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h9.疼的習慣
- Ioanna Riverve
- 4天前
- 讀畢需時 13 分鐘
「傷?⋯」她驚訝了一下,沒想到他還惦記著自己身上的傷,那個連自己的父親都對此毫不在意的傷。
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出了連她自己都感覺不應該這樣說出口,應該要再逞強一點的話。「還很疼⋯」
說完,她的手輕輕地揪著膝蓋上的裙子。「這沒這麼快好,我也已經習慣了。」
她漫不經心地說道,而那一句還很疼,在任何一個男人耳裡,聽起來都是撒嬌。
唯獨她的父親。
傑佛瑞聽見「還很疼」這三個字,胸口某個地方像被人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
然後她說「已經習慣了」。
他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過了一遍,然後把它壓下去,壓進那個已經放了很多東西的地方——父親不開門的那個夜晚,宴席上的皮鞭,吉朗旁觀的眼神,還有一個女孩,獨自學會了用「習慣」這個詞,把所有的疼都蓋住。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緊了一下,然後鬆開,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安娜大概以為他不打算接這句話了。
然後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低得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出來的—
「疼就是疼。」他說,語氣很平,卻很篤定,像在糾正一件被說錯了很久的事,
「習慣了,不代表不疼。」他沒有往前靠,沒有打破她選定的那個距離,只是坐在原地,看著她揪著裙子的那雙手,聲音再輕了一點—
「不用逞強給我聽。」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他的眼神從她的手移回她的臉,琥珀色的眼睛裡,那團悶燒的炭火沉在底下,壓得很深,卻很燙。
她不用在他這裡,習慣疼。
看著他的眼神,她似乎感受到了什麼,於是她將頭低了下來,不再與他四目相對,她在逃避他的眼神,而他那一句「不用逞強給我聽」,讓習慣這樣做的她,有那麼一瞬間感到有些惱火,不因什麼,只因被看穿而有的防禦情緒。
只是她沒有選擇出言攻擊,只是選擇沈默。
傑佛瑞看見她低下頭,沒有說話。
他看著她垂下去的那個弧度,看著她揪著裙子的手指收緊了一點,把那個沉默收進去,在心裡辨認它的質地——不是難過,不是委屈,是那種被人看見了之後、本能湧上來的、想把自己重新藏回去的慌亂。
他懂得。
一個習慣獨自撐著的人,被人輕輕托了一下,反而會先惱。因為撐習慣了,突然有人說「不用撐」,反而不知道把手放在哪裡。
他沒有追問,沒有再說什麼叫她難堪的話,只是讓那個沉默靜著,靜得很安穩,像一塊不催人的地方。
然後他從胸口的暗袋裡,把那把薄薄的拆信刀取出來,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几上,動作很輕,沒有聲音。
他沒有解釋,沒有說「還你」,也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
只是把刀放在那裡,讓她自己看見。
茶几上,那把刀安靜地躺著,刀柄磨損的地方對著她的方向。
他重新把手肘擱回膝蓋上,低著頭,等她把頭抬起來。
看著桌上那把熟悉的拆信刀,安娜伸手去拿了,像是在感受自己的老朋友一樣。
她伸出手的時候,袖口露出的部分,隱隱約約能看到白皙的皮膚上有幾道更白的劃痕,那是刀傷,看起來就是自己弄上去的,似乎就是那把拆信刀。
「新的那一把,我實在用不習慣。」她無意間說道,其實沒有指些什麼,只是單純分享使用的感覺。
這種對於物品的執著,不難看出她對於任何情感都是忠誠的,她並不喜新厭舊,即使新的東西比較漂亮。
這在一個出身於貴族世家的女孩,是十分罕見的。
這有兩種可能,第一就是被教得很好,純屬父母家教的問題,第二就是她並沒有任性的資格。沒有底氣的沒有辦法任性而為。
傑佛瑞的視線落在她袖口那幾道白色的劃痕上,就一瞬。
