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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2.城內的光

  • 作家相片: Ioanna Riverve
    Ioanna Riverve
  • 3天前
  • 讀畢需時 38 分鐘

洛席尼特洛的城東,有一條叫做錫蘭街的小巷。

不寬,兩個人並肩走進去要側著身,巷子兩頭都通,但沒有人特地從這裡穿,因為繞路反而更快。正是因為這樣,這條巷子幾乎永遠是安靜的,安靜到住在巷尾的老鐵匠打鐵的聲音,會一路沿著石牆彈回來,聽起來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悶響。

錫蘭街的第三間,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上面的字跡被雨淋了太多次,已經模糊到只剩下一個輪廓,但街坊都知道那裡是間客棧,不大,樓上四個房間,樓下一張長桌,老闆娘姓什麼沒有人記得清楚,大家都叫她葛太太。


葛太太見過很多過路的人,但她說,這個住進三號房的年輕人,是她見過的人裡面,少數幾個讓她說不清楚他要去哪裡的。

不是因為他神秘,是因為他看起來像一個剛剛停下來的人,停在這裡,但眼睛裡的某個地方,還沒有完全停。


傑佛瑞·格蘭特在錫蘭街三號的三號房,放下了他的背包。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那條窄巷,看著巷子盡頭那一條縫隙裡,剛好可以看見的、城堡東塔的頂端。


他沒有刻意選這個房間,他告訴自己。


窗框是舊的,木頭已經開始從邊緣往裡腐,漆面在某個雨季之後脫落成碎片,只在角落還留著一點沒有完全剝淨的灰白。傑佛瑞的右手搭在窗台上,指腹輕輕壓著那道木紋,感受著它微微隆起的粗糙——他有時候喜歡用手去觸碰那些不完整的東西,不知道是習慣,還是因為他自己也是一個沒有完整過的人。


那條縫隙還在那裡。


城堡東塔的頂端,就像一個被截斷的句子,在那條窄街的盡頭,楔進了黃昏的天色裡。


他不是刻意的,他再一次告訴自己,然後默不作聲地看著自己的手指慢慢從窗台上離開——移到胸口,隔著外衣的布料,按了一下。不重,只是確認。石子的稜角、拆信刀的薄刃,兩個形狀,隔著一層棉麻,像是兩枚印章,輪廓清晰地抵在他的掌心。


他的眉頭微微攏了一下,攏得很淺,淺到不仔細看不會注意。琥珀色的眼睛落在那塔頂,光線在他眼底深處沉著,像一塊含水的琥珀,透明,卻不清澈,裡面有什麼東西結在那裡,說不清是沉渣,還是某個還沒有名字的念頭。


那一晚他在塔上蹲著,跟她說話,他說了什麼,他記得。她說了什麼,他也記得。


但他更記得的,是她把那把刀悄悄推到他手邊的那個動作——沒有言語,只有一個小小的、幾乎算不上推的推。那個瞬間,他的胸口有什麼東西收緊了,像一條原本鬆著的繩子忽然被人從另一頭扯了一下。


他當時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把刀握住了。


背包靠在牆角,還沒有打開,皮革上的行路塵土尚未拍去,像是還在等待一個「走不走」的答案。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小桌,一根蠟燭插在桌上的鐵架子裡,尚未點燃。暮色從窗口緩緩漫進來,把房間的每個角落都浸成了一種模稜的顏色——說是暗,還有一點光;說是亮,又遠遠不到明。

和他現在這個人的狀態,倒像是一個比喻。傑佛瑞低了低頭,嘴角輕輕動了一下,算不上笑,只是神色裡有一絲什麼東西漏出來,像是他在跟自己說一個沒人聽的笑話。


他在洛席尼特洛已經待了幾天,不長,也不算短。他對這座城已經熟了一點點,哪條街的石板鬆了會絆腳,城東的麵包鋪早上第三個鐘點出爐,葛太太的湯永遠太鹹,但她從不問你從哪裡來、要去哪裡。他喜歡葛太太那個不問的習慣。因為如果她問了,他不確定自己會怎麼回答。


