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7.有馬也走不了的人
- Ioanna Riverve
- 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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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在房裡等了一會兒,她並沒有不耐煩也沒有太多情緒,她只是看著桌上的花瓶,上頭有阿蒂起早換好的新花。
她拿起了其中一朵,根部的斜切面有些尖尖的,她將花朵的根部在自己的手臂上遊走,滑過幾條淺紅的痕跡,似乎在幻想這是一把尖銳的刀,就像以前那把拆信刀。
直到她聽到房門被敲響,外頭傳來阿蒂的聲音,她的思緒才被拉回。「阿蒂,妳回來了。」她俐落地起身替阿蒂開門。
阿蒂推門進來,笑著把籃子提高給安娜看,正要開口說買回來了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安娜手臂上,落在那幾條淺紅的痕跡上,落在安娜手裡那朵花的斜切根部上。
笑凝在臉上,沒有散,但眼睛裡的光,暗了一層。
她沒有立刻說話。她把籃子放到桌上,動作輕,像放一件容易碎的東西,然後走到安娜面前,把那朵花從她手裡接過來,不是搶,只是很自然地,像拿走一樣不應該放在那裡的東西。
她把花重新插回花瓶裡,側過身,用最平靜的聲音說——
「買回來了。」
她把糕點從籃裡取出來,一塊一塊擺在小碟子上,動作裡帶著一種她自己修煉了很多年的穩,是那種把心疼壓進去、把手頭的事繼續做下去的穩。
但她的眼尾在轉身的瞬間紅了一點點,她沒有讓安娜看見。
「還遇見了一個人。」她說,聲音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一件不太重要的閒事,手裡替安娜把糕點推近了一些,「小姐猜猜,是誰?」
她抬起頭,看著安娜的臉,眼神裡有一種很深的、藏在尋常語氣底下的、替她撐著的溫柔。
她在心裡把今日巷口那個男人說的話又過了一遍 — 見過一個人站在那個地方,就很難當作沒見過。
阿蒂想,她今天一定要把這句話說出來。不是為了說一段故事,是因為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記得那一天,記得那個地方,記得她的小姐,而且還在城裡,還沒有走。
這件事,安娜應該知道。
看著被推近的糕點,安娜的嘴角上揚了,但是眼神裡卻沒有多少笑,但是她已經很努力讓自己回到正常。「是誰?」
她抬起頭,收回了笑容,不是想潑冷水,而是她無力去思考事情,就像腦袋裡有著一座被濃霧籠罩的森林。
阿蒂看著安娜眼睛裡的那片霧,心裡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
她坐到安娜旁邊,沒有急著說,只是把糕點的碟子往她手邊再推了一點,然後開口——
「就是那個人。」她說,語氣很輕,「塔頂的那個。」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安娜的臉。
「他還在城裡,沒有走。」
這六個字,她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放下去,像是把一塊石頭輕輕擱進靜水裡,不知道會不會起漣漪,但她放下去了。
「他今天在城東遇見了我,陪我去買了糕點。」阿蒂低頭,看著碟子上那幾塊樸實的糕點,聲音更輕了一點,「這糕點的錢,有一半是他出的。他說——」
她抬起頭,直視安娜的眼睛。
「她喜歡吃,就多帶幾個回去。」
阿蒂沒有說後來那句話,沒有說「我覺得你愛上我們家小姐了」,也沒有說他耳根發紅的事。那些太重,一次說太多,反而壓不住。
她只是靜靜看著安娜,把這幾件小事放在那裡,等著。
窗外有風,把簾子輕輕撩起一角,光落在碟子上,把那幾塊糕點照得很暖。
聽見阿蒂說塔頂的那個人,她腦中的濃霧似乎散開了一些。是那個男人,她的拆信刀就在他的身上。「是他?為什麼沒有走?」
她眨了眨眼睛,反應有些鈍鈍的。「他為什麼知道我喜歡吃這個?」她看著眼前的糕點,雖然是自己叫阿蒂買的,但是她卻還沒有吃下的動力。
阿蒂看著安娜眼睛裡的霧淡了一層,心裡輕輕鬆了一口氣,她拿起一塊糕點,不動聲色地放到安娜手心裡。
「他不知道。」阿蒂說,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很簡單的事,「是我告訴他的。」
