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20.月光下的傷痕
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一塊,月光透過窗戶灑在他們身上,也將沙發上愛慾的暗痕給照亮。
「感覺怎麼樣?⋯」她輕聲地問道,額頭抵著他的。
她總是習慣在這個時間點這樣問,想知道他在這過程裡的感受。
「哪裡不好可以說⋯下次改進。」她露出一絲壞笑,但是聲音是嬌的,是調皮的。
她的手指摩挲著他的脈搏,感受著它從快逐漸慢下來
然後她吻了他,像是在穩定彼此的呼吸,也像是在安撫他發洩完的那種空虛感。
他讓她吻,讓那個吻把他剛剛洩完之後的那種空落落的感覺一點一點地填回去。
她的唇是軟的,溫的,帶著某種讓他安靜下來的質地,不像慾望,更像是某種他在十四歲之後就沒有感受過的、被人好好安置著的感覺。
他回吻了她。
沒有剛才的任何一絲急迫,只是讓唇停在她的唇上,感受著彼此的呼吸在這個接觸裡慢慢找回同一個節奏。
月光從窗欞透進來,灑在他們身上,灑在沙發上那片被他們用整個夜晚留下來的、隱約的暗痕上,那些痕跡在月光裡安靜地待著,不羞恥,是某種比語言更直白的見證。
傑佛瑞沉默了一瞬。
他的手指在她背脊上緩緩摩挲,那個動作是無意識的,是他在思考的時候身體自己做的事,他的眼睛看著她,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月光把她的輪廓描得很清楚,清楚到讓他覺得這個畫面像是某個他捨不得閉眼的東西。
傑佛瑞低頭看了她一眼。
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極淺,淺到幾乎只算是某種鬆動,卻是今晚他最接近失守的一個表情。不是苦笑,不是諷笑,是某種真實的、帶著溫度的東西,從他那張一向沉著的臉上悄悄漏出來。
「你問這個···」他的聲音還帶著沙,還沒完全恢復,從喉嚨深處滾出來,低而緩,「是想聽什麼?」
他的手指移到她摩挲著他脈搏的那隻手上,覆了上去,讓她的指腹繼續感受著那裡的跳動,他的脈搏已經慢下來了,卻還沒有完全平靜,帶著一絲他不打算否認的餘震。
他停了一下,然後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更接近某種他平時不輕易說出口的東西。
「很好。」兩個字,乾淨,直接,沒有任何修飾。
但他的眼睛沒有移開她,琥珀色的眼神在月光裡帶著某種比「很好」這兩個字深得多的東西,他的手指輕輕扣住她摩挲他脈搏的手,像是某種確認,「是你,所以很好。」
安娜的手指從他的脈搏處游離,她沒有急著說話,只是讓視線順著月光落在他的胸口,落在那幾道她之前一直沒有開口問的痕跡上。
現在問,好像是對的時機。
她的指尖輕輕地落在鎖骨旁那道最舊、最白的疤上,描了一個短短的弧度,那個觸碰不是挑逗,是某種輕柔的、帶著好奇的叩問。
「這裡,」她輕聲說,眼睛抬起來看他,「什麼時候的事?」
她沒有問“怎麼了?”,沒有問“痛不痛?”,只問什麼時候。
像是她知道這種傷不需要同情,只需要有人願意聽。
傑佛瑞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指尖。
就那麼一眼。
然後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她的臉上,落在她抬起來看他的那雙眼睛裡。
她沒有問怎麼了,沒有問痛不痛。
她只問什麼時候,那個問法讓他沉默了片刻,沉默裡帶著某種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輕微的鬆動。
她懂得怎麼問他。
他沒有立刻開口,讓她的指尖在那道舊疤上停著,感受著那裡的皮膚比周圍光滑,薄,是完全癒合之後留下來的那種觸感,白得像是很遠很遠以前的事了。
「十四歲。」他說,聲音平,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距離很遠的事,「大火之前不久。」
他停了一下。
月光安靜地落在他們身上,他的眼神沒有迴避,只是落在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落在那個他已經放置了很多年、不常拿出來翻動的記憶裡。