’‘我在追一個夢。’‘

這個答案他說了七年,沒有讓任何一個問他的人滿意過。


但現在,如果有人問他,他想,他可能連「夢」這個字都說不太出口了,因為那個字忽然變得不夠精準。夢是虛的,是睡著才能進去的地方,是醒了就會縮回眼皮後頭的影子。可是塔頂那個把刀推給他的動作,是真實的。她手背的皮膚在那一刻擦到他指節,是涼的,真實的涼。那個溫度,他沒有辦法用「夢」來打發掉。


他抬起頭,重新看向那道縫隙,城堡東塔的輪廓在暮光裡開始模糊,但還沒有完全消失,像一個不肯離場的字,留在句尾,等待被讀完。

傑佛瑞把掌心從胸口移開,轉身,走到桌邊,坐了下去。他從腰間把劍解下,靠在桌腳,然後就那樣坐著,肘撐在桌面上,雙手交扣,下巴抵在指節上,眼神落向桌上那根尚未點燃的蠟燭。


三個月,她為自己爭到了三個月。他想,那也是他的三個月。只是沒有人說出口,包括他自己。


他的右拇指在左手背上緩緩蹭了一下,那是個不自覺的小動作,在他腦子裡轉著什麼東西的時候會出現。他不知道這個習慣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也許是父母還在的時候,也許是之後那些長年流浪的夜晚,那些他一個人對著篝火坐到天亮、手裡握著說不清是什麼的夜晚。


窗外,巷子裡有人走過,腳步聲短促,很快就沒了。


城堡東塔的頂端,仍然楔在那條縫隙裡。


傑佛瑞·格蘭特坐在錫蘭街三號三號房的桌邊,沒有點燈,讓暮色把整個房間慢慢填滿。他的臉在逐漸加深的昏暗裡,表情變得難以辨認,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沒有閉上,一直開著,一直朝著那扇窗的方向。


有一種光,不是燭火,不是月色,是從某個他說不清楚名字的地方漏出來的。

他說他沒有刻意選這個房間,但他坐在這裡,窗開著,沒有要拉上的意思。


---


城堡西廂的那扇窗,朝向城東。

伊歐安娜沒有特別去找那個方向。她告訴自己。


但窗台的石沿是涼的,她把手背壓在上面,讓涼意順著指骨往上走,像是用這個辦法讓自己清醒一點。外面的天色正在一寸一寸往深處沉,城東那片屋頂的輪廓在暮光裡模糊成一條低伏的灰線,再往那個方向看過去,她認不出哪一棟、哪一條街,但她的視線還是在那片灰線裡找了很久,找一個她知道不可能找到的窗口。


她拉了拉衣領,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他現在在做什麼。’‘這個念頭是沒有由來的,或者說,有太多由來,多到說不清楚從哪一個算起。從城南那條路上的碰頭開始算?從他握住她的手開始算?還是更早,從那個她把刀推到他手邊的清晨,那個她自己也沒想明白為什麼要那樣做的瞬間?


她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不重,只是個讓自己停下來的小動作,「阿蒂。」聲音不大,但夠清楚。


阿蒂是那種永遠像一片影子一樣待在門邊的人,輕手輕腳,說話的聲音從來不會超過需要的音量。她從側門走進來,手裡端著一碟點心,顯然是早就備好的,她慣於在暮食前後往這裡送一點東西——安娜有時候吃,有時候只是把碟子往旁邊推,但阿蒂還是照送不誤,每次都送,像是一種她自己訂下的規矩。


她把碟子擱在窗台旁的小几上,視線落在安娜背對著她的那個輪廓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等著、那是一種練了很多年的等法。不催,不問,只是讓自己在那裡,讓公主知道她在。