她停頓了一下。「他問起小姐這幾日怎麼樣,我說小姐今天叫我出來買糕點,他就說——多帶幾個回去。」
她沒有解釋傑佛瑞為什麼會問,只是把這件事原原本本放在那裡,讓安娜自己去感受那句話背後是什麼意思。
窗外的風又動了一下,簾子輕輕搖了搖。
阿蒂側過臉,看著安娜手心裡那塊還沒有動的糕點,輕聲說——
「至於為什麼沒走。」
她想起巷口那個男人的側臉,那雙望向皇宮方向的琥珀色眼睛,和那句說不準。
「小姐。」阿蒂的聲音放得更輕了,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有些人,見過一件事之後,就走不了了。」
她沒有再說下去,只是把目光落在安娜手心裡的糕點上,等著。
「先吃一口吧。」
並不是很懂阿蒂的話,但是安娜還是乖乖地咬了一口糕點,那帶著天然甜味的麥香在口腔中散開來,她感覺到些許自己還活著的滋味。
「他⋯有告訴我他叫什麼名字,但是我忘記了⋯」她淡淡地說道,雖然不知道自己說這些話的用意是什麼,似乎想起才見過兩次面,卻連個好好記住他叫什麼名字的機會也沒有,反倒是他記得她叫什麼名字。「他還有說什麼嗎?⋯」
阿蒂看著安娜咬下那一口糕點,心裡有什麼東西悄悄落定了。
她沒有急著回答,只是靜靜看著安娜的側臉,看著那片淡淡的、還沒有完全散開的霧,和霧底下那個若有若無的、問起他的神情。
「傑佛瑞。」阿蒂說,「傑佛瑞·格蘭特。」
她把這個名字說得很平,不加任何修飾,就像把一樣東西物歸原主一樣,放回它應該在的地方。
安娜問他還有說什麼,阿蒂在心裡把今日的對話過了一遍,把那些話掂了掂重量。
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伸手,把安娜手臂上那幾條淺紅的痕跡,用袖口輕輕覆住了,不是責備,不是追問,只是覆住,像一個很老的、很安靜的動作。
然後她說——
「他說,見過一個人站在那個地方,就很難當作沒見過。」
她的聲音很輕,
「小姐,他說的那個地方——」
(阿蒂低下頭,看著被自己袖口覆住的那段手臂,)
「是塔頂。」
房間裡靜了一瞬。窗外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糕點的甜香還沒有散,安娜手心裡還剩半塊沒有吃完。
阿蒂沒有說更多了。有些話,說到這裡就夠了。
聽見阿蒂說傑佛瑞指的地方是塔頂,那個沒人在意卻是自己最靠近自由的地方。「我站在那裡怎麼了?⋯」
她又咬下一口,不以為然地問道,有著她不自知的在意。
阿蒂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安娜咬下那口糕點的側臉,看著她說「怎麼了」的時候眼睛裡那個不自知的、很輕很輕的在意,心裡有什麼東西又軟了一分。
這個孩子。
連自己在意,都不知道自己在意。
阿蒂沉默了兩秒,然後彎了彎眼睛,聲音裡帶著一點她很少對安娜用的、輕輕的、藏著答案的笑意——
「小姐要我說實話嗎?」
她不等安娜回答,只是低下頭,把碟子上最後一塊糕點往安娜面前推了推,聲音放得很輕,像是說一件只有她們兩個人知道的事。
「他沒有說小姐站在那裡怎麼了。」
阿蒂停頓了。
「他只是說,走不了。」
她沒有看安娜的表情,只是低著頭,用手指把碟子的邊緣擺正了一點,語氣雲淡風輕,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一個流浪了七年、從不在一個地方久留的人。」
她抬起眼,看向安娜。
「走不了了。」
感覺阿蒂好像一直想要暗示自己什麼,但是她一直想不到一個方向,她情竇未開,自然不會往男女之情想去。
「他有馬,為什麼走不了了?」她好奇地眨了眨眼睛,卻又在頓了一下之後,複誦阿蒂的話。「流浪了七年⋯原來是七年啊⋯」
她小聲地嘀咕著,無意識地在收集傑佛瑞的情報。
阿蒂聽見「他有馬,為什麼走不了了」這句話,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後她把臉別過去,用手輕輕抵住自己的嘴角,假裝在整理桌上的碟子。
這個孩子。
她在心裡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裡有三分心疼、三分無奈、還有四分說不清楚的、想笑又不敢笑的東西。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把臉轉回來,神情恢復如常,只有眼尾還帶著一點沒有完全壓住的弧度。
