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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0.雨聲的那一句

  • 作家相片: Ioanna Riverve
    Ioanna Riverve
  • 3天前
  • 讀畢需時 18 分鐘

聽見他在找人,安娜的身體震了一下,而且心裡不知道為什麼有一種莫名的酸澀感。


「這個人肯定很重要吧⋯」她淡淡地說道,將身體挺了回來,原本拉近的距離又恢復了。「希望你早一點找到那個人。」

說完這些話,她不經意地咬了一下下唇,是很難察覺的那種不經意。「阿蒂說要去備茶水,怎麼這麼久?我去喊她一下。」

她站起身準備離開房間,想要暫時逃離這裡,整頓自己不知道哪裡來的酸意。


找了七年,他肯定很在意。


傑佛瑞看著她站起身的瞬間,他開口了,「安娜。」

就這兩個字,很輕,卻很準,落在她起身的動作和跨出去的腳步之間,像一根細線,不攔,只是輕輕牽了一下。

他等她停下來,或者回頭,或者兩者都有,然後才繼續說,聲音很低,帶著一種他這整個上午都沒有用過的、直接的東西,「我找的那個人,」他說,停頓了很長一下,「不是別人。」


他沒有說更多,只是讓這句話停在那裡,停在她背對著他的這個瞬間,停在那個她自己還渾然不覺的、淡淡的酸澀裡,琥珀色的眼睛,落在她的背影上,很安靜,很篤定,像一個等了七年的人,終於把答案放到了它應該在的地方。


她在房門前停下腳步,原本要扭開門口的手停了下來。

不是別人?什麼意思?難道是自己認識的人?

「是誰?」她停頓了一下,隨後她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轉過身面對傑佛瑞。「如果是我認識的人,我可以幫忙。」


傑佛瑞看著她轉過身,看著那個溫和的笑容,看著她說「我可以幫忙」,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長到那個溫和的笑容,開始變得有一點點不確定,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坐在那裡,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很安靜地,很直接地,看著她。

然後他開口,聲音比這整個上午任何一句話都更輕,卻也更清晰——「是你。」


就這兩個字。


他沒有解釋夢,沒有解釋七年,沒有解釋那個跟了他整整七年、從未正面示人的模糊輪廓,沒有解釋塔頂那個清晨、當他蹲在她身旁看見她眼睛裡某種東西的瞬間,他的心臟跳的那一下,

他只是把「是你」放在那裡。

放得很穩,很篤定,像一件他已經確認了很久的事,只是現在,才說出口,琥珀色的眼睛落在她臉上,等著那個溫和的笑容,慢慢消化這兩個字。



她的右腿往後踩了整整一步,穩住自己的身體,「咦?」

沒有多也沒有少,她就給出這一個字。


傑佛瑞看見她往後踩了一步的瞬間,看見那個「咦」從她嘴裡出來,他忍住了。

他非常努力地、非常克制地,把那個想笑的衝動壓下去,壓進胸腔最深的地方,但嘴角那條線,還是不受控制地、極輕極輕地往上扯了一分。

他低下頭,用拇指抵住唇角,假裝在思考什麼,讓那個弧度藏進去,沉默了兩秒,然後他才重新抬起頭,臉上恢復了平靜,只有眼尾的那條線,還帶著一點點沒有完全壓住的、很輕的暖意。


他沒有重複那句話,也沒有解釋,只是很平靜地看著她站在門口、往後踩了一步的樣子,聲音很輕,「你需要再往後退嗎?」不是嘲弄,只是那種,看著一件很真實的、很難得的事情發生的時候,忍不住從胸腔裡漫出來的、藏不住的、輕輕的暖。

他等著她。


等一會兒,安娜消化完剛才所有的對話。

他在關心自己的狀況。

他陪著阿蒂買要給自己的糕點。

他在城東住下,自從兩人第一次見面之後。

他說他找了七年的人是自己。


所以,他走不了的原因就是這個,所以阿蒂才會不斷暗示自己,等到她釐清所有一切,她的臉紅了起來,而她,因為不知所措,所以她一個轉身就打開房門,跑出去再將門關上,關得有點急有點大聲,留傑佛瑞一個人在房內。