安娜沒有回頭,「我想見他。」

她說,說得很平,平到像是陳述一個天氣的事實,但阿蒂聽出了那個平靜底下的東西——那不是決定,那是一個已經決定了很久、只是剛剛才找到出口說出來的句子。


阿蒂沉默了一下,那個沉默是認真在想,不是猶豫,「現在出去不行,」她輕聲說,「今天克洛普換了人在西廂守。那個人我不熟。」


安娜終於轉過身,靠著窗框,手臂交抱在胸前,眉頭微微蹙著,不是為難,是在算。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安靜的銳利,那是從小在皇宮長大的人練出來的,在說不出口的地方算清楚,在表情上不漏。「那就讓他進來,」她說,停了一秒,「你有辦法嗎?」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輕到像是怕被石牆聽見,但眼睛沒有躲,直直看著阿蒂,帶著一種她自己大概也沒有察覺的懇求,那不是公主的眼神,那是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捏著心裡某樣剛剛才長出來的、還很脆的東西,問一個她信任的人:這個,能保住嗎。


阿蒂看著她,眼角有什麼細微的東西動了一下,像是心裡有一根弦被撥了一下,不重,卻響。


她低下頭,想了一會兒,然後把碟子往安娜那邊稍稍推了一點,像是那個動作能替她想清楚,「錫蘭街,」她最後說,「我知道那個地方。城東。」她頓了頓,「葛太太那裡,不是第一次有人往裡頭帶東西了,有時候是信,有時候是別的。」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不帶評價,只是陳述,陳述一個她觀察了很久、存在心裡的事實,「只要不是白天走正路,不難。」


「但是,」她抬起頭,直視著安娜,聲音壓得比剛才更輕,「你要讓他知道你要找他,他得先知道。那個方向,你沒有辦法傳話,除非⋯」她停下來,沒有說完。


那個沒有說完的半截話,兩個人都知道後面接的是什麼。需要有人去走那條路,需要有人願意冒那個風險。阿蒂沒有說「我去」,但她的眼神裡已經有了答案,安靜地擱在那裡,等安娜去拿。


而窗外,城東那一片暮色的灰線,還沒有完全沉進夜裡。


聽見阿蒂的話,安娜似乎抓住了她的暗示。所以她著急地站起身,拿出一張羊皮紙以及羽毛筆,她沾了墨水,寫下了幾個字。


「你來還是我去?」她的字體工整,但是越到後面越顯潦草,顯示出她的著急。


這句話,其實是種雙向奔赴,如果他不能來,那就是她去。

要是他要過來,那她就等。不論哪一種,兩人一定會見面。


她折疊好信紙,沒有選擇蓋上封蠟,因為信上有皇室封蠟是件有風險的事情。

所以她摘下自己的髮簪,就這樣夾著信紙,交給阿蒂。


那張羊皮紙在燭光下透著一層淺淺的暖黃,安娜把它壓平在桌面上的那一刻,手是穩的。


她告訴自己要寫得工整,寫得沉著,像她談判時說話的樣子,字字有力,不多一個,不少一個。但墨水剛沾上筆尖,她的腕子就快了一點,那個快不是因為不在乎,是因為在乎到有什麼東西從心裡往外頂,頂著她的指節往前走,她攔不住。


’‘你來還是我去?’‘就這六個字。


最後那三個字寫得有點歪,「我去」的「去」字右下角多帶了一筆,像是那一刻她心裡有什麼多說了一句話,沒忍住,讓手替她說出去了,她盯著那六個字看了兩秒,沒有重寫。


折的時候她折了兩道,折得很仔細,把字面向裡,不讓它漏出去。然後她伸手去頭髮裡,把那根素銀的髮簪抽出來——她平日戴它只是因為它輕,不是因為它貴重,但這一刻她把它夾在信紙的折痕上,像是鄭重地蓋了一個只有她和阿蒂知道意義的章。


她把那個東西遞給阿蒂的時候,手指停留了一下,只有一下,「快去,」她說,然後補了一句,聲音壓得很低,「別讓人看見。」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是往旁邊看的,看著窗外那片已經墜進深藍的城東天色,臉上沒有明顯的表情,但耳根比窗外的天色更早紅起來,在燈火下透著一點細微的、沒有辦法裝作不存在的赤色。