他沒有說話,沒有把目光停留太久,只是把那個細節收進去,收進那個已經放了很多東西的地方,壓著,讓它沉下去。
那些痕跡的形狀,他認得,不是意外造成的。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收了一下,沒有讓它表現在臉上,只是在心裡,把某個已經燙了很久的東西,又往深處壓了壓。他看著她把那把刀握在手心裡,像握一個老朋友的方式,那個動作讓他胸口某個地方又沉了一分。
「用慣了的東西,」他說,聲音很輕,很平,「換了就是不一樣。」他停頓了一下,沒有往刀的方向多說,只是把話接著往另一個方向放——
「不是新的不好。」他的眼神從那把刀移回她的臉,「是這一把,陪你太久了。」
他沒有問那些劃痕,他只是靜靜坐在那裡,看著她握著那把刀的側臉,看著她眼睛裡那個她自己大概都沒有察覺的、對這把舊物的依賴。
然後他想,她的人生裡,這把刀陪了她多少個夜晚。這個念頭壓下去的速度,比之前任何一個都慢。
她緊緊地握著那把拆信刀,最後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嗯。」
似乎是在認同他的話,這把刀陪了她太久也太多,也在她的身上留下太多痕跡,那些讓她自己至少還能用痛來感受自己還是個活人的痕跡。
傑佛瑞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握著那把刀的手,看著那個「嗯」字落下去之後,房間裡剩下的那片很深的沉默。
他沒有說話,他在那個沉默裡,把所有的東西重新過了一遍——袖口那幾道白色的劃痕,刀柄磨損的位置,她說「習慣了」的方式,她說「還很疼」之後立刻補上「沒這麼快好」的方式,她選坐在對角位置的方式——
這把刀陪她太久了。
久到她用它在自己身上刻過痕,久到新的那把她拿起來就覺得不對,久到她把它交出去的時候,手指沒有顫抖——因為她知道那不是放手,只是暫時寄放。
傑佛瑞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然後他抬起眼,直視著她,聲音比這整個上午任何一句話都更輕,輕得像是怕把什麼東西嚇走一樣——
「那些痕跡。」他沒有指,沒有看她袖口的方向,只是說,「以後,不要再多了。」
不是命令,不是懇求,只是一句話,放在那裡,很輕,卻很實,像一塊壓艙的石頭,沉進水底,不聲不響地,壓住了某個他說不清楚的、很重的東西。
他的眼睛沒有移開她的臉。
意識到他好像注意到自己手上的痕跡,她揪住自己的袖口,好像在掩飾什麼。
好像又有一股惱火的感覺,但是她依舊沒有選擇出言攻擊,「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麼,不過謝謝您的關心。」她又拉開一點距離,也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
傑佛瑞看著她揪住袖口的動作,看著那個「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麼」從她嘴裡出來的方式——
他沒有拆穿她。
他只是沉默了一下,然後把那個話題放下了,放得很輕,像把一件東西暫時擱在架子上,不是丟掉,只是現在不取。
她說謝謝您的關心。又是那個「您」字,他垂下眼睛,看著茶几的木紋,沉默了幾秒,然後才開口——
「你叫我傑佛瑞就好。」語氣很平,不是糾正,只是陳述,「或者格蘭特。」
他停頓了一下,側過臉,看向窗外透進來的光,聲音放得更輕,幾乎像是自言自語,「『您』這個字,我聽著不習慣。」
這是真話。七年走下來,叫他「您」的人不多,大多數是客棧掌櫃、或者初次見面想套近乎的商販。從她口中說出來,卻是另一種味道——是那種被人用禮貌的牆隔開的味道,客氣,周到,遠。
他不想要那堵牆,但他沒有說這句話。
她又愣了一會兒,再次留下一句。
「嗯。」但是不知道她是選擇叫他傑佛瑞還是格蘭特。
然後她的手指撥了撥鬢角垂落的一縷頭髮,再將它勾到耳後去,該說些什麼?才不會尷尬?她不斷地在心裡面這樣想。
傑佛瑞看著她把那縷頭髮勾到耳後去,就這個動作,很小,很無意識,但落在他眼睛裡,像一粒石子丟進水裡,漣漪是安靜的,卻是真實的。
房間裡靜著。他沒有去填那個沉默,只是讓它靜著,讓她慢慢在裡面找方向。
她在想說什麼。他看得出來。她的眼睛沒有落在他身上,卻也沒有真正看向別的地方,是那種目光懸在半空、腦子裡轉得很快的樣子。
他忽然想起阿蒂說的——她好幾天沒有開口說話。
