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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1.往南走的你

  • 作家相片: Ioanna Riverve
    Ioanna Riverve
  • 3天前
  • 讀畢需時 29 分鐘

雨是昨夜停的。

今早的石板地還是濕的,帶著一點剛洗過的涼意,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透下來,把城堡東側的走廊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安娜走在那條她走過無數次的走廊上,步伐很輕,輕到連她自己都不確定自己在做什麼。

她知道他走了。正常流程,借住一晚,雨停離開,裁縫師的差事告一段落,城堡的大門對他開,也對他關,沒有人覺得有什麼不妥,沒有人覺得有什麼值得多看一眼的地方。


她也知道,但她的腳,還是走到了那間空房門口。

她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沒有立刻伸手,只是看著那扇普通的木門,看著門縫下面透出來的、尋常的室內光線,然後她把手放上門把,推開了。

房間很整齊,床鋪平整,窗台乾淨,連椅子都擺回了原來的位置,僕從收拾得一絲不苟,像是沒有任何人來過,像是昨天晚上的一切,只是她做的一場雨夜的夢。


安娜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只是看著。


然後她聞到了,很淡,淡到她差點以為是自己想出來的,但她又那麼確定——是他的氣息,是那個她昨晚臉埋進去哭了很久的胸口的味道,還薄薄地留在這個房間的空氣裡,像一個人走遠之後,留在原地的最後一點體溫。

她的手,悄悄地收緊,抵在門框上,心裡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陷下去了。


城堡的東側走廊在傑佛瑞·格蘭特離開以後,仍然是靜的。

他走得很早,早到連大廳裡生火的僕從都還沒完全清醒,早到晨霧還壓在石板路上沒有散去,像一層薄薄的白,把城堡前的小道包裹在其中,叫人分不清走的是路還是夢境的邊緣。


他走到了城門口,停了一下。只是一下,不是因為猶豫,他告訴自己。他只是在調整背上的劍鞘位置,皮帶扣有些松,金屬的冷意透過衣料抵在肩骨的稜角上,叫他輕輕皺了一下眉。他用兩根手指壓緊扣環,捻緊,動作熟練而機械,像一個習慣了出發的人。


可是他的靴尖,沒有動。


他就那樣站在城門口,深褐色的卷發被晨風撥起一縷,搭在額角那道淡淡的疤上面,琥珀色的眼睛往前看著——看著那條向南延伸的石子路,看著路兩旁被昨夜的雨打濕了的草葉,還壓著細細的水珠,在初升的光裡折出一點散漫的亮。

他吸了一口氣,空氣是濕的,帶著泥土和石頭的腥,還有城堡牆根那叢不知名的植物,青澀又遠。他的喉嚨微微一縮——他本來想呼出去的那口氣,像是在胸腔裡懸了一瞬,沒有立刻放開。


和昨晚不一樣,他沒有再讓自己往下想這個念頭。


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視線落在前方的霧裡,落在某個並不存在的點上。他的下頜骨輪廓線繃了一下,又鬆開,鬆得像是無事發生的樣子——除了他貼在劍柄上的那隻手,五根指節,慢慢、慢慢,收緊了。

他往前走了,腳步踩在濕石板上,發出沉而均勻的聲響,一步一步,節奏平穩,是那種走了太多路以後養出來的、把所有的情緒都咬進皮鞋底裡的步伐。


走了約莫十幾步,他沒有回頭。


他從來不回頭。這是他七年來給自己立下的某種沉默的規矩——每一個借宿過的村莊、每一扇替他開過的門、每一爐為他升起來的火,他都是這樣走的,不回望,不流連,因為流浪的人一旦開始留戀,腳就會軟。


可是今天,走到城門影子徹底離開他背脊的那一刻,他的步伐,慢了半拍。


只有半拍。


細微到路旁剛睜眼的鳥都不會注意到,但他自己知道,那半拍裡,有什麼東西,像一根線,從他的胸口某個不太深的地方,往身後拉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他的眼睛,閉了一下。

像一個人把什麼東西按進去,按得深一點,再深一點,然後重新睜開眼睛,繼續走。

晨霧在他身前散開又合攏,把那個高挑的背影一點一點吞進去。城堡的輪廓在霧後越來越淡,石塔的頂端還留著昨夜燈的餘溫,他沒有停 ,但那根線,還在。


最後,安娜走進那間整理好的空房,她在腦袋裡想像著昨晚,傑佛瑞在這個房裡做什麼。

是不是坐過這張椅子?是不是倚靠過這扇窗?這張床,他是睡在左邊還是右邊?


她就這麼呆站著很久,直到聞不到他的味道了,她才回神了過來。為什麼沒多少天的時間而已,這個人的影響會這麼大?她不斷地思考這個問題,直到阿蒂找來了這裡,她靜靜地站在門外看著安娜。



阿蒂站在門外,沒有出聲,她已經站了一段時間了——長到她說不清是什麼時候走到這裡的,長到走廊另一頭某個路過的侍女向她投來了疑惑的一眼,又悄悄地退走,沒有多問。


她只是看著,看著那個她服侍了許多年的人,站在那間空房的正中央,像一尊輕輕擱在空氣裡的瓷,沒有碎,但誰都能看出來,那個姿勢,是屏著一口氣的。


阿蒂的眉頭,微微地蹙起來,她是見過安娜許多種模樣的。被國王召去議事前的端正,在宴席上笑得疏離而周全的模樣,也見過她在塔頂吹冷風、睜著眼睛看夜空的模樣。但這一種,她在記憶裡翻了又翻,卻翻不出相似的版本。