阿蒂把髮簪和信捧在掌心,沒有多說一個字,只是低頭,轉身,輕手輕腳地從側門走出去,像一片被風帶走的影子。



---


錫蘭街在這個時辰比白天更窄。


不是因為夜裡牆壁會往裡縮,是因為兩側的燈火全滅了之後,那條巷子就只剩下頭頂一線深藍的天,和腳底摸索出來的石板路。阿蒂不是第一次走夜路,但她每次走都把腳步踩得比白天更輕,像是怕石板聽見。


葛太太的客棧沒有招牌燈,但一樓的窗縫裡漏著一條橙色的細光,夠她認門。


她敲了三下,停頓,再敲兩下。葛太太開門的時候看了她一眼,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東西,沒說話,往裡側身讓了讓。


傑佛瑞那根蠟燭,到底還是點上了。


不是刻意,是天色黑透之後屋裡實在什麼都看不見,他摸索著把火折子劃開,燭光跳出來,把那個小房間照成一個搖晃的暖色方框。他就著這點光,把劍從桌腳提起來擱到膝上,正在用一塊細麻布慢慢擦拭劍身——那是他的習慣,每到一個新地方,頭一件認真的事是把劍擦乾淨,像是用這個動作告訴自己:我還在。我還是我。


有人敲了門。


他的手停了一下,那個停是本能的,不是驚慌,只是習慣在動作之前先聽清楚。兩下,停,一下,不是葛太太,葛太太的敲門聲是平的,不分節奏。


他把劍輕輕放回桌邊,站起身,走到門邊,沉聲說:「誰?」


「帶了東西給你。」是個女聲,壓得很低,但有些熟悉。


他等了一秒,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燭光照出來,他看見門縫外站著一個身形纖細的女子,頭上壓著深色的布巾,臉遮了大半,但她把手伸進那道燭光裡,掌心朝上,一張折好的羊皮紙,和一根素銀的髮簪,並排放在她手心。


傑佛瑞的視線落在那根髮簪上,只是一眼,就沒有再往別處移了。


他認識那根簪子,不是因為他見過太多次,而是因為他只見過那麼幾次,卻一次都沒有忘,他這個人有個奇怪的毛病,凡是跟她有關的東西,眼睛自己會記,不用他吩咐。


他把門開大了一點,把那封信接過來,接得很穩,但他的指尖碰到那根簪子的一刻,有什麼東西在他喉頭微微滾了一下,很快被他壓下去了,壓得不留痕跡。


「她還好嗎。」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問一件普通的事,但他的眼睛沒有在看阿蒂,而是低下去,落在那張折好的羊皮紙上。


阿蒂看了他一眼,答了一個字:「好。」


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退後半步,讓出了一點空間,但阿蒂沒有進來的意思,她只是站在門口等,等他看完,等他給她一個可以帶回去的答案。


傑佛瑞把信展開,就在門口那一條燭光裡,展開,低頭。


’‘你來還是我去?’‘就這六個字。


他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不是因為看不懂,而是因為那個字跡到後面微微亂了,那個「去」字的收筆多帶了一點,他的拇指沿著那道多出來的墨跡輕輕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個筆觸是不是真實的,是不是她的手留下來的。


是的,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幅太小,在燭光的搖晃裡幾乎叫人認不出那是一個笑,但他自己知道那是——那是一種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安靜地撞了一下之後、不得不從嘴角漏出來的表情。


他把信重新折好,抬起頭,看著阿蒂。


「我來。」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沒有猶豫。聲音也不大,和那六個字一樣,是剛好夠說清楚的大小,但在這條安靜到能聽見老鐵匠餘錘聲的窄巷裡,它落地是實的,實到帶著某種一旦說出來就不打算收回去的重量,「你告訴我,怎麼進去。」


阿蒂打量了他一眼,那個打量不是懷疑,是在心裡把接下來的路再走一遍,看哪裡要小心,哪裡要快,哪裡要讓他跟緊。


然後她輕輕點了頭,退後半步,等他把那根髮簪收好,等他把那封信貼著胸口放進去,等他把蠟燭吹滅,把外衣的領子拉高,把劍繫回腰上。她看著他做完這些,什麼都沒說,只是轉過身,往錫蘭街的深處走,走得輕,像一片影子,但腳步是認路的,那是一個知道自己在往哪裡帶人的人的走法。