一個好幾天沒有開口說話的人,此刻坐在他對面,想找一句不尷尬的話說。
這個念頭讓他胸口某個地方,輕輕地軟了一下。
他往椅背靠了靠,把姿態放得更鬆,像是要讓整個房間的氣氛也跟著鬆下來,然後開口,聲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你昨天,」他說,「吃了幾塊糕點?」
不是大事。就是這樣一句很小的、很日常的話,像在說天氣,但他的嘴角,彎著。
她抬起頭來,眼神裡面有著驚訝的光芒。
這個問題很重要嗎?對,不怎麼重要,但是不知道為什麼,她感覺心裡有種感覺。
就是那麼不重要才顯得重要。
「我沒有算。」她輕輕地笑著,嘴角卻因為這個沒人會重視的問題而微微上揚,「你有吃過嗎?那個糕點⋯」這是她第一次丟了一個問題給他。
傑佛瑞看見那個嘴角上揚的弧度,胸口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很安靜地落定了。
就是這個。
不是那個宴席上學來的禮貌弧度,是這個——因為一句不重要的話,不設防地、自己跑出來的那個笑。
他把這個細節收進去,收得很輕,很仔細,像收一件容易碎的東西。
他聽見她問他有沒有吃過,沉默了一秒,然後——「吃過一塊。」語氣很平,但眼睛裡有一點點什麼東西悄悄亮了一分,「在巷口。」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認真回想那個味道,「甜的。很樸實。」他側過臉,看向窗外,聲音放得很輕,「不像皇宮裡會有的東西。」
然後他重新把目光轉回她身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很安靜的認真——
「你喜歡這種的。」不是問句,是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看得很仔細之後,說出來的陳述。
她的眼睛因為這個問題,便沒有從他的身上轉移至其他的地方。
她只是一個需要關心的普通人
不是金銀珠寶,不是阿諛奉承,就是最微不足道的關心,一個在平民百姓之間像是呼吸一樣自然而然的關心。
「對啊。」她將拆信刀輕輕放在桌上,讓自己的手空了下來。「我從小就喜歡了,這在皇宮裡根本吃不到。」
她的話開始變多了。
傑佛瑞聽見她的話開始變多,沒有表現出任何察覺的樣子,只是很自然地接著——像一條慢慢解凍的河,你不能去戳它,只能等著,讓它自己流。
「皇宮的廚子,」他說,語氣很閒,像在聊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做的東西太用力了。」他停頓了一下,「什麼都要精緻,什麼都要好看,反而吃不出本來的味道。」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落在她放下拆信刀的那雙手上,停了一秒,然後重新抬起來,「那個老婆婆的糕點,」他說,「我嚐出來了,她放的糖不多。」他側過臉,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光,聲音帶著幾分說不清楚的、很輕的東西,「甜剛剛好,不蓋過麥子本來的香。」
然後他重新看向她,眼神裡有一種很安靜的好奇,「你第一次吃到,是什麼時候?」問這個問題,不是為了找話說,他只是想讓她繼續說下去。
「第一次吃到的時候?」她複誦了他的話,隨後眼珠子轉了一下,好像在回想。「沒記錯的話,是我五歲的時候。」
她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時間讓人以為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不過她卻繼續說道,「那時候我發現阿蒂躲在一個小房間裡,不知道在做什麼⋯」她又停頓一下,然後笑了一聲。「結果她蹲在桌子旁在偷吃那個糕點⋯所以⋯我告訴她我也要吃。」
她說完,隨後好像發現自己正在笑,她趕緊收回笑容,彷彿這不符禮節一樣。
傑佛瑞看見那個笑,看見她收回去的瞬間,他不想讓她收回去。「別收。」聲音很輕,輕到像一句呼吸,但他說得很直,沒有繞彎,眼神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很平靜的、卻壓不住的什麼,「這個笑,比剛才那個好看。」
他說完,也沒有迴避,只是很自然地繼續往下說,像是把那句話放下去之後就不打算再管它了,「五歲。」他的嘴角彎了一點,「阿蒂那時候多大?」