這不是悲傷,阿蒂在心裡靜靜地辨認。悲傷她認識,是閉著嘴眼眶發紅的模樣,是繃得很緊的下顎,是把什麼東西往下壓、壓得很用力的樣子。


這個不是。


這個更像是……某個人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身體裡有一塊地方,是她自己從來不知道存在的,而現在那個地方空了,空得她一時不知道該拿它怎麼辦。


阿蒂的視線,落在安娜抵在門框上的那隻手上,她沒有說話。


她向來知道什麼時候說話,什麼時候只需要站著。這個時刻,她站在門外,不進去,不喚她,只是讓自己的存在如同走廊盡頭透進來的那縷光——輕輕地,告訴她,有人在。但她的眼底,壓著某種細微的、說不清是憐惜還是什麼的東西。


「不過幾天。」她在心裡想,那個流浪的騎士,到底是用什麼法子,把這樣的一道印,留在了一個向來把自己收得這樣緊的人身上。

窗外的陽光又移了一寸,把房間裡的那一半明、一半暗,悄悄地往不同的方向拉長。


阿蒂最終,輕輕地開了口,聲音很低,低到幾乎只是氣聲,像是不捨得打破什麼,「……安娜。」就這一個名字,沒有跟著任何問句,沒有催促,沒有說「該走了」或者「陛下在找您。」只是叫了她一聲,像一隻手,安靜地伸到她旁邊,等她要不要握。



與此同時,城南的石子路上。


晨霧已經散了大半,陽光落在傑佛瑞的肩頭,把他的影子拉長在路面的濕石板上。他走得不快,但步伐沒有停過,只是他的右手,自從離開城門之後,一直沒有離開劍柄。

不是習慣性的戒備——這條路安靜,連馬車聲都稀疏。是某種他自己也沒有完全意識到的動作,像一個人在找一個著力點,找一個可以讓手停在那裡、不要去想別的地方的東西。


琥珀色的眼睛往前看著,看著路,看著霧散開之後露出來的、下一個城鎮的輪廓,看著那個他接下來要去的方向,他在心裡,把那個方向的樣子,描了一遍又一遍。

像是,描得夠清楚,腳就不會走錯。



聽見阿蒂的聲音,那一聲「安娜」而不是「小姐」,這一刻她化身成她的母親,在原地靜靜地等待安娜伸手。

「阿蒂⋯」安娜轉過身,看著阿蒂伸出的手,她不假思索地牽去握住,那有別於自己手部的細嫩,一種厚實也有安全感的粗糙,也別於傑佛瑞的厚繭,那不一樣,她昨晚才知道的。


「他只是離開這裡而已⋯為什麼我會覺得⋯」她停頓了一下。「很難過⋯」



阿蒂沒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把那隻握過來的手,穩穩地包住了——掌心貼著掌心,指節與指節相扣,她能感覺到安娜的手有一點涼,是那種站在通風走廊裡站太久以後的涼,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不是天氣的緣故。


她低頭看了一眼兩人相握的手,沒有說話。等安娜說完那句「很難過」,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替那個停頓,留出足夠的空間落地。

然後阿蒂輕輕地嘆了口氣,不是嘆她不懂事,不是嘆她想太多、是那種見過很多事情的人,聽見一句話,在心裡一眼認出了它的重量,忍不住跟著它一起,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氣的聲音,「因為他讓您覺得,您可以是您自己。」


她的聲音很平,沒有特別的起伏,像是在說一件普通的事情,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今早的早餐,說得那樣尋常,反而把那句話的重量,放得更清楚,「這樣的人。」她頓了頓,拇指輕輕地在安娜的手背上壓了一下,「不管相處幾天,都會讓人記很久的。」


阿蒂沒有再說下去,她沒有說「但他走了就是走了」,沒有說「您是公主,您有您的路」,那些話她都知道,她也知道安娜都知道,但今天早上,在這間空房門口,不是說那些話的時候。

她只是站著,讓那隻手繼續握著,讓走廊的光繼續落在兩個人身上。


窗外,一隻不知名的鳥,在簷角叫了兩聲,又靜下去了。




城南的路上,傑佛瑞走進了第一個有人煙的村口。

炊煙的氣味鑽進他的鼻腔,有人在燒柴,有人在生爐子,有孩子在還沒完全乾透的泥地上跑過,濺起細碎的水聲。


他的腳步,在村口的石拱下停了一下,習慣性的停——他到每個新地方都會這樣,先站一站,先用眼睛把路掃一遍,哪裡有雜貨鋪,哪裡有鐵匠,哪裡有可以問路的人。這是流浪七年養出來的本能,比呼吸還自然。


他的視線,在村口掃了一圈,然後落在左邊那堵矮牆上。


矮牆上坐著一個老人,正低著頭剝什麼東西,手法很慢,很穩,像是做了一輩子的動作,不需要想,手自己就會動。傑佛瑞盯著那雙手看了一會兒,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他只是忽然想起,昨晚有一雙手,在黑暗裡悄悄地抓住了他的衣袖,那個力道,不重,輕到像是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但他感覺到了,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


他的喉嚨,微微地動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往前看向村子深處的方向,眼神平靜,像一潭很深的水,水面上什麼都沒有——但水面以下,有什麼東西,沉著,沉著,往更深的地方去了。


他把右手從劍柄上移開,攏了攏披風,繼續往前走,腳步,依然平穩。



安娜的手緊了緊,彷彿想要感受些什麼,卻又在阿蒂身上感受得不一樣,她知道這差別,是別人帶不給自己的。

她愛阿蒂,也信任阿蒂,將阿蒂視為很重要的人,但是不一樣,完全不一樣。


這個答案來得太快,快到連她自己連猶豫的時間也沒有,快到連她自己意識到的時候,早就已經在那裡了,「我愛上他了⋯」她淡淡地說道,很輕很柔。


但是這句話卻是重重壓在她的身上。

有些人,看過一些事情之後就走不了了,她想起阿蒂的話。


她明白了,用一個有著雨聲的夜晚就明白了。



阿蒂的手,微微地頓了一下,就那麼一瞬,像一塊石頭落進了靜水裡,漣漪還沒有散開之前的那一刻——然後她的手,重新收緊,把那隻手握得更穩了一些,不是驚慌,不是惋惜,只是更穩。她沒有說「我知道」,沒有說「我早就看出來了」,也沒有說任何一句聽起來像是安慰的話。