傑佛瑞跟上去,沒有問目的地,因為他知道,城堡東塔的方向,一直都在那裡。


---


而安娜在房裡焦急地等待著,她根本坐不住,不斷地在房裡來回踱步,設想著許多情節。


如果他沒辦法過來,待會要走什麼路線出城?克洛普新派的那個人是不是很精明,沒有破綻要是他要過來,能不能順利,要是被發現了怎麼辦?


她根本坐不住,甚至緊張地啃咬著拇指的指甲。

但是她真的,好想見他。


房間裡來回走了多少趟,她自己數不清楚。

從窗邊到門邊,從門邊到桌旁,從桌旁又繞回窗邊——那條路線在她腦子裡已經磨出了一道溝,腳步照著走,根本不用想。蠟燭在桌上燒著,她每次走過去,帶起的氣流就讓那點火苗往一側歪一歪,歪了再直,直了再歪,像是也在陪她來回。


伊歐安娜停下來,站在窗邊,往城東的方向看了一眼,什麼都看不見。夜色是整塊的,深藍壓成了墨,城東的那片屋頂輪廓全沉進去了,連城堡東塔的頂端也只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深影,若不是她知道那裡有什麼,她大概認不出那個形狀是什麼。


她轉過身,又開始走。


’克洛普今天換的那個人。

她在腦子裡把那張臉過了一遍。高個子,站得很直,眼睛有點窄——她在飯廳裡遠遠看見過一次,就看了那一次,但她這個人向來記得住她不喜歡的事,那張臉就這樣印進去了。


眼睛窄的人,通常比較難騙。


她咬了一下拇指的指甲,不是習慣,是那個念頭讓她的牙關找到了一個地方使力。指甲邊緣有一點點刺,她的牙尖剛好鈎上那個刺,然後她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麼,把手從嘴邊放下來——她小時候有這個毛病,父親罰過她很多次,說這樣不雅,不像公主。


後來她改掉了,或者說,她以為她改掉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指甲,然後把那隻手攥成了半個拳頭,壓在小腹前,用另一隻手包住,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感起來,都稍微穩一點點。


沒有用,她的腳又開始走。


要是他來了,走哪條路進來?她在心裡把城堡西廂的側牆過了一遍,阿蒂說的那個缺口,她知道,她自己從那裡出去過,那道縫隙窄,她側著身能過,他呢?他比她高出整整一個頭還多,那道縫隙—


她又停下來。


那道縫隙他能不能過?這個念頭莫名讓她胸口那根緊繃的弦忽然鬆了一下,不是因為放心了,是因為那個畫面太具體,那個很高的人試圖擠過一條窄縫的畫面,具體到有點荒謬,荒謬到她的嘴角有什麼東西不受控制地動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她走到桌邊,把手按在桌面上,低著頭,盯著桌面上的木紋,那是一種試圖把自己的重量交給一個固定東西的姿勢,站直了她的腿有點發軟,不是累,是那種等待把人從裡往外掏空的感覺,像是時間被人拉長了,每一秒都比平時厚重。


蠟燭燒掉了很小的一截,她重新抬起頭,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他有沒有在路上,她不知道。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封信是阿蒂帶走的,帶走了就出了她的手,出了她的手就什麼都不在她的控制之內了,而她這一生最難受的事,恰好就是那些不在她控制之內的事。


她把拇指重新放到嘴邊,然後又放下來。她閉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氣,讓那口氣從鼻腔慢慢沉到胸腔,再慢慢放出去——這是她在宴廳被押著出場之前學會的一種讓自己不倒的方法,在那些她必須直著背走進去的房間門口,她總是先這樣呼吸一次。