他撐著膝蓋,微微往前傾了一點,像一個真的在聽故事的人,眼睛裡有一種很安靜的、讓她繼續說下去的光,「她躲在小房間裡偷吃,還是被五歲的你找到了。」他停頓了一下,「她應該很慌。」
語氣帶著幾分輕淡的、忍住了的笑意,卻沒有真的笑出來,只是讓那個弧度停在嘴角,等著她接下去。
聽見他說別收回笑容,反而讓安娜感到有些不自在。她太會預設別人的想法,也被訓練成要看別人的臉色,否則就是受罰,不管她是否有無抵抗,都是一樣的下場。
「阿蒂那時候⋯應該是二十二歲吧⋯」她輕輕地說道,這些細節她也還記得。「她很慌張,因為她本來以為是別人。」她有些想笑,不過反而變得遲鈍,有些難為情。
她再次撥弄耳後的頭髮,即使它們並沒有垂落。
傑佛瑞看著她撥弄耳後頭髮的動作,那裡沒有垂落的頭髮,卻還是伸手去撥了,他把這個細節收進去,沒有說破。
她說阿蒂以為是別人。他在腦子裡把那個畫面拼了拼——一個二十二歲的年輕侍女,蹲在小房間裡偷吃糕點,聽見動靜回頭,以為是什麼大人物,結果是一個五歲的小女孩站在門口,眼睛亮亮地盯著她手裡的糕點。
他忍不住了。
他低下頭,輕輕笑了一聲,是真的笑,不大,卻很實,從胸腔裡漫出來的那種,帶著幾分他平時壓得很深、很少讓人看見的、真實的輕鬆,「二十二歲的人,」他抬起頭,眼尾帶著笑意,「被五歲的孩子堵住。」他停頓了一下,「她後來給你吃了嗎?還是想賴掉?」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身體往椅背靠了靠,姿態比剛才更鬆了一些,像是這個房間的空氣,在這一刻,悄悄輕了幾分,他希望她把那個想笑卻難為情的表情,讓它出來。
看著他的笑容,安娜的心彷彿被什麼擊中一般。
她發現他笑起來真的很好看,讓本來就英俊的他,顯得更加好看。
「她有讓我吃。」她輕輕地笑了,耳尖也有點紅紅的,但是並不是因為回憶的快樂,而是因為傑佛瑞的笑,「阿蒂是對我最好的人,她不可能不給我吃。」她堅定地說道,第一次感受到她也有任性的時候就是仗著阿蒂很疼愛她。
但是安娜那顆細膩的心,注意到了傑佛瑞話中的細節,「你為什麼知道阿蒂很認真在挑糕點?」她輕聲問道,沒帶什麼心思。
傑佛瑞頓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短到幾乎察覺不出來,但那一下還是發生了。
他沒有迴避,只是把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臉上,對上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那雙此刻沒有帶任何心思、只是純粹在問的眼睛。
她沒有想套話。她只是問了,因為她注意到了,他忽然覺得,對著這雙眼睛說謊,是一件很困難的事。
他停了兩秒,然後開口,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因為我在旁邊站著,看見的。」他停頓,「我陪她去買的。」
他沒有解釋為什麼陪,也沒有補充更多,只是把這句話放在那裡,放得很坦然,像一個不打算把這件事藏起來的人,琥珀色的眼睛落在她臉上,等著她把這句話消化完。
看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窗台透入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顆寶石,她一時看得有些失神,「為什麼?」她輕聲地留下這一句,那麼的不經意,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但是卻是滿滿的好奇。
她眨了眨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那雙曾被他人說過是異類的眼睛。
傑佛瑞看著她眨眼的瞬間,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在光裡閃了一下,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清晰地跳了一下。
她問為什麼,聲音那麼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她大概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問。