她只是把頭微微低下去,讓那句話,好好地落在這個房間裡,落在這個安靜的早晨裡,讓它佔據它應該佔的位置,不被打斷,不被急著收走。

窗外的光又移了一寸。

過了很久,久到走廊遠處的某個鐘漏滴了好幾聲,阿蒂才輕輕地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說給這個房間聽的,而不是說給任何人聽的,「我知道。」


只有這三個字,但這三個字的重量,是「我看見了」,是「我不會裝作沒有聽見」,是「你不是一個人知道這件事。」


她沒有跟著說「那怎麼辦」,沒有說「但您是公主」,沒有說任何一個關於現實的字。不是因為她不知道那些字的存在,而是因為,愛這個東西,在它剛剛被說出口的第一個早晨,不需要任何人拿現實來丈量它的重量,它自己已經很重了。


阿蒂抬起頭,看著安娜的側臉,那張臉,此刻是平靜的。不是那種強撐出來的平靜,是某種東西認清了之後的、反而鬆下來的平靜——像是一個人抱著一塊石頭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停下來,承認那塊石頭確實很重,承認了,反而可以喘一口氣。


阿蒂的眼底,漫上了一點什麼,她悄悄地垂了一下眼睫,沒讓那個東西跑出來。


有些人,看過一些事情之後就走不了了。她說過這句話。她說的時候,沒想到這句話會這樣快就被人接住,接得這樣貼,貼成了眼前這個樣子。


她輕輕地,用拇指的側面,壓了一下安娜手背的指節——那個動作,不是擦眼淚,不是道別,更像是某種無聲的應答,像是「我聽見了」,像是「您說的,我記著了。」

兩個人就那樣站著,站在這間什麼都收拾乾淨了的空房裡,站在他留下的最後一點氣息都快要散盡的空氣裡。



城南,村口的拱石下。

傑佛瑞從雜貨鋪出來,手裡多了半塊乾糧,塞進了左側的皮袋裡。他低頭繫好袋口的皮帶扣,動作俐落,一氣呵成。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天,雲層又薄了一些,陽光落得更實了,把石板路上殘存的濕意一點一點地蒸走。他站在那道溫熱的光裡,卻沒有立刻動腳,只是靜靜地看著天,看著那個沒有邊界的、無可抓握的方向。


他在七年的流浪裡,學會了不去問自己「為什麼。」為什麼繼續走,為什麼每次借宿都在天亮前離開,為什麼那個夢裡的人,臉他永遠看不清楚,但他還是走了七年,像一根被磁石牽著的針,不問方向只管動。


但是今天早上,在這個他應該已經走遠了的早晨,他的腦子裡,無端端地浮現了一個聲音——不是夢裡的聲音,夢裡的聲音他從來聽不清,那個聲音是真實的,是昨夜的,是帶著一點哽咽、一點倔強、輕到快要消失在雨聲裡的。


他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琥珀色的眼睛重新落回前方的路,那條南行的、筆直的路。他的手,不自覺地,又去摸了劍柄,這一次,他意識到了這個動作,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看著那隻手的指節,看了很短暫的一秒鐘,然後他的眉頭,極輕極輕地皺了起來,皺成了一個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是什麼意思的弧度。

然後他把手收回來,握成拳,放在身側,繼續走。


---


離開了那間空房後,安娜呆坐在自己的房裡。

她思考了一個問題,一個攸關未來和命運的問題,不是我就要嫁給吉朗王子了,也不是我是公主,他只是個流浪者,而是,我要怎麼讓他知道我愛他。


她什麼都不在意,難關都可以度過,眼淚都可以吞。

唯獨,要怎麼讓他知道自己愛他,然後讓他選擇怎麼做。

如果他也接受自己的愛,她願意排除萬難,如果他畏縮了,她也習慣被遺棄了,一個滿身是傷的人早就不在意任何傷口。


離三個月的期限還有很多時間,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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傑佛瑞在村口的老井旁邊坐下來,喝了一口水囊裡的水。


他不趕路,從來不趕,流浪的人沒有趕路的理由,因為沒有什麼地方是非到不可的,沒有什麼時間是非守不可的。七年了,他學會了把腳步放平,學會了讓身體帶著自己走,學會了不替明天安排太多。


但今天,他坐在井沿上,卻有一種奇怪的靜,不是安靜,是太靜,像一個慣常有聲音的地方,聲音忽然空了,留下一個輪廓,那個輪廓比聲音本身更吵。


他低著頭,看著手裡的水囊、皮面已經舊了,某個角落有一道縫,是他半年前自己縫回去的,針腳不算好看,但結實。他盯著那道縫,盯了比應該盯的更長的時間,然後他意識到,他其實根本沒有在看那道縫。


他在想什麼,他不說,但琥珀色的眼睛,慢慢地,從水囊的皮面上移開,往北方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就收回來了,收得俐落,像一個習慣了管束自己的人,把什麼東西從眼神的邊緣剪掉,不讓它繼續長。


他重新塞好水囊,站起來,拍了拍膝上並不存在的灰。


三個月,這個念頭不知道從哪裡鑽進來的,他皺了一下眉,像是對著這個念頭的闖入有些不滿。他並不知道那個期限,並不知道那個他留在背後的人,此刻正坐在她的房間裡,用一種安靜的、幾乎是倔強的方式,替他們之間某個還沒有開始的事情,撐開了一道縫隙。