呼吸出去,她重新睜開眼。


窗外還是黑的。什麼動靜都沒有。她站在窗邊,手指輕輕抵著窗框的木沿,風從窗縫鑽進來,帶著夜裡石頭縫裡獨有的那種涼意,把她耳邊的幾縷碎發吹起來,她沒有去撥,就讓它們飄著。


她很想見他。


不是「想見」那種可以等、可以延後、可以告訴自己過幾天再說的想見,是那種此刻、現在、今晚,如果不見到,這個夜晚就會有一個缺口,而她已經有太多帶著缺口的夜晚了,她不想再有一個。

她把這個念頭在心裡壓了一下,壓扁,收起,像她平時對待所有不能說出口的事情那樣。

但它還在,壓扁了也還在,收起來了也還在,像一塊燒紅的炭,她越想把它擱下去,它越燙手。

蠟燭又燒掉了一點點,她盯著那根蠟燭,看著燭淚從燭身慢慢滑下去,凝在底部,凝成一個小小的白色堆積,然後她的視線重新漂回窗口,漂回那片什麼都看不見的深夜城東。


她在等,她不擅長等,但她在等。



窗外那道深影沒有動。


安娜把視線從窗口收回來,重新落在房間裡,落在蠟燭,落在桌面,落在牆角,落在所有她已經來回看過十幾遍的地方。每一樣東西都還在原處,一樣都沒有變,這個房間安靜得像一口扣過來的缸,她被扣在裡面,外面發生了什麼她一無所知。


她留在這裡,把自己釘在這裡,用那根背脊釘,用那口咬在指甲上的牙關釘,用那句她在心裡念了好幾遍、念到有點像咒語的話釘


蠟燭燒掉了又一點,燭淚順著燭身滑下去,在底座凝住,涼了,白了,成了另一種形狀,她盯著那個形狀看,沒有動。然後,走廊盡頭,有一個極輕的聲音。


輕到她幾乎以為是她自己的耳朵在騙她。那不是腳步聲,腳步聲是有節奏的,那個聲音沒有節奏,只有一下,像是什麼東西輕輕觸了一下石牆,像是一個熟悉側道彎角、卻還是在黑暗裡低估了自己肩寬的人。


安娜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她沒有動,連呼吸都暫停了半拍,把所有的感知全部收攏起來,塞進耳朵裡,屏著,聽。


然後是門口。


三下,停,兩下。她認出了那個節奏,那是阿蒂的敲法,但力道不一樣。阿蒂的手小,敲出來的聲音細,這個聲音沉一點點,沉得剛好,沉得像一個不想驚動任何人、卻又確實在敲的人,用他的指節背面,儘量收著力。


安娜的腿動了,她自己幾乎沒有意識到她已經在走了,走到門前,手放上門把,停了一秒,那一秒是她唯一留給自己的一秒,讓她把心跳從嗓子眼推回胸口——然後她把門開了。


門縫裡漏進來的是走廊的深藍暗色,和一個比那道暗色更深、更具體的輪廓。

深褐色的短髮在夜色裡看不清細節,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接住了她房間裡漏出去的那一點燭光,亮了一下,像兩枚被點燃的琥珀,安靜地燃在那個輪廓的上半部,低頭,看著她。


左邊額頭那道淺淺的小疤,她認得,她一句話都沒說,就只是站在那裡,手還握著門把,看著他,把那個她等了整整一個晚上、在腦子裡設想了無數種壞結局的人,完好地確認了一遍。


打開門看見敲門的人是傑佛瑞。


安娜的心加速了,因為緊張也因為興奮,緊張地是這種見不得光的碰面,興奮的是她終於見到自己想見的人。


她一把將傑佛瑞拉了進來,關上門,然後反鎖,「嚇死我了,我以為會被發現。」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已經按耐不住地抱住了他,她的身高不高,不足一百六十公分,正好能埋入他的胸口,一切都這麼的自然,「過來的時候順利嗎?」她關切地問著,還捨不得放開他。

傑佛瑞還沒有來得及說話,手腕就被她抓住了。

那個抓不重,但很確定,她的手指圈住他的腕骨,往裡一帶,他的身子跟著那個力道邁進門,靴跟踩上室內的木板地,然後是門在他身後合攏的聲音,是門閂被反手壓進去的聲音,是一個她把整個世界關在外面的動作。