「有馬也可以走不了的。」她說,語氣平靜,「腿沒傷,路沒斷,但就是走不了,這種事情是有的,小姐以後會懂。」
她沒有解釋更多。
然後她聽見安娜小聲嘀咕「流浪了七年」,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她側過臉,看著安娜那個無意識的、小聲複誦的側臉,看著她眼睛裡那個自己渾然不覺的專注。
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彎了彎眼睛,把最後一塊糕點輕輕放進安娜手心,聲音很輕,像一片羽毛——
「他的名字,小姐現在記住了嗎?」
接過阿蒂再次遞過來的糕點,她已經不知不覺地吃下了很多塊。「記得了,而且⋯」她頓了頓,再咬下一口,然後含糊地說道。「我還記得這些糕點是他出了一半的錢。」
阿蒂看著安娜不知不覺已經吃了好幾塊糕點的樣子,心裡有什麼東西悄悄地、很徹底地落定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
安娜說記得他的名字,記得糕點有一半是他出的錢,說這些話的時候,神情是淡的,語氣是含糊的,連自己大概都沒有察覺自己在說什麼——但她記得。她記得傑佛瑞,記得那一半錢,記得七年,像一個人無意識地把某樣東西攏進懷裡,還渾然不知自己已經攏住了。
阿蒂在心裡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那個男人耳根發紅的樣子。
這個孩子含糊咬著糕點、卻把每一個細節都記住的樣子。
她低下頭,把空了大半的碟子收到一旁,聲音輕描淡寫,像是隨口一說「那小姐要不要謝謝他?」
她停頓了一下。
「他還在城裡。」
阿蒂沒有抬頭,只是慢慢整理著桌上的東西,但嘴角那個弧度,她這次沒有壓下去。
安娜拍了拍自己滿是碎屑的嘴巴,很快她便被阿蒂的問題給弄得愣在一旁。「我⋯」
她其實有點害怕見他,因為有點想是被一個人抓住了脆弱的把柄,而自己的手上也握著對方的把柄一樣,好像捏著也不是,放掉也不是。
她再次想起兩人在塔頂的談話,可能是這些年來,最簡短卻也最直入內心的交談。
但是 —
只不過是一句簡短的「謝謝你」罷了。
她有什麼好不能說出口的?
也許聽了這句,他就能騎著馬離開,去他想去的地方。
她頓了頓,隨後輕輕點頭沒有多說什麼。「嗯。」
阿蒂聽見那個「嗯」,沒有多說什麼。
她只是低頭,把碟子上最後幾粒碎屑用手指輕輕攏了攏,嘴角那個弧度維持著,不深,卻很穩。
她知道安娜在想什麼。或者說,她知道安娜以為自己在想什麼——說一句謝謝,然後他就能騎馬離開,去他想去的地方。整整齊齊,兩不相欠。
阿蒂在心裡把那個想法翻了個面,看了看,沒有說出來。
有些事情,說破了就沒意思了。
她起身,把籃子掛回手臂上,走到窗邊把簾子整理了一下,讓光進來多一點,然後轉過身,用最日常的語氣說——
「那明日我替小姐遞個話出去,讓他知道小姐想見他。」
她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就在城門外,光天化日,侍衛來回的地方,小姐只說幾句話就回來,不會有人多想的。」
她沒有給安娜太多猶豫的空間,也沒有給她太多想象的空間,只是把這件事說得很平,很小,像出門透個氣一樣小。
但她在轉身去收拾東西的時候,輕輕呼出了一口氣。
今天安娜吃了很多塊糕點。
這就夠了。
而今晚,安娜躺在床上,她的眼睛盯著天花板,手上的棉被慢慢蓋到了鼻尖底下。
她在想傑佛瑞。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在想。
那天他在塔頂的話,他說了自己的事情。
他是女巫的兒子,她最記得這一點。
因為在洛席尼特洛,巫術跟占卜是被禁止。
好久好久以前,久到不知道什麼時候,任何與這類相關的人事物都已經被全面清除了,甚至在這個國家,連討論這方面的事情,也有可能被抓進地牢甚至處死。
因為皇家流傳下來的帝國血脈認為武力才是一切,刀劍才是神聖的,相信那些看不見的事物是愚蠢的,使用巫術以及透析未來是卑鄙無恥的。
但是傑佛瑞卻告訴了她自己是女巫的兒子。
她不相信他不知道洛席尼特洛的事情,他可是一個流浪了七年的浪者
所以,這代表什麼?
她整個晚上都在想這件事情,直到自己在不知不覺中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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