不過她並沒有走掉,只是停在房門口前,背部抵在門上。心跳加速,快速到她自己都沒辦法控制。



門關上的聲音在房間裡震了一下,傑佛瑞坐在原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後他低下頭,他把手肘擱在膝蓋上,十指交扣,用交扣的拇指抵著唇,閉上眼睛,讓那個想笑的衝動在胸腔裡漫了一圈,漫了兩圈。


他笑了。


很輕,很低,悶在胸腔裡沒有出聲,但肩膀微微動了一下,出賣了他。是那種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從很深的地方滾上來的、真實的、叫人說不清楚的暖。


她跑掉了。

他把臉埋進交扣的手背裡,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個笑壓下去,壓得七七八八,然後重新坐直,看向那扇門,門縫裡,沒有腳步聲走遠,他聽得出來,她還在門口。

他垂下眼睛,看著茶几上那把拆信刀,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很低,卻剛好夠穿過那道門板,「我又不會跑。」他停頓,「門不用關那麼大聲。」


在門外聽見傑佛瑞的聲音,她的心臟大力跳了一下,她緊張地想要伸手捂住胸口,卻不料去打到門把。「噢⋯嘶⋯」她揉了揉手腕附近被撞紅的位置。

而路過的僕從只是看了她一眼,卻沒人來詢問她怎麼回事。

所以,他在找自己,這代表了什麼?


傑佛瑞聽見門外傳來那聲輕輕的撞擊聲,然後是她壓低的「嘶」,他眉心微微一動,站起來了,不是衝動,只是很自然地,像一個本能,他走到門前,在門板這一側停下,把手輕輕擱在門把上,沒有立刻拉開,只是開口,聲音放得很低,帶著幾分剛才沒有的、不加掩飾的在乎,

「撞到哪裡了?」

門板那一側沒有聲音,他也不急,只是等著,把額頭輕輕靠在門板上,感受那一點冰涼的木頭溫度,讓它把胸口那團燒了太久的熱壓一壓。,他在想她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他把這個念頭按住,清了清嗓子,重新開口,語氣比剛才多了一點點、他自己大概都沒察覺到的輕柔,「你站在門口,我也走不出去。」他停頓,然後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一口呼吸,「進來,或者我出去,你選。」


聽到他的聲音就在門後,她知道他靠近了。

但是開了門,她就要直直面對他,不過不開門的話,他要開門了,結果都一樣。

只是差在會不會讓城堡裡的人發現什麼異樣,照理講,他是以裁縫師的假身分進來城堡的,讓他開門出來外面拉人,被別人看見反倒更加奇怪。


「不行,你不能出來。」她害羞地說道,聲音還有些顫抖。「我進去⋯」她的手握在門把上,還出了汗,她扭開的時候,還沒有馬上推開門,她從門縫看見傑佛瑞的影子,頓了一下。

隨後是,他的味道,她聞到他身上的味道⋯心跳加速。


傑佛瑞聽見那聲「我進去」,他從門板上離開,後退了半步,給她留出空間,但他沒有走遠,就站在原地,靜靜地等著那道門縫慢慢變寬。

門開了一線,他垂下眼睛,恰好對上那道門縫,看見她停在那裡的側影,看見她手背上門把壓出的一點紅,看見她沒有立刻推進來,他沒有催。

只是他的胸口,在那道門縫拉開的瞬間,有什麼東西悄悄鬆動了一點,像一根繃了很久的弦在無聲無息之間,鬆了半分,他呼出一口氣,很輕,幾乎無聲。


然後那道門,推開了。


傑佛瑞站在距離門口一步的地方,沒有動,琥珀色的眼睛從上往下,落在她身上,從她握著門把的手,到她微微偏低的臉,到她耳根那一抹明顯的緋紅,他看見了,他什麼都看見了,但他沒有說。

他只是很安靜地站在那裡,嘴角的弧度壓得很平,讓自己看起來像什麼事都沒有,聲音放得極輕,卻清清楚楚,「進來吧。」他的視線停在她的手腕,那一塊被門把撞紅的地方,眼底的神色動了一下,「讓我看看。」