他只知道自己還在走,往南,往下一個城鎮,往那個他總是不知道為什麼要到的地方。


但是今天,那條路走起來,腳底有一種從來沒有過的、細微的不對——像鞋裡摻了一粒沙,小到可以忽略,但每一步,都感覺得到它的存在,他走了大概半里路,在一棵斜長出去的老樹底下停了下來,他沒有說什麼理由,就是停了。


他把背靠上樹皮,仰起頭,讓陽光直接打在臉上,打在他閉上的眼皮上,把那片黑暗燒成暗紅色。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個需要被曬一曬的人,像一個想讓陽光把什麼東西烘乾的人。

風從北邊來,捎著城堡那個方向的氣味——只是田野的氣味,只是濕石板和草根的氣味,是任何地方都有的、普通的氣味,不是什麼特別的東西。

他告訴自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個方向來的風,慢慢地,從鼻腔裡呼出去。


然後他睜開眼睛,眼睫在陽光裡輕輕地顫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比早上離開的時候,更深了一分。

他低下頭,重新看向南方的路,他在心裡,非常安靜地問了自己一個問題,那個問題,他沒有立刻給出答案。

他只是把那個問題,壓在胸口,像把一顆種子壓進土裡,壓得深,壓得沉,然後繼續往前走,但這一次,他的右手沒有再去找劍柄,而是鬆開的,垂在身側,隨著步伐輕輕地晃著。


像是,在等什麼東西,把它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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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坐在窗旁已經呆滯了好一陣子了。

突然她開口了,對著阿蒂說話,雖然沒有面向她,但是她一直都知道他就在自己身邊。「你說⋯他在城東的客棧住下了對吧?⋯」她等待著阿蒂的回應,心裡似乎有個想法萌生了。



阿蒂沉默了一拍,那一拍的沉默,比什麼都說得清楚。她站在安娜身後,看著那個背影,看著那雙手輕輕地放在窗沿上,看著窗外的光把安娜的側臉照出一道很薄的輪廓——她知道這個問題背後壓著什麼,她也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會把那個剛剛萌出來的念頭,往哪個方向推去。


她輕輕地呼了一口氣,「他沒有住在城東的客棧。」她的聲音很穩,不急,像是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放在一個平整的地方,讓它自己站穩。


「今天天亮前,門房說⋯」她頓了一下,「他走了。走南門,一個人,天還沒有完全亮。」她沒有加任何的語氣詞,沒有說「所以」,沒有說「您看」,沒有說任何試圖替這件事情下一個結論的字。


她只是讓那個事實,輕輕地落在安娜窗旁的那片安靜裡。然後她往前走了半步,在安娜身後站定,視線落在窗外那條通往城南的方向——那條路此刻被陽光照得清晰,石板縫隙裡還留著昨夜雨的顏色,深一塊、淺一塊,像誰留下的印記,還沒有被太陽完全曬乾。


阿蒂沒有再開口,但她的眼底,有一點光,悄悄地亮著——那是一種「看你怎麼辦」的光,不是逼迫,不是慫恿,是一個見過太多事情的人,在一個恰當的時刻,把門推開了一條縫,然後退到旁邊,靜靜地等著。


她等安娜決定,要不要走進去。


聽見阿蒂說他沒有住在城東了,安娜的心揪了一下。她終於轉過頭,又急又重,「他沒住下了,那他要去哪裡?」

他要離開了嗎?這個問題,就像是一把刀劃在安娜的心上,昨天,她的確想說道完謝,讓他離開就恢復正常了,但是今天知道他可能要離開了,怎麼這麼痛?痛到她轉頭的速度,比任何時刻都還要快。


阿蒂沒有因為那個轉頭的速度而退後,她只是接住了那雙眼睛——接住了裡面的急,接住了那個問題背後沒有說出口的所有東西,她站得很穩,像一堵牆,不是擋著她,是讓她有個地方可以撞上來。


她平靜地回視著安娜,沉默了一息,然後她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楚,「他是流浪騎士,小姐。」她說,「他不去哪裡,他去任何地方。」這句話說得沒有殘忍的意思,但它確實是一把刀,一把阿蒂自己也知道很利的刀,她用這把刀,不是要傷人,是要割清楚一件事情的輪廓,讓那個輪廓站在那裡,清晰的,不含糊的,讓安娜自己看見。


她往前走了一步,走近了,聲音放得更低,「但是⋯」她稍微停了一下,像是在替這個「但是」量它需要多少重量,「城南的路只有一條。」她說完,沒有再添任何一個字。


她把那句話,輕輕地,放在安娜的手裡,然後退開半步,垂下眼睛,去看窗外那條此刻還沐在晨光裡的石板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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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老樹底下,傑佛瑞還沒有動。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站了多久,陽光的角度移了一點,他的影子從左邊挪到了正前方,細長地鋪在泥路上,踩在他自己靴尖的前面。

他低下頭,看著那個影子,看了很久。然後他從樹幹上直起背,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什麼,深吸了一口氣,把背包的帶子往上推了推,他往南走了三步停下來。

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前方的路,眼神沒有任何波動,像一潭深水,像他七年來每一次出發前的樣子。


但他的腳,沒有繼續動。


他站在原地,眉心微微地蹙著,像是有兩個方向在他胸口裡無聲地較著勁,較得他連呼吸都比平時淺了半分。他伸手,拇指壓上食指的指節,用力地捻了一下——那是他思考的時候才會有的動作,是一個把某件事情在腦子裡翻過來又翻過去的動作。