然後她抱住了他,他沒有預料到這個,或者說,他沒有時間預料,因為那個動作和關門聲幾乎是同一個瞬間發生的,等他反應過來,她已經在那裡了。她的額頭頂在他的胸口,她的雙臂圈著他的腰側,她的呼吸隔著他的外衣傳進來,有一點急,帶著她剛才一個人等了太久的那種細碎的餘震。


傑佛瑞低下頭,看著她頭頂那片深色的髮,那縷從髮間脫下來、她忘了重新別好的碎發,就這樣散在耳邊,隨著她的呼吸微微浮動。他的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輕輕落定了、像一塊在空中懸了整個夜晚的石頭,找到了地面。


他慢慢把右臂抬起來,環過去,掌心落在她的後背,不重,卻穩,那是一種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熟悉,像是那隻手知道它要去哪裡,不需要他吩咐。她的身形在他懷裡這麼小,小到他的手臂一彎就能把她整個攏進去,他突然想到她說的那句「嚇死我了」,想到她在這個房間裡一個人來回踱步的樣子,想到那封信最後那個筆跡微微潦草的「去」字。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讓她看見,「順利,」他低聲說,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在黑暗裡走了一段路之後特有的那種沉,「阿蒂選的路不錯。」他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往下,帶著一點弧度,那個動作讓他的聲音從胸腔傳出去,帶著一種低沉的共鳴,會讓頂在他胸口的人感覺得到,他說的話,不只是從嘴裡出來的,是從整個胸腔往外送的。


他的左手慢慢抬起,拇指輕輕撥了一下她肩上那縷沒有歸位的碎發,撥得很輕,像是隨手,但他的動作停頓了一下,停在那縷發絲從他指腹滑過去的那一秒。


「只有西廂轉角那裡,」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還是很平,但有一點點他自己沒有完全壓住的東西從那個平靜裡漏出來,「石牆的縫隙比我想的窄了一點。」他沒有說他是怎麼過去的,但他的右肩外衣的布料上,有一道淺淺的蹭痕,是石灰的白,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他沒有提,她要是不看也不會知道。

他的掌心還覆在她後背,感受著她的呼吸慢慢從來時的急促,一點一點歸於平穩,像一陣被安靜收住的風,他就這樣等著,等她把那個等待的餘震全部呼出去,等她在這裡踩穩了。


「你等了很久。」他說這話的時候不是問句,是陳述,語氣裡帶著一種他特有的、溫和卻直接的確認,他知道,他不問,他只是讓她知道他知道。


聽見他說到那面石牆,安娜笑出聲來,她知道那裡很窄,因為她有走過,所以他走得有多辛苦,她能想像得到,「我知道,我有走過⋯而且⋯」她的眼睛瞇得彎彎。「走到中間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那一段特別窄。」


注意到傑佛瑞右肩上的石灰,她伸手輕輕地拍了拍,讓它從上頭消失。「真是難為你了。」她的聲音不自覺的溫柔,完全透著女性的能量,令人心醉。與她在他人面前的模樣完全不同。


「累嗎?我們坐下吧。」她放開了他,牽著他的手領他到沙發旁。「我想聽聽你這些日子以來有沒有發生什麼有趣的事情。」


她想了解他。


那聲笑是他沒有預料到的,不是因為她不笑,是因為那個笑來得太自然,自然到他的胸口有什麼東西被撞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成了一條弧,兩側各有一個淺淺的弧度,把那雙平時帶著審視的眼睛全部化開了,化成一種很輕、很真實的東西,像是燭火在水面上映出來的那種光,晃,卻暖。


傑佛瑞低著頭看著她,嘴角壓了一下,沒有成功「那一段,」他說,聲音裡有一點他自己也沒打算藏的無奈,「我以為是牆壁。」


她的手拍上他右肩的時候,他微微側了一下頭,視線落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細,拍下去的力道也輕,石灰粉一點一點從布料上散開,她認真地把那道白蹭乾淨,眉頭微微攏著,是一種專注的小蹙,不是皺眉,是在做一件她覺得需要做好的事。