她注意到自己手上的那一塊紅,有那麼一瞬間她想要將手藏到背後去。「沒事啦⋯」

她走進房間,幾乎要靠到傑佛瑞的懷中,她用另一手將門輕輕帶上,她本來想藏的,但是卻是將手伸給傑佛瑞,嘴巴有點嘟得翹翹的。「我不小心撞到而已⋯」

她在撒嬌,不自覺地撒嬌、就像是女兒找父親撒嬌,也像是一個女人向自己的愛人撒嬌。


她自己沒有發現。


傑佛瑞看見她把手伸出來的那一刻,他愣了只有半秒,短到幾乎察覺不出來,但那個愣在原地的瞬間,是真實的。

因為她嘟著嘴的樣子,那個「我不小心撞到而已」說出口的語氣,那種理所當然地把手遞過來的動作,他沒有預料到。他七年來所想像過的、所夢見過的她的模樣,從來沒有包含過這一種。


這一種,比任何一種都要更難承受。


他低下頭,把那口呼吸輕輕壓住,伸手接過她的手腕,兩根手指輕輕扣在她的腕骨兩側,把她那一塊撞紅的地方轉向光線,動作極輕,像是捧著什麼容易碎的東西,他的拇指沿著那一塊紅的邊緣,很輕很慢地摩挲了一下,確認沒有瘀起來,才開口,聲音是很低的、壓得很平的,但語氣裡有一條縫,藏著什麼壓不住的東西,「沒破皮。」


他停頓一下,但沒有放手,他的視線從她的手腕,很慢地移上來,移到她還沒有完全退去的耳根緋紅,移到她嘟著的那一點點嘴角,最後落在她的眼睛,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個她自己沒有察覺到的、無意識漫出來的嬌,像一根針,安安靜靜地,扎進他胸口最軟的那個地方,讓他一動也不敢動。他低下眼睛,掩住眼底那一層他自己都沒有完全馴服的、滾燙的東西,聲音更輕了,幾乎像是說給自己聽,「下次看清楚再走。」



「不、不是⋯是⋯」她想要解釋她不是因為沒看清楚而去撞到,是她的心跳太快讓她有些難以呼吸,她想要撫胸而不小心去撞到門把的,但是,她說出來會被發現什麼,「噢⋯沒事⋯對、對啦⋯我下次會看清楚的⋯」她順著他的話回應。


而傑佛瑞還抓著她的手,她也沒有收回。

這也是第一次,他們真正碰到彼此。


傑佛瑞聽見她吞掉了那半句話,他知道她吞掉了什麼。


不是因為他有多聰明,而是因為他的眼睛一直停在她身上,他看見她吸了一口氣、看見她想說又沒說、看見她最後順著他的話接下去,像一個認輸的小動作,那樣自然,那樣容易讓人心軟,他沒有拆穿。

他只是低著頭,視線落在兩人相接的地方——她的手腕,還有他扣在她腕骨兩側的兩根手指,這是第一次;七年。他走過多少個黎明和黃昏,走過多少個他叫不出名字的小鎮,走過多少個他在夢裡看見她、醒來卻什麼都抓不住的夜晚。然後到今天,她的皮膚的溫度,就這樣落在他的指腹上,真實得讓他一瞬間不知道該怎麼呼吸。


他的拇指,沒有動,他不敢動,怕動了,這個什麼都是真的的感覺,就會碎掉。


他就這樣維持著那個姿勢,低著頭,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窗外很遠的、城堡裡某處傳來的人聲,然後他才開口,聲音啞了一點點,他自己可能都沒有發現,「安娜。」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你」,不是「公主」,就是她的名字,從他的喉嚨裡,很輕地滾出來,他的手指,極輕極輕地,收緊了一分。