他在想一件事,那件事,他在離開城門的時候就埋下去了,他以為他埋得夠深,以為走出去足夠遠,那個重量就會隨著腳步被稀釋掉。

但它沒有,它反而越走越實,越走越有分量,壓在他胸口的正中間,像一塊他沒辦法假裝不存在的石頭。

他仰起頭,看向天空,天很藍,洗過了一樣的藍,昨夜的雨把所有的灰都帶走了,剩下一片乾淨得有些陌生的顏色。他就那樣仰著臉,讓陽光把他整張臉照亮,照在他閉起來的眼睫上,照在他額角那道淡淡的疤上。


然後他慢慢地,把頭低回來。轉過身看向北方,看向城堡所在的方向,看向那道他今天早上一步一步走離開的輪廓,此刻在晨光裡,像一個沉默的問句,站在地平線上,等著他給出一個回答。


他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那雙一直垂在身側的手,緩緩地,握成了拳。


---


城南的路只有一條,她不會走錯,不,就算她走錯,她問人也要問到底。


「阿蒂⋯幫我一個忙⋯」她平靜地說道,但是語氣裡滿是堅定且不可撼動。「我要離開一下,妳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不在。」她的眼睛抬了一下,雖然還沒有更長遠的打算,但是至少現在,她知道她該追上去要一個答案。

「我問完就回來。」她淡淡地說道。「路只有一條,我不會迷路


阿蒂沉默了整整三秒鐘,三秒鐘對她來說不短,她是一個做事從來乾淨俐落的人,思慮快,決斷快,鮮少在一件事情面前讓自己的表情遲疑超過一息。


但這三秒鐘,她讓自己看清楚了安娜的臉,那張臉,沒有衝動的紅,沒有眼眶的濕,沒有任何一種讓人擔心的情緒的痕跡——有的只是那種安靜的、幾乎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篤定,像一個人把所有的害怕都提前消化掉了,剩下的只有方向。

阿蒂認識這種表情,這種表情她在鏡子裡見過,在那些她替安娜做了某個決定、然後獨自承擔後果的夜裡,見過。


她低下眼睛,輕輕地呼了一口氣,然後她轉過身,走向衣架,動作沉穩而熟悉,替安娜取下了一件顏色深的外披,普通的料子,普通的裁法,不像公主的衣裳,更像是城裡哪家大戶人家養的、出門辦事的年輕女兒。

她走回來,把那件外披攏上安娜的肩,手指順著衣領壓平,動作細緻,一絲不苟,像她做了無數次的那樣——只是這一次,她的手在安娜肩上停了一下,輕輕地按了按,不重,卻很實。

「我會說您在休息,頭疼,不見客。」她的聲音平靜,一字一字,落得清楚。


然後她抬起眼睛,直視著安娜,眼底有什麼東西,比說出口的話更深,「問清楚。」就這三個字,沒有加「但是」,沒有加「記得回來」,沒有加任何一個讓這句話打折扣的字。


她退開半步,側身,讓出了房門的方向。


她喬裝得天衣無縫,讓任何人都不會注意外披底下的手是如此白皙嬌嫩。

而她在阿蒂的接應下,取來了一匹馬,她會騎馬,而且騎術了得,不輸給那些皇宮騎士,因為騎馬自由,她曾在馬背上無數次幻想著,遠遠離開皇宮,離開所有讓她受傷的一切。

但是阿蒂,阿蒂是她最放不下的,第二是侍衛長克洛普,她的騎術是他教的,就光是這一點,安娜也給了他一點位置。

「我走了,問完就回來。」安娜再一次對著阿蒂說道,隨後她拉動韁繩調轉馬頭,不能猶豫,猶豫的話很可能會被發現,所以她踢了馬腹,馬匹跑了起來。



阿蒂站在側門口,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轉角。

她沒有喊,沒有追,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匹馬帶著安娜拐過石牆,馬蹄聲在晨光裡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蓋掉了。

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理了理圍裙,把臉上所有的表情都收成了平日的樣子,走回廊裡去了,她有事要做,有人要攔,有一扇門要替某個人,悄悄地守著。



城南的路,寬度剛好夠兩匹馬錯身。


傑佛瑞走在路的右側,腳步比來時快,但不是奔,是那種胸口有一個方向、腳步自然就跟上去的速度。晨風把路旁的草葉撥過來又撥過去,昨夜的雨水還掛在草尖上,偶爾被風甩落,打在他靴筒的皮面上,留一個深色的小點。

他沒有低頭去看,他的眼睛,往北看著,看著前方那條路從平緩慢慢爬上一個緩坡,坡頂的天際線乾淨,藍得幾乎有些過分,像有人特地把它洗過了一遍。


然後他聽見了馬蹄聲,不是一匹過路的馬,是往這個方向來的,從坡頂那邊,跑得很快,帶著一種不像趕路、更像是在追什麼東西的急。他下意識地往路邊讓了半步,側過身,右手習慣性地往劍柄方向移了移——然後那匹馬越過坡頂,出現在他視線裡。

他的手,停在了半路上,他看著那匹馬,看著馬背上的身影,看著那件壓著風、往後翻飛的深色外披,看著披下面露出來的一截衣角,看著握著韁繩的那雙手。他的眼睛,微微地瞇起來,不是辨認,他不需要辨認,他只是讓自己的眼睛,再確認一次他的心已經確認過的東西。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


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大,把路兩旁的草聲都蓋住了。他就那樣站著,站在路的右側,站在晨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長的地方,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落在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上。他沒有喊,沒有招手,只是站著,像他在無數個路口站過的樣子,等著。

但這一次,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地,往上動了一點點,極輕,極淺,淺到像是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像是從胸口最深的地方,被什麼東西不小心,頂出來的。


