,還是他三個昨晚沒有睡好的產物。


所以他只寫了四個字。


他只說他在。


傑佛瑞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膝上那把拆信刀,拇指側面在刀背上壓了一下,停在那裡,沒有摩挲,只是壓著。


等。

他向來知道怎麼等,這件事他練了七年,從來沒有出過錯。

但今天那個等的滋味,和過去七年所有的等,都不是同一種。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安娜坐起身來,第一時間並沒有察覺到床頭櫃上的信,只是坐在床上,任由窗戶灑進來的陽光曬在自己身上,但是坐起來的時候有些頭暈目眩,因為她已經三天沒有睡好了。


「阿蒂,能不去上課嗎?」她有些虛弱地問道,一手撐著自己的額頭,但是問句裡滿是無奈,似乎是這個皇宮並不都能如她所願,如果阿蒂一句,不能違背,她就得乖乖接受。


她問完後便沈默了,她好像正在思考自己是否該不該跟阿蒂講這幾天自己完全睡不好,因為什麼原因。


她只是那一天回來以後,裝作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繼續在皇宮裡苟延殘喘。


阿蒂聽見那句「能不去嗎」,沒有立刻答。

她轉過身,把帷幔的褶子理了一下,讓光均勻地照進來,然後走回到床邊,站定,不偏不倚地看著公主撐著額頭的那個樣子,那雙眼睛裡裝著許多話,卻沒有一句從嘴裡出來,只是看,看了有一兩秒,然後微微低下頭。


「師傅那邊,我去說身體不適。」她說得很平,沒有多一個字,沒有少一個字,像是把一件麻煩事折疊成了最小的形狀、輕巧地處理掉,順便,也把“這件事本來不能如你所願、但我替你讓它如了”這層意思一起包進去了,讓公主不需要再說謝謝,也不需要再解釋。


她替她應付了太多次這種事,她知道什麼時候問,什麼時候不問。


今天是不問的那種。


阿蒂轉身去拿床邊的那件薄毯,抖了一下,輕輕往公主的腿上搭了一角,動作比說話還要輕,像是不想驚動什麼。然後她直起身,往床頭那個方向掃了一眼,那個視線非常短,短到幾乎不算刻意,但她的腳步在離開之前停了一下,停在床頭邊上,那個停頓裡她什麼也沒有說,只是把那個紙封的位置,往前挪了一點點,挪到那道從窗口射進來的陽光剛好能落在它上面的位置。


深紅色的封蠟在晨光裡,安靜地燒著。


「我去備早飯,」她說,走向門口,「熱的,等一下就涼了。」


說完,她把門重新帶上了,帶得很輕,輕到那個門縫合上的聲音幾乎不存在,只留下那道陽光,那個封蠟的深紅,還有整個房間一下子靜下來的空氣。


那個空氣靜到,床頭那個紙封壓在木面上的存在感,反而開始慢慢地清晰起來,清晰成一個遲早會被看見的東西。


阿蒂離開了,這個房間又只剩下自己一人。

夠安靜也夠聽見自己內心的聲音,更夠一個人胡思亂想了。


她揉了揉微微疼痛的額頭,當準備躺回去的時候。


她看見了。


她看見那封信了,看見那個熟悉的封蠟,但是這一次並不是簡陋而已還帶著點急迫,彷彿急著將信給送出,不在乎美不美觀了。


安娜伸手去拿了那封信,手還有些顫抖,心也揪在一塊。

他還想跟自己說些什麼?那天晚上的拒絕還不夠嗎?


她只是拿著信然後僵在那邊,遲遲不敢打開來。不知道僵持了多久,僵持到阿蒂都托著早飯來了。


阿蒂推門進來的時候,她一眼就看見了。


托盤在手裡端著,裡頭是粥,是幾樣小碟,是還冒著熱氣的那種早飯,她走進來,把托盤往床邊的矮几上輕輕放下,然後抬起眼,視線落在公主身上,落在那雙拿著紙封、僵在那裡的手上。


她沒有說話。


她把碗筷輕輕理了一下,把那碗粥的位置挪到最順手的地方,然後在床邊的小椅子上坐下,做出一個她準備陪著等的姿態,不問,不催,只是坐著,像一塊不打算動的石頭,也像是在用那個沉默告訴公主,這裡沒有別人,你慢慢來。


房間裡安靜得只有窗外偶爾一兩聲遠處的鳥鳴。


那封信在公主手裡,封蠟那個圓壓在拇指下面,深紅色,安靜地燒著,等著被那雙顫抖的手剝開。


阿蒂的眼神在那個封蠟上落了一秒,然後移回去,移到公主的臉上,移到那個僵著的、揪著的、把三天的難堪和三天的不眠都裝在裡頭的表情上,她的眼睫輕輕動了一下,像一個把許多話咽進去之後、只剩下一個動作的人。


她伸手,把那碗粥往公主方向推近了一點,很輕,很慢。


「趁熱,」她說,聲音極低,幾乎只是一個氣聲,「先喝一口,手就不抖了。」


她沒有看那封信,也沒有說那封信是什麼,但那句話說完之後,她重新低下眼,把手放回膝上,把整個背脊都放鬆下來,把那個房間所有可能讓人覺得被注視的壓力,全部替公主散掉。


只剩下那封信,和那個等著被打開的深紅色封蠟。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錫蘭街三號。


傑佛瑞這個時辰已經出門走了一圈,走到城東,走到那個馬市,在那裡站了一刻鐘,看都沒有看那幾匹馬,轉身回來了。


他不是去看馬的。

他自己也知道他不是去看馬的。


他回到錫蘭街,在街口的攤子上買了一個葛太太每次看見都要說”你吃這個不管飽“的小烤餅,一邊走一邊把它吃完,走回了三號,走回了那間他已經在窗邊等了一個上午的房間,坐下,把外衣的衣角理了一下,重新把視線放在窗外。


城堡的輪廓在晨光裡很清楚,比霧天清楚許多。


他看著那個輪廓,右手的食指在窗台上放著,靜止,沒有敲,沒有摩挲,只是放著。

但他的眼睛裡的火,此刻燒得比任何一天都要更靠近表面一點,靠近到他自己幾乎都能感覺到那個熱,從眼眶的深處往外透,透成一種他沒有辦法完全收攏的、清醒又灼烈的凝視。


他在等一個回音。

他向來等得住。


但今天,他在窗邊坐了不到半個時辰,就已經站起來走到桌邊,重新坐下,又站起來,走回窗邊,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把外衣的領口那顆扣子解開了,然後又扣上,然後把兩隻手都壓在膝上,讓它們老實待著。


他低下頭,看著那雙手。


那是一雙走了七年路的手,握劍握出繭,量過無數城門的寬度,摸過無數匹馬的骨骼,替她量過那道牆縫的寬度,托過她的手,捧過她的臉,但它們現在只是放在他膝上,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


傑佛瑞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讓那口氣走得很慢,讓那個等,重新沉回去,沉成他這七年練出來的那種形狀。


他沉著等。


就像那封信,此刻在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也沉著等著被打開。



CDD967FB-8919-4067-AFC7-78AD58D50900.png
讀者留言區

因網站留言板為共用,如果你願意,歡迎留下你有感觸的小說名稱、章節或者角色的想法

Ioanna And Jeffery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