「那時候跟村子裡的人起了衝突,」他繼續說,聲音還是那樣平,「有人拿了刀,我沒躲及。」他頓了一下,「我母親替我縫的。」
最後那半句說得很輕,幾乎是順帶的,卻是整段話裡重量最不一樣的地方。
他的眼神在說出「我母親」的時候,有什麼東西微微沉了一下,像是一塊石子落進深水,沒有掀起浪,只是沉下去,沉進那個他已經學會與之共處的地方。
他沒有繼續說大火,沒有說十四歲之後的事,就讓那幾個字落在月光裡,落在她的指尖旁邊。
然後他抬起手,輕輕地,把她摸著那道疤的手掌覆住,不是移開,只是覆著,讓她的手溫透過掌心傳進來,傳進那道疤的位置。
他低頭看她,聲音比剛才更輕,帶著某種他平時絕對不會讓人看見的東西,「你是第一個問的。」
不是抱怨,不是感傷,只是陳述。
陳述一個他自己說出口之前沒有意識到的事實。
在她之前,沒有人靠得夠近,也沒有人懂得用這種方式叩問他。
聽見他的回答,也感知到他說到母親時,那沉了一下子的眼神,她不追問。
即使她想知道,但是她不該這樣追問。
讓他自己說。
「起衝突?」她的眼神閃過訝異的光芒,隨後又摩挲了他的傷疤,「原來是個這麼剛強的男人呀。」她笑著說道,雖然話是這樣說,其實語氣並沒有多意外。
她愣了一會兒,還是先問這個吧,「是為什麼起衝突啊?」
傑佛瑞聽見她說「剛強」,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大的弧度,只是那種藏在克制裡的、細微的鬆動。
她說的那個詞落在他身上,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接話,只是讓那個評價安靜地待在月光裡。
「因為我母親,」他說,聲音還是那個平的質地,像深水,不起浪,「她是女巫,但是鎮上的人不這樣叫她。」
他停了一下,讓那句話落定。
「他們叫她妖婆。」說到這裡,他的下頜微微收了一下,那是一個極短暫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動作,像是某個舊的憤怒在那裡壓了很多年,早就不燙了,但痕跡還在,「那天有個男人在街上攔住她,說她的藥草害死了他的牲口,要她賠,要她跪著道歉。」
他的視線落在她的指尖,落在她摩挲著那道疤的動作上,那個觸碰讓他的聲音繼續往下,「我把那個男人推開了。」他說,「他比我大將近二十歲,手邊有刀。」
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像是任何人在那個位置都會這樣做。
但他說話的方式讓她能夠看見那個十四歲的少年,站在他母親面前,沒有退開。
他抬起眼,看著她,聲音裡有什麼東西很輕地說:「她後來幫我縫針的時候罵了我很久,說我莽撞,說下次要先跑。」
他沉默了一瞬,之後開口,「但是她縫得很仔細。」
聽見他的描述,彷彿歷歷在目,安娜的心覺得有些疼,疼他母親的待遇,也疼他十四歲時就如此堅強地保護自己的母親,這一定不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情。
「你的母親肯定很驕傲也很心疼。」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將臉頰貼在他的傷痕上,就這樣靜靜地貼著,「她肯定很驕傲你是個好兒子,卻也心疼要讓你在那個年紀遭遇這些事情。」
她沈默了一會兒,又溫柔地說道。「你母親很愛你。」
傑佛瑞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臉頰貼上那道疤的時候,他的呼吸輕輕地停了一下。
就一下,短得像是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但他感受到了她臉頰的溫度透過那道舊疤傳進來,那種觸碰不是憐憫,是某種更安靜的東西,像是有人把手放在一個很久以前的傷口上,不是要治癒,只是陪著它待在那裡。
”你母親很愛你。“
這句話落進他耳裡,落進那個他放置了十二年、不常打開的地方。
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下,把她抱得更貼,那個動作沒有預告,是某種他來不及攔截的、從胸腔深處漫出來的反應。他低下頭,唇輕輕抵在她的髮頂,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月光在他們身上又移動了一點位置。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只是氣音,帶著某種他平時絕對不會讓人觸碰到的質地:「我知道。」