他沉默了一會兒,不是在找謊話,是在找一個最接近真實的說法——找那種不太重、不會把她壓住,卻又不是假的東西。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很慢,「阿蒂說,」他說,「你好幾天沒有開口說話。」他停頓,
「然後那天,你叫她去買糕點。」他的眼神落在她臉上,沒有移開,「我想,既然你想吃—」
他停頓了很長一下,最後把那句話輕輕放出來,「就多帶幾個回去比較好。」
他沒有說「因為我在意你」,沒有說「因為我走不了」,只是把這件很小的事,原原本本說出來。
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此刻對上她的紫羅蘭色,裡面燒著的東西,已經什麼都說清楚了。
而安娜停頓了一下,她有點試探性地問道。「阿蒂不會隨便跟陌生人講這麼多事情,是你問她的嗎?」她其實並不笨,她很擅長觀察細節,很擅長聽別人話中的意思,她只是需要一個答案。
尤其是傑佛瑞的答案。
傑佛瑞看著她,沉默了一秒,她果然不笨。
他在心裡把這個念頭按了按,沒有意外,只是把那個「果然」輕輕壓下去。她在皇宮裡長大,在一個需要時時察言觀色才能活下去的地方長大,她當然擅長聽話裡的意思。
他沒有迴避「是。」就一個字,放得很乾淨,沒有任何修飾,「我問她的。」
他沒有裝作是偶然聊起,沒有把自己的主動藏起來,只是把這個「是」放在那裡,讓她自己去掂量它的重量。
然後他微微往前傾了一點,手肘擱在膝蓋上,直視著她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聲音放得更低—
「你想知道我問了什麼嗎?」這次換他問了。
他在等她的答案,等她決定這扇門要不要再開大一點。
聽見他的問題,安娜的身體也不自覺地往前傾,似乎是不想錯過他說的話,而下意識的動作,「你問了什麼?」她輕聲問道,白皙的臉龐竟慢慢染上一抹微紅,她居然很在意他問了什麼事情,但是她自己卻不知道。
傑佛瑞看見她往前傾的瞬間,看見那抹慢慢染上來的紅—
他的心跳,又清晰地跳了一下,他沒有說破。只是讓那個距離靜靜地縮短在那裡,縮得比這整個上午任何一刻都近。
他低下眼睛,看了一眼兩人之間那段已經比剛才短了許多的空氣,然後重新抬起來,對上她的眼睛,聲音很低,很輕,像只說給她一個人聽,「我問她,你還好嗎。」他停頓,「我問她,你背上的傷怎麼樣了。」
他沒有急著往下說,讓這兩句話先落定,然後才繼續,「我問她,你這幾天過得怎麼樣。」
他的眼神沒有移開她的臉,「然後她說,你好幾天沒有開口說話。」
最後一句,他說得很慢,每個字之間都留了一點空隙,「所以我就在城東等著。」
他沒有說「我等著你」,但那個意思,已經在那裡了。
這些話都讓她感到有些驚訝,她瞪大了眼睛。
他問自己這幾天過得怎麼樣,最打動她的問題並不是背上的傷如何,而是這個「這幾天過得怎麼樣」。
她知道肯定有些什麼,但是她不想自我揣測。
「你在城東?」她則是繞過上面那些問題,她好奇為什麼他還待在這裡,因為阿蒂一直說他走不了了。「你為什麼不離開?你原本是來找人的嗎?你找到了?」
傑佛瑞聽見她一口氣拋出問題,眼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亮了一下,她繞過了那些話。他知道她聽進去了——正因為聽進去了,才繞開,才用問題把自己擋住,他沒有追回去。,他靠回椅背,讓自己的姿態沉下去,看著她因為好奇而微微瞪大的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沉默了一下。然後他開口,很慢,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回—
「在城東。」他先確認了這個,「住了幾天了。」他停頓,「為什麼不離開。」他把這個問題重複了一遍,像是在把它咀嚼一下,然後才說,「因為還有事情沒有做完。」
他沒有說是什麼事,「來找人的。」第三個問題,他回答得最輕,眼神落在她臉上,停了很長一下,「找了七年。」
「也許,」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幾乎只剩一口氣,「快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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