馬匹一路狂奔,快到周圍的景色都模糊成看不見,但是安娜經過了一個人,即使她看不清楚,但是有個聲音卻叫她停下來。


快停下來 —

她用力地勒緊了韁繩,控制住馬匹的方向,強大的力量讓馬匹前腳站起,發出叫聲。

是他吧?她沒有調轉馬頭,只有自己轉過頭確認,一旦不是,她要馬上離開。



馬匹前蹄踏空的那一瞬,傑佛瑞往前走了半步,是本能,是那種看見一個人勒馬勒得太急、重心往前壓的瞬間,身體比腦子快做出的反應——他的手已經微微抬起來了,做好了接的準備,做好了如果那個身影往前傾就要衝過去的準備。


然後馬穩住了,他停在原地,手放下來,呼了一口氣,很輕,輕到風一過就沒了。他看著那個身影,背對著他,沒有回頭,但脊背是繃著的,那種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但肩胛骨的角度出賣了一切的繃,他看得出來。


然後她轉過頭了,就那麼一個轉頭的動作,她的臉從側光裡轉出來,晨光把她的輪廓照得清晰,把她眉眼之間那一點急、一點試探、一點她以為自己藏住了但沒有藏住的什麼,全部照了個明白。


傑佛瑞站在原地,沒有動,他的眼睛,跟她的視線對上了,對上的那一刻,他的喉嚨微微地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想出來,又被他用一種很輕的力道,按住了,但他的眉頭,那兩道常年帶著淡淡肅色的眉,在這一刻,鬆開了。不是大幅的鬆,是很細微的,像一道繃了很久的弦,有人把弦軸往回撥了半格,發出一個幾乎無聲的、悄悄的鬆弛。

他沒有笑,嘴角只是平的,但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溫的,像琥珀被光照透了之後,從裡面透出來的顏色,比表面深,比表面暖。他站在晨光裡,站在她的馬頭斜前方,站在那條他剛剛調轉方向往北走回來的路上,他開口,聲音沉穩,帶著一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沒有藏住的什麼,「妳往哪裡去?」


他問得很輕,像是早就知道答案,還是要問。


聽見他問自己去哪裡,那熟悉的聲音還有臉龐,終於讓她鬆懈下來,「找人。」她輕鬆地說道,似乎在學他。


傑佛瑞沉默了一下,就那麼短短的一下,短到幾乎可以被風聲蓋過去,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那一下裡,動了一動。然後他低下頭,輕輕地笑了,不是那種大笑,不是那種開懷的、會讓嘴角咧開的笑——是很輕、很淺的一個弧度,從嘴角的某個地方慢慢地漾出來,像一塊石頭沉進水裡之後,水面上最後浮起來的那一圈漣漪,等你看見的時候,它已經快要散了,但它確實在那裡過。


他抬起頭,琥珀色的眼睛重新落在她臉上,這一次他沒有把那個眼神收回來。「找到了嗎?」

他問,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一點,低得像是只說給她一個人聽的,帶著某種不動聲色的溫,像壓在衣袖底下的體溫,不張揚,但只要靠近,就感覺得到。

他站在馬的斜後方,站在晨光裡,站在那條他調轉方向走回來的路上,站得很穩,像一個已經想清楚了某件事情、並且不打算再把它推開的人。他等著她的答案,眼睛沒有離開她,呼吸平穩,像一潭深水,表面上什麼都沒有,但水底下,有什麼東西,燃著,靜靜地燃著。


「找到了。」她的眼睛也對上他的,沒有閃躲,不是看中獵物的那種樣子,而是看著一樣自己如果擁有肯定會很珍惜那東西的那種眼神,不論那樣東西是什麼。「我想知道他要去哪裡。」這句不是問題,而是要一個答案。「而且為什麼要走。」




傑佛瑞沒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樣站著,讓她的眼神對著他,讓那兩句話落在他身上——不是問題,是要一個答案,他聽出來了,清清楚楚地聽出來了,那個語氣裡沒有任何猶豫的餘地,像一把很輕的刀,輕到你以為它不會割破什麼,但它已經割進去了。

他的下顎線微微地動了一下。往旁邊走了兩步,走到她馬側的位置,伸出手,把馬韁繩往下壓了壓,讓那匹馬安靜下來——他的手穩,馬認得這種穩,果然沒有再動。


然後他抬起頭,重新看她,這個角度,他要仰著些,她在馬背上,他在地面,但他的眼神沒有因為這個角度而變得低,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直直地,落在她臉上,落在她那雙沒有閃躲的眼睛上。


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路旁的草被風壓過去又彈回來,長到遠處有一隻鳥叫了一聲又停了,長到那個沉默本身,開始有了重量。然後他開口了「去哪裡,」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胸腔很深的地方出來的,「我還不確定。」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替下一句話,找一個放得穩的地方,「但我剛才,是往南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沒有移開,眉頭沒有皺,臉上沒有任何試圖把這句話說得輕巧的表情——他讓它就那樣站在那裡,赤裸的,不加任何修飾的,讓她自己去掂它的重量。

他的手,還輕輕地搭在馬韁上,修長的指節,沒有收緊,只是放著。像一個已經把某個決定壓進骨頭裡的人,不需要再用力握什麼來撐自己。


「那你為什麼回頭?」這句話就是個問句,她想知道,居然要走,為什麼改變心意?她的語氣雖然不強硬,但是她是個直接的人,不要拐彎抹角,也善於詢問還有談判。


這些都是,她為了自己能在痛苦中繼續活下去而訓練出來的。



傑佛瑞沉默了一拍。


這個問題,他早就知道她會問。或者說,他從調轉腳步往北走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遲早要回答這個問題,遲早要把那個他在心裡壓了半個早上的東西,用語言的形狀說出來。