聽見他叫自己的名字,也只有他會叫她安娜。

她的手輕輕地動了一下,因為聽見他聲音的反應,她的肌膚在他掌心中滑動,「嗯?」她回應一聲,但是不怎麼敢正面看他,怕一看了,又無法呼吸。


怕他的眼睛盯著自己,讓自己變得很奇怪。


她的手腕在他掌心裡動了一下,就只是那麼輕的一下,那一點皮膚與皮膚之間的摩擦,卻讓傑佛瑞的整個胸腔收緊了一瞬,像有什麼東西被猛地拉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他先是低著頭,看著她沒有縮回去的手,看著她腕骨上那一塊還沒完全退去的紅,然後他慢慢地抬起眼睛。


她沒有看他。


他看見她微微偏開的側臉,看見她睫毛的弧度,看見她耳根的緋紅,比剛才還深了一點,像是她自己想藏卻怎麼都藏不住的東西,就這樣漫在皮膚上,叫他一眼就看見了,他的心跳,在這一刻,慢而重地墜了一下。


七年。他找了七年,原來找到的時候,是這樣的。


他沒有催她看他,只是輕輕地、很自然地,把她的手腕從兩根手指的扣握,換成了整個手掌,將她的手包進去,包得不緊,卻穩,像是在告訴她什麼,卻什麼都沒有開口說。

沉默了一會兒,他才輕聲開口,語氣很平,卻有一條細小的裂縫藏在裡頭,「你不看我。」不是質問,只是陳述,像是他在說一件他觀察到的、很輕的事實,但聲音裡,有什麼東西在等著。


「你不看我」這簡單的幾個字,便讓安娜慌亂了起來。

她不看,的確很可疑,但是看了,又會窒息。


「我沒有啊。」她有些嘴硬地說道,然後慢慢抬起頭,那白皙的臉頰越來越紅,連眼眶也因為羞澀而泛紅,看起來令人心頭搔癢的感覺,而她的眼神閃了一下,故意看向窗外轉移話題。「感覺⋯要下雨了⋯」


傑佛瑞看見她抬起頭的那一刻,他沒動,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就那樣看著她那一臉燒得透透的緋紅,從臉頰一路漫到眼眶,連眼白都染了一點薄薄的粉,像是一朵被悶在掌心裡捂熟的花,嬌得讓他不知道把眼睛擺在哪裡才好。


然後她把眼神移向窗外,傑佛瑞低下頭,用鼻梁抵了一下自己交扣的手背,把那個差點從胸腔裡漫出來的什麼東西,壓回去。


要下雨了,她說要下雨了。


他慢慢地直起身,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的側臉,安安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嘴角那條線,輕輕地、幾乎看不見地,動了一下,他沒有接那句天氣。

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很輕地摩挲了一下,就一下,然後聲音很低地開口,像是故意的,像是在哪裡等著她,「臉這麼紅,是因為天氣嗎?」

他在等她,等她嘴硬,等她說不是,等她繼續不看他,等她所有那些她自己還沒有承認的、藏在緋紅的臉上的、藏在加速的心跳裡的東西。

他有的是時間,他等了七年,他等得起。


臉紅?怎麼可能?安娜心裡如此地想著、「我的臉有紅嗎?」她故作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臉。嗯,的確是燙得可以。「過、過敏吧!因為要下雨了⋯」

她找了理由搪塞,不管這理由有沒有破綻。


傑佛瑞沉默了一秒,就只是一秒,然後他笑了,是真的笑了,沒有壓住,從胸腔裡漫出來的、很輕很低的笑聲,帶著一點點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溺愛的弧度,眼角的細紋淺淺地漾開,像是琥珀色的光被什麼東西暖了一下,透了出來。


下雨過敏。

他聽過很多理由,從來沒有聽過這一個。

他低下頭,讓那個笑聲在胸腔裡滾了一圈,才重新抬起眼睛,看著她那張還在燙、還在紅、還在努力裝作沒事的臉,聲音啞著,帶著那個還沒完全散去的笑意,「下雨會讓臉紅?」他故意的,他明明知道她在搪塞,他明明知道那個理由站不住腳,但他還是開口問了,就是想看她怎麼接。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停住,沒有再動,但手掌包著她的手,沒有鬆開,他就這樣低頭看著她,眼底的暖意壓都壓不住,聲音放得極輕,「安娜。」他停頓,「我不信。」