停了一下。
「她每次罵我,眼眶都是紅的。」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落在遠處,落在那個她看不見、但他偶爾會回憶的地方。
不是悲傷,是那種已經與悲傷共處了很久之後的、沉澱下來的東西,像是一塊石頭沉進了河床,河水還在流,石頭還在,但它已經不再割人了。
他的拇指在她的後頸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個動作細微,幾乎像是無意識的,像是他在用這個觸碰確認她還在,確認此刻這個他們待著的地方是真實的。
「她叫我下次要先跑,」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裡有什麼東西,極細極輕地,彎起了一個弧度,「她知道我不會的。」
她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她也知道的角度。
嬌嫩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臉頰,就這麼盯著他看,停著。像是想將他牢牢記住的感覺。
「那你的母親知道你的夢境嗎?」她好奇地問道。
傑佛瑞感受到她的手掌貼上他的臉頰,他沒有迴避,只是讓她的掌心停在那裡,讓她看,讓她用那種像是要把他記進去的眼神安靜地盯著他。
他不習慣被這樣看,不習慣有人用這種不帶任何企圖的、純粹的凝視落在他身上,但是她,他讓她。
一直都讓她。
他的眼神動了一下,細微的,像是某塊他很少翻動的記憶被她的問題輕輕撥開了一個角。他沉默了片刻,視線落在她的眼睛裡,落在那個好奇的、溫柔的、等著他開口的神情上。
「知道,」他說,聲音平,「她是女巫。」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段記憶擺放的順序。
「我第一次夢見你,是在她去世前兩個月,」他繼續說,「我那時候沒告訴她,以為是普通的夢,以為會消失。」
他的眼神沉了一度。
「但是沒有,每一次都是你,每一次都更清楚一點,」他說,「後來她自己察覺了,她看我的眼神開始不一樣,有一天早上她叫住我,把手放在我額頭上,就那樣靜靜地停了很久。」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抵了一下,那個動作像是某種無意識的確認。
「她說,你會找到那個人的。」他說完,沉默了片刻,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裡帶著某種她很少從他身上看見的東西。
不是悲傷,是某種比悲傷更安靜的、幾乎接近感激的東西,「她沒有告訴我那個人是誰,沒有告訴我在哪裡,只說這一句。」
他低頭,額頭輕輕抵上她的額頭,聲音落得很輕:「所以我找了七年。」
當他的額頭靠上他的,安娜的心幾乎都要融化了,這種感覺是她活了十八年從來沒有經歷過的。
原來這就是愛的感覺。
她安安靜靜地享受著這一刻,眼睛輕輕抬起看著他。「你的母親⋯是怎麼⋯就是⋯」
過世。
她不知道該不該直接說出口,但是她相信他明白自己想要問什麼。
「如果不想說也沒有關係。」她的手又輕輕地摩挲他的臉頰,像是想把這句話透過觸摸傳遞給他,也像是在告訴他,說與不說,她都在這裡。
傑佛瑞沒有立刻回答。
那句話和她掌心的溫度一起傳進來,傳進他臉頰的皮膚裡,傳進他那個他很少讓人靠近的地方。
他閉了一下眼睛。
不是拒絕,是某種讓自己靜一靜的動作,像是他在那個短暫的黑暗裡把那段記憶從它放置的地方輕輕取出來,放在自己面前看了一眼,確認自己能說。
然後他睜開眼。
「火,」他說,聲音很平,平得讓人幾乎聽不出來那底下壓著什麼,「是森林大火,我十四歲那年的秋天。」
他停了一下,讓那幾個字落定。
「我不在家,」他繼續說,「我去鎮上的集市取她訂的藥草,走了將近兩個時辰的路。」他的視線落在遠處,落在那個她看不見的地方,「回來的時候,煙已經漫到了半邊天,整片林子都是橘色的。」
他的下頜微微收了一下。
「我跑回去,但是火已經——」他沒有說完那句話,讓它就那樣斷在那裡。
沉默了幾秒,他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更沉,帶著某種他花了十二年才把它壓成現在這個形狀的東西:「他們說是雷擊,說是意外。」