他沒有迴避,他的眼睛沒有往旁邊移,沒有看地面,沒有用任何一個細微的動作替自己爭取時間——他就那樣仰著臉看著她,讓她的問題對著他,讓他自己在那個視線裡站穩。


然後他開口,「因為有一粒沙。」他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聲音的底下,有什麼東西壓著,壓得很沉,「走了半路,鞋裡有一粒沙。」他停頓了一下,「不大,大可以忽略。但每一步,都感覺得到。」


他的拇指,輕輕地壓了一下食指的指節,那個他思考時才有的動作,但這一次不是在想什麼,是在確認什麼,「七年了,」他說,「我沒有回頭過。」他的聲音在這裡,慢了半拍,「今天,走得有些困難。」

他說完,沒有再加任何一個字,沒有說「所以」,沒有說「這意味著什麼」,沒有替她把答案的最後一步走完,他把那個答案,推到她手邊,讓她自己去拿,讓她自己去掂它究竟有多重。


琥珀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她,等著。


聽見他說他不曾回頭,還是走不了。

安娜輕輕踢了一下馬腹,讓自己走到他的旁邊。就這樣靠近他,不想與他離得太遠,「那你原本為什麼想要離開?」她輕聲問道,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是顫抖的。


馬走近的時候,傑佛瑞沒有退,他就那樣站著,讓那匹馬帶著她靠過來,靠到他肩膀旁邊的位置,近到他只要抬起手就可以碰到她的膝——他沒有抬手,只是站著,感覺到那匹馬的體溫和呼吸,感覺到她這樣靠近之後,空氣裡某種微妙的東西,變了。


她問他為什麼要走,他聽見她在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他聽出來了,他的耳朵很靈,七年的流浪把他所有的感官都磨得比普通人敏銳,她那一點細微的顫,他感覺得到,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他沒有指出來。


他低下頭,看著地面,看著自己靴尖旁邊馬蹄踩出來的新印子,沉默了一段時間,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不是看她的眼睛,是看著她的整張臉,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說清楚之前,先把說話的對象,好好地看一遍。


「因為我習慣走。」他說,聲音平,沒有任何替自己開脫的意思,「一個地方待得久了,就該走了,這是我七年來告訴自己的事情。」他的眼睛微微地瞇了一下,像是在看一個距離很遠的東西,「走了就不用想,不用問自己那些沒有答案的問題。」


他停了一下,「你在城堡裡,」他說,「我不在城堡裡。」


這句話說得很平,但裡面裝的東西不平——他沒有說「你是公主」,沒有說「我是流浪者」,他把那兩個事實壓縮進了最短的距離,讓它們自己站在那裡,讓她自己去看它們之間那道他今天早上試圖走進去、最後走不進去的距離。


他的手,垂在身側,沒有動,「但是⋯」他的聲音,在這裡輕了一點,輕到幾乎是往裡收的,像一個人說到某個地方,突然發現自己說的比預期的更誠實,「昨晚,妳哭的時候⋯」他沒有說下去,但他的眼睛,直直地落在她臉上,落得很穩,像是把剩下的話,都放在那個眼神裡了。


那句「你在城堡裡,我不在城堡裡」,彷彿一把刀劃在安娜的心上,是的,這個也是她在想的問題。她曾經問過自己:「如果傑佛瑞在城外,自己要在哪裡?」

不過她選擇問他後來的問題。「我哭的時候怎麼了?」她的眼神依舊沒有迴避他,也不打算嘴硬反駁他,她接受了自己會在他面前哭的事實。



傑佛瑞看著她的眼睛,看著她沒有迴避,看著她把那件事情接住了,不辯解,不假裝昨晚什麼都沒有發生,他的喉嚨,輕輕地動了一下。


他往旁邊挪了半步,不是退,是讓自己跟她的視線更平——他不想仰著頭說這句話,他想站在一個跟她差不多的高度,說清楚,然後他開口了,「妳哭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說給這條路聽的,「我想著,如果我現在走,往後我每一次想起這裡,都只會記得那個聲音。」


他說得很慢,不是在選字,是在讓每一個字落穩了再說下一個,「記得一個人哭著睡著,沒有人告訴她沒關係。」他的眉頭,微微地壓了一下,那道淡疤隨著眉心輕輕地皺起,又鬆開,「我走了七年,」他說,「睡過很多地方,走過很多城,記住的人不多。」


他的眼睛,這一刻沒有任何閃躲,琥珀色的深處,有什麼東西,沉著,像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被人翻過來,讓它見了光:「但妳這個,」他說,「我忘不了。」他說完,沒有再動,沒有再加任何一個字。

風從兩個人之間穿過去,把她披風的衣角輕輕地往他的方向吹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重新抬起臉,繼續看著她。


聽見他的話,安娜的鼻頭還有眼眶瞬間紅了起來,似乎有什麼又要從她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裡湧了出來。「那就不要走。」這句話聽似在接他的話,但是好像帶著那麼一點點的懇求。


她從沒有求過別人,就連阿蒂也沒有。即使有過,也是耍賴,任性,吃定阿蒂一定會答應的那種。不像這一次,她害怕他的決定,他要是離開了,知道自己會花很久的時間去接受這件事情。



傑佛瑞愣了一下,就那麼一下,短到幾乎看不出來,但他愣了——那句話太輕,輕到他第一秒幾乎以為是風聲,但第二秒他就知道不是,他聽得清清楚楚,那幾個字,還有底下壓著的那一點點,那一點她自己可能都沒有意識到已經透出來的懇求。


他的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悄悄地裂開了一道縫。他看著她的眼眶,看著那抹紅,看著她的鼻尖,看著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往上湧,她在忍,他看得出來,她那麼驕傲的一個人,她在忍,她忍著不讓它掉下來,但她說出了那幾個字。


他站在原地,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看著她,讓那三個字在他身上落穩,讓自己把那個重量,清清楚楚地接住。然後他抬起手,他的手,慢慢地伸過去,伸向她放在馬背上的那隻手,沒有猶豫,但也不急,他的手指,輕輕地覆上去,覆在她的手背上,那雙有著厚繭的手,把她的手,穩穩地壓住了。