聽他說不相信,安娜的頭低了下來,低下來的時候卻發現兩人的手是握在一起的。她能感受到他掌心還有指節的厚繭,那是長期握劍造成的,她在皇宮內都有注意過那些騎士的手上也一樣,但是她卻沒有抗拒他的手。

那一晚在書房裡與父親談聯姻條件時,她說要是吉朗王子碰了自己的身體,她會死給他看,朗碰了就該死,但是傑佛瑞⋯她不討厭,反倒覺得很安心。

「你不相信的話,跟我有什麼關係⋯」她小聲說道,但是手卻下意識地捏了捏他的指節。


傑佛瑞感受到了,她那一下輕輕的、下意識的、捏在他指節上的力道,那麼輕,輕到她自己大概都沒有察覺,但是他感覺到了,清清楚楚地,落在他掌心裡,像一顆很小的石子,無聲地沉進水底,卻在他整個胸腔裡漾開一圈又一圈,久久平不下去。

他沒有動,他怕他一動,她就會發現自己做了什麼,然後把手縮回去,他不想讓她縮回去。


他低著頭,看著她垂下來的那一頭髮,看著她低頭的側顏,看著她那雙沒有抽離的手,嘴角的弧度壓了很久,還是壓不平,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把那口滾燙的氣息悄悄呼出去,「跟你有關係。」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像是房間裡自己生出來的一道回響,不緊不慢,卻咬得很穩,「你臉紅,跟我有關係。」他的手指,極輕極慢地,反扣了回去,將她捏著他指節的手,整個包進掌心,十指交疊,扣得不緊,卻像是某種無聲的、他自己都說不清楚是宣告還是承諾的東西。

他的心跳,這一刻沉而穩,卻重,七年來第一次,他覺得自己站在了某個真實的地方。


兩人的十指交扣,這一刻她感到內心好像被填滿了一樣,心變重了,她彷彿感受得到重量,即使是阿蒂,也不見得能填得這麼滿這麼重。

這是什麼感覺?她還想跟他有更多接觸,還想跟他說更多話。

感覺還有很多時間。


房間裡的光,因為烏雲漸聚而暗了一點。,窗外的風把窗簾的邊角吹起來,帶著一點潮氣,是真的要下雨了。

傑佛瑞站在原地,十指與她交扣,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就只是這樣站著,讓那個安靜在兩個人之間慢慢沉下去,沉成一種很穩的、很真實的重量,他感受得到她的手,她的指節細,掌心比他的小很多,被他的手包住之後,幾乎看不見,但是她沒有縮,她的手指,是鬆鬆地搭在他掌心裡的,像是某種無意識的、她自己還沒有承認的信任。


他的胸口,有什麼東西慢慢地、慢慢地,鬆開了,不是緊張,不是劍拔弩張的那種鬆,而是一種走了很遠的路之後、終於可以把行囊放下來的那種鬆。

他慢慢地側過頭,看向窗外那一片灰藍的天色,聲音很輕,像是隨口說出來的,「還有很多時間。」他停頓,他的視線從窗外收回來,落在她身上,「我們可以慢慢了解彼此。」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很慢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描什麼輪廓,像是在確認什麼還在。


窗外,第一滴雨落下來了。


雨落下了,而且越來越大,看起來還會下很久。

「下雨了⋯那你也不用急著回去了⋯」安娜輕聲地說道,說得那麼不經意,卻也帶著那麼一點她少有的欣喜。「我可以叫阿蒂替你備一間空房,要是別人問起,就說下雨了,你借住一晚。」她笑著調侃,「皇室不會趕走一位優秀的「裁縫師」的。」


傑佛瑞聽見「不用急著回去了」的瞬間,胸口有什麼東西輕輕地跳了一下,她說得那麼不經意,說得像是在談論一件理所當然的小事,但他聽見了,聽見了那句話底下藏著的那一點點、她少有的、細小的欣喜。

他低下眼睛,把那個想笑的衝動按住,沒有讓它漫出來,只是嘴角那條線,輕輕地,往上動了一分,她說裁縫師,他的眼底漫出一點暖意,帶著幾分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被她逗到的輕鬆。