他沒有說他信不信,只是把這句話擺在那裡,讓它自己待著。
他的手覆上了她摩挲他臉頰的那隻手,掌心包住她的手背,感受著她的溫度,感受著她的手還在那裡。然後他低下頭,唇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額頭,那個吻不帶任何慾望,只是某種他說不出口的、把她按在自己身邊的方式。
「我父親也是在那場火裡,」他輕聲說,「他們走的時候我不在。」
這是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完過的話。
他說完,沒有再繼續,只是把額頭抵在她的髮頂,讓她的體溫貼著他,讓這個夜晚和月光一起,安靜地壓著那個十四歲的、跑回來只看見橘色火光的少年。
父母親都在那場大火裡,沒了。
他在一天還沒結束的時候,瞬間就失去了全部。
心疼。
除了心疼還不足以形容,安娜在感受到頭頂的重量還有溫度時,她收緊了雙手,用她這些日子以來從未用過的力度。
她沒有說話,這是偷偷在他的懷裡流下眼淚,她不是同情。
而是他的疼也讓她疼了。
手指輕輕地摩挲著他的背脊,告訴他,她在這裡。
傑佛瑞感受到了她收緊的力道。
那個力道不大,卻是她這些日子以來從未給過他的那種。
不是依賴,不是撒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是她把他往自己懷裡按的方式,像是她在用雙臂告訴他一件她說不出口的事。
他沒有說話。
然後他感受到了,感受到她肩膀細微的顫動,感受到她的呼吸在他胸口變得不一樣了,濕的,輕的,帶著某種她以為他不會察覺的壓抑。
他察覺了。
他低下頭,下頜輕輕抵在她的髮頂,沒有出聲,沒有問她怎麼了,沒有說不要哭。
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他的手臂在那個瞬間緩緩收緊,把她抱得更深,更穩,像是某個終於可以讓人靠著的地方,安靜地接住了她替他流下來的眼淚。
她的手指在他背脊上摩挲。
那個觸碰讓他的胸口某樣東西,悄悄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
不是悲傷鬆開了,是某種他扛了十二年、從來沒有讓人碰過的重量,在她的指尖下,第一次有人替他分擔了一點點。
哪怕只是一點點,他也感受到了,感受到那個重量因為她的在場而變得不一樣了。
不是更輕。
是不再只有他一個人知道它的重量。
月光在他們身上靜靜地停著,傑佛瑞閉著眼睛,唇輕輕貼在她的髮頂,很久很久之後,才開口,聲音沙,輕,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浮上來的:
「安娜。」他叫了她的名字,沒有接下一句話。
但他的手臂又收緊了一度,像是那個名字本身就是他想說的全部。
聽見傑佛瑞的聲音,安娜偷偷地將自己的眼淚擦掉。
她抬起了頭,嘴角勾出一抹溫柔的微笑,「嗯?怎麼了?」
傑佛瑞看見了。
看見她偷偷擦掉的那個動作,看見她抬起頭的時候眼尾還殘留的一點紅,看見她嘴角那抹試圖掩過什麼的溫柔微笑。
他什麼都看見了,卻沒有戳破,只是讓那些細節安靜地落在他心裡,落進某個他會一直記著的地方。
他看著她。,看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月光又移動了一點。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從她的背脊移上來,指腹輕輕地,擦過她眼尾那一點殘餘的濕意,那個動作緩,輕,像是在碰一件他不想弄壞的東西。
他沒有說”你哭了。“,沒有說‘不用替我難過。“,只是把那一點濕意用指腹承接住,然後放開。
然後他說:「沒什麼。」
聲音平,帶著他一貫的沉著,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月光裡不遮掩地停著。那是某種他說不出口、卻已經用七年的流浪和今晚的每一句話都說完了的東西。
他的額頭重新抵上她的額頭,琥珀色的眼睛在距她最近的地方,安靜地看著她。
「就是想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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