不是握,只是壓著,像一個人把手放在另一個人的手上,告訴她,「我在這裡」。他沒有立刻說話,他讓那個觸碰,替他先說。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任何時候都低,低到幾乎是沉進去的,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實,「安娜。」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小姐,不是任何一個有距離的稱謂,就是她的名字,像他昨晚叫過的那樣,像一個人終於把一件東西從很遠的地方,一路帶回來,放到了它應該在的地方。


「我不走了。」他說,就這四個字,沒有但是,沒有條件,沒有任何讓這句話打折的字——他讓它就那樣站在那裡,站得筆直,站得比他今天早上往南走出去的任何一步,都更穩。

他的手,在她手背上,微微地收緊了一點,只是一點。


不走了,他不走了。這句話在安娜的腦海中不斷地回蕩,並且越來越響。她先是放開韁繩,轉而握住傑佛瑞的手。

她的手指摩挲著他的掌心,那深刻的厚繭讓她心安。「不走了⋯」她複誦著他的話,像是在說給自己聽,只要他還待在洛席尼特洛,她就能在這個地方感受到一絲生機,她的心才有個落腳的地方。


還有三個月,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傑佛瑞感覺到她的手指,從馬韁上鬆開,轉而握住了他。

他沒有動,他讓她的手指慢慢地摩挲過他的掌心,摩挲過那些深入皮肉的繭——那些繭是七年的路留下來的,是劍柄磨的,是風吹日曬磨的,是無數個早晨握著行囊帶子出發磨的,從來沒有人這樣輕輕地描過它們,像是在讀什麼東西,像是在把一段她沒有親眼見過的歲月,用指尖一點一點地摸清楚。


他的手指,慢慢地,反扣上去了,不重,像是怕把什麼東西驚跑了,但很穩,穩到她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那種從皮膚深處透出來的、沉甸甸的暖。


她複誦了他的話,「不走了。」


那三個字從她口裡說出來,和他說的時候不一樣,她說的時候,帶著某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黑暗裡走了很久,終於摸到了一盞燈,她不敢大聲說它亮著,只敢輕輕地,把那個事實複誦一遍,確認它是真的。


傑佛瑞的喉嚨,動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看著她白皙細嫩的指節和他粗礪的掌心靠在一起,看著那道對比,那道他今天早上試圖用腳步走開的對比,他今天早上告訴自己,這道距離是走不過去的。


但她騎馬追出來了。


他仰起臉,看向前方,看向洛席尼特洛的方向,看向那座城堡在地平線上的輪廓,看著晨光把它的稜角照得清晰而溫柔,他的胸口,有什麼東西,輕輕地,落定了。

不是所有的問題都解決了,他知道,他們之間隔著的那些東西,一個早晨解決不了,三個字解決不了,甚至可能很長的時間都解決不了,但此刻,他的腳,踩在這條路上,踩得很實,沒有再往南的念頭。

他的拇指,輕輕地,在她的手背上壓了一下,像一個無聲的應答,像「我聽見你了」,像「我在這裡。」


「還有三個月,」他說,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她聽的,「很多事情,可以慢慢說。」風從城堡的方向吹過來,把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輕輕地攪了一攪。


那陣風吹過兩人,也把安娜的兜帽給吹落了。她烏黑的頭髮在陽光的照射下透著淡淡的藍黑色。


對,很多事情可以慢慢說,但是有一件事情,她想說在先。

但如果說我愛你,太奇怪,因為才見過幾次面,會讓人懷疑這句話的真偽。不過有一句話,她早就已經用行動證明了,「對,還有時間⋯但是,我想先說的是⋯」她停頓了一下。「我不想失去你。」


因為她今早發現了這件事情,她需要很長的時間才能接受。


兜帽落下的那一刻,傑佛瑞的視線,不自覺地往上移了一下。

他看見了她的頭髮——烏黑的,在晨光裡透著一點藍,像夜空最深處的那個顏色,被太陽照亮了,但沒有失去它原本的深。風把幾縷髮絲往她臉側吹過去,她沒有去撥,他也沒有,他只是讓自己的眼睛,靜靜地停了那麼一下。


然後她說話,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她的臉上。她在停頓,他等著,他不急,他把呼吸放平,把所有的安靜都讓出來,讓她說。


「我不想失去你。」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傑佛瑞沒有立刻動。


他讓那句話,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站了一會兒,站得清清楚楚的,讓他自己把它的重量,從頭到尾,仔仔細細地量一遍,他量到的不只是那六個字,他量到的是她今天早上翻身上馬的那個動作,是她勒住韁繩時候手上的力道,是她說「我問完就回來」時候語氣裡的篤定,是她的眼睛從來沒有在他面前躲開過,是一個人把所有能用行動說的話,都已經說了,最後剩下這一句,用聲音說出來。


他的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不是衝動的緊,是那種確認了什麼之後,把確認的重量,用手的力道表達出來的緊。


他看著她,看著她眼眶還留著的那一點紅,看著她說完那句話之後,臉上那種同時有著勇敢和脆弱的表情,那兩樣東西長在同一張臉上,像兩條河流進了同一個地方,他看見了,他看得很清楚。


「安娜。」他叫了她的名字,這一次聲音更輕,輕到幾乎是嵌進風裡的,「我今天早上往南走了多遠,」他說,停頓了一下,讓她自己去想那段距離,「就用多快的速度,走回來了。」


他的眼睛,直視著她,沒有任何迴避,琥珀色的深處,有什麼東西,不是衝動,不是一時,是那種沉澱了整個早晨之後,壓到最底下去的、踏實的東西,「你不會失去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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