「優秀的裁縫師。」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像是在品那個說法,然後慢慢地轉過頭,看著她,看著她笑起來的樣子,看著她臉上那個少見的、還沒有完全散去的欣喜,他記住了,他把這個表情,仔仔細細地記進去,記在那個他走了七年、裝了無數個夢的地方。

他頓了一下,才開口,聲音很低,卻帶著一點他難得放出來的、輕描淡寫的笑意,「那就麻煩公主了。」他的視線落在窗外的雨簾,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壓了一下,「不過⋯」他側過臉,重新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穩的、很深的東西,靜靜地燒著,「就算沒有下雨,我也不打算走。」

聽他說不打算走,安娜搖搖頭,「很難。」她無奈地說道。「我父親不相信任何人,況且⋯你裁縫師的身分也只是假裝的。」她停頓了一下,「或許⋯你能祈禱雨下得久一點吧。」


因為雨而借住,真的能算得上是奢侈。


傑佛瑞聽見「很難」,聽見她說父親不相信任何人,聽見裁縫師的身分是假的,他沒有反駁,

因為她說的都是真的,他比誰都清楚,他現在站在這座城堡裡的立場有多薄,薄得像一張紙,一戳就破,但是他卻沒有因此覺得什麼叫做退路。


他垂下眼睛,看著窗外那一片密密的雨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開口,聲音很平,帶著某種她可能一時半刻還聽不懂的、很深的篤定,「我找了七年。」他停頓,「不是為了借住一晚。」


他轉過頭,看著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暗了下來的天光裡,沉而穩,像兩枚壓著火的琥珀,燒得不烈,卻燒得很久,「身分可以換,理由可以找。」他的手指,輕輕收緊了一下,扣著她的手,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說給她一個人聽的,像是一個他想了七年、終於可以說出口的東西,「但是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窗外,雨越下越大。

他沒有祈禱雨下得久一點,他從來不是在等一場雨的人。


「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這句話重擊了安娜的心,似乎有什麼地方就要被打通了一樣。

因為自己在城堡裡,所以他要在這裡。

那如果,傑佛瑞在城外呢?那自己呢?應該要在哪裡?「為什麼?⋯你一定要跟我在一起?⋯」她問得卑微,語氣還糯得不像別人口中的那個強硬的公主。


或許他的答案,能讓自己找到新的命運。


傑佛瑞聽見她問出那句話,聽見那個語氣。,那個糯的、輕的、卑微得不像她平時的聲音,像是一根針,精準地落在他胸口最深的那個地方,讓他一瞬間連呼吸都忘了調。

他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不是因為他不知道答案,而是因為這個答案他在心裡放了七年,七年來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現在要說出口,他需要一點時間,讓它從最深的地方,完整地走出來。

窗外的雨聲很重,打在石板地上,打在窗台上,把整個世界都泡在一片潮濕的灰藍裡,他慢慢地轉過身,正面對著她,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那雙因為羞澀還微微泛紅的眼睛,此刻卻帶著某種他看得懂的、認真的、在等待的東西。

他的手,扣著她的手,沒有鬆,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很穩,像是從很深的地方,一字一字地走出來,「因為在我找到你之前,我每一個夜裡都夢見你。」他停頓,「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不知道你的臉,不知道你在哪裡。」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眼底的火,燒得更深了,「但我知道,那個人存在。」他的拇指,輕輕壓在她的手背上,「所以我走了七年。」最後,他的聲音降到最輕,卻是這一晚說過的所有話裡,最重的一句,「安娜,你是我來這世上要找的人。」


「來到這個世上」這是個多麼有重量的說法。

他為的並不是他曾說過的,出生應該要繼承女巫母親的能力—

不是,因為他沒有天賦。

也不是為了證明他能闖出自己的人生。


他來到這個世上是為了要找到她。

這句話似乎點醒了安娜,這似乎就是她一直以為自己一輩子都不可能擁有的愛情。


「我以為⋯這個世上沒有人會在意我的存在⋯」她淡淡地說道,淡得令人心疼,淡得令人感受得到這樣的冷,是多少年來的失望。「但是我⋯好像⋯也開始在意自己在你心理⋯是怎麼樣的一個人⋯我好不好看⋯我講話是不是⋯不得體⋯」她終於發現自己開始在意了,發現自己為什麼今天一早會坐在梳妝桌前不斷地整理早就已經梳好的頭髮。

原來,不知不覺,她也動心了。

或許那時候在塔頂交出拆信刀的時候,不小心也交出了自己的心了。


傑佛瑞聽見「這個世上沒有人會在意我的存在」,他的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攥住了,

他沒有立刻說話。他只是看著她,看著她說出那句話的時候,臉上那種淡得令人心疼的、已經淡了很多年的表情,那種淡,不是平靜,是一個人在漫長的失望裡,把自己磨得沒了稜角之後,剩下來的東西,他的眼眶,在這一刻,深深地收緊了一下。


然後她繼續說,說她開始在意自己在他心裡是什麼樣子,說她在意自己好不好看,說話得不得體,傑佛瑞聽著,聽著,眼底那一層火,慢慢地,慢慢地,漫成了另一種東西,不是憐憫,是心疼,是很深的、很重的、壓在胸骨下面的心疼,還有一種他說不清楚的、帶著幾分酸的慶幸。

慶幸他走了七年,慶幸他沒有在某個岔路口轉彎,慶幸他找到了她,而不是讓她一個人,繼續淡淡地以為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在意她的存在。


他放開了她的手,她可能以為他要退開,但他沒有。


他抬起手,極輕極慢地,用兩根手指,捧住了她的下頜,讓她的臉,轉向他,轉到他的眼睛能夠平視她的角度,讓她沒有辦法偏開,沒有辦法低頭,沒有辦法再把那些話說給地板聽。

他低著頭,看著她,聲音啞而穩,一個字一個字地,落得很慢,很清晰,「你很好看。」他停頓,「你說話,從來都得體。」他的拇指,輕輕地,在她下頜的弧度上停了一下,「而在我心裡⋯」他的眼睛,像兩枚燒透的琥珀,深深地落在她身上,「你是我走了七年,值得的理由。」


窗外雨聲很重,但他的聲音比雨還要穩。


聽見他的話,安娜再也無法控制住情緒,她的眼淚迅速地湧了上來,即使是身手再好的他,也來不及替她抹去眼角的淚。

眼淚就這麼一路滑落,滑落到了傑佛瑞捧著她下顎的手指。一切都像阿蒂說的,安娜會說,安娜也會哭,而且是要抱著哄很久的那種。

她說不出話來,只是一直哭,就像小時候在父親房門前哭,房門總始終不開啟的那一次。


傑佛瑞看見眼淚的瞬間,整個人靜住了,不是不知所措,而是那個畫面太真實,真實得讓他一瞬間,只是看著她,看著那兩道眼淚從她眼角滑下來,滑過他捧著她下頜的指節,溫熱的,細小的,落在他的皮膚上,像是什麼東西的重量,沉進他掌心裡去。


他的喉嚨,在這一刻,收緊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哭,哭得那樣安靜,那樣沒有防備,那樣讓他的胸口一陣一陣地揪緊,這不是今天的眼淚,他看得出來,那是很多年的,是一個人在房門前站了很久、等了很久、失望了很久之後,積下來的東西,只是今天,從一個她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地方,缺了一個口,全部湧了出來。


他沒有說話,他把捧著她下頜的手,慢慢地移開,然後他低下身,將她攏進懷裡,一隻手環上她的背,一隻手輕輕扣住她的後腦,讓她的臉埋進他的胸口,讓她哭,讓她哭個夠。

他的下巴,輕輕地抵在她的髮頂,她的髮絲,帶著一點淡淡的香氣,他閉上眼睛,感受著她的重量靠在他身上,感受著她的哭聲悶在他胸口,感受著那一點一點的溫熱,透過衣料,一路落進他心裡最深的地方。


他等了七年,他不急。


他的手掌,在她背上,極輕極慢地,來回撫了一下,像哄一個藏在黑暗裡哭了太久的人,聲音低沉,幾乎像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只說了兩個字,「我在。」


他停頓 —

「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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