’‘真是難為你了。’‘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帶著某種她自己大概沒有察覺的溫度,像是從她喉嚨最深的地方漫出來的,不是公主的語調,不是在宴廳裡那個直著背、讓所有人看不清她在想什麼的聲音,是另一種,是只有在這個反鎖的門後、只有燭火和他的空間裡,才會漏出來的那一種。


傑佛瑞的右手輕輕動了一下,那個動作被他壓住了,沒有讓它走完。

他跟著她走到沙發旁,她的手牽著他,她大概沒有意識到她有多自然地就牽了——那個動作沒有猶豫,像是理所當然,像是她的手本來就該往那個方向去。他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地方,她的手指嵌在他掌心的厚繭之間,他沒有握緊,只是讓她牽著,跟著她的腳步走了那幾步。


她坐下去,他在她旁邊落座,兩人之間留著一點距離,不遠,是那種側過身就能碰到的距離。


他靠著沙發背,肩膀放鬆下來,那是入城之後他的身子第一次真正鬆開——進城的那段路他走得繃著,每一個轉角都先聽再走,右手從沒離過劍柄太遠,那種繃是他走了七年的路練出來的,不用想,自然就在那裡。但現在那道門是鎖著的,安娜坐在他旁邊,燭火穩穩地燃著,他的背脊就這樣往後靠了一點。


「有趣的事,」他重複她的話,低頭想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落在前方,神情是那種認真在回想的樣子,「葛太太的湯,每一天都一樣鹹。」他說這話的語氣是平的,但眼角有一點細微的弧度,那是他說冷笑話時特有的表情,不笑,但讓你知道他知道這很好笑。


「第一天我以為是今天特別,」他轉過臉,視線落在她身上,「第三天我確定那是她的標準。」他停了一下,那個停頓裡有一點什麼東西流動,很輕,像是他在確認她是不是真的想聽,還是只是找一個讓他開口的由頭。


她的眼睛看著他,燭光在她眼底映著,那個光是認真的,不是禮貌性的。她是真的想知道,想知道他這幾天的樣子,那些她沒有在場的時刻,他是怎麼過的。


他看出來了,所以他繼續說,聲音放得更鬆了一點:「城東有個鐵匠,打鐵的聲音會從石牆裡彈回來,」他說,「第一個晚上我以為底下在起火,找了半圈才弄明白。」

他說到「找了半圈」這四個字的時候,眉梢輕輕動了一下,那是一個他不太會掛在臉上的表情,有點窘,只有一點,一閃即逝,像是那個大半夜在客棧附近巡邏找火源的自己從他眼前走了一遍,他讓安娜看了一秒,然後把那個表情收回去了。


他的右手放在膝上,拇指在食指的指節上慢慢蹭了一下,「你呢,」他的聲音低了半度,不是刻意的,是那種問一件他真的在意的事時聲音自然往下沉的那種低,「這幾天,還好嗎。」


她雙眼發亮地盯著傑佛瑞看,一字一句也不落下。


他述說的這些事情對安娜來說都是十分新奇,她完全沒有機會可以體驗。


而她也安靜地聆聽,感覺時間都停在這一刻,寧靜而美好。她在聽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他的嘴巴,彷彿不只是要耳聽,還要把他的唇語給看進眼裡。


原來,葛太太的湯很鹹呀?

那就跟雙數日值班的那個老廚師一樣,他可能年紀大了,調料總要多一些,他才嚐得出。

還有,原來打鐵的時候會有火花啊?

她從來就沒有看過,刀劍還未成型的時候。


這些事情都好新奇,對於她這般富裕的牢獄生活。

「咦?我嗎?」而她的思緒則在他低聲詢問下被拉了回來,她聽得出那種低沉的含義,是他重視這件事情,「就⋯很一般啊,比起你分享的事情。」她頓了頓,隨後笑了笑。「你也知道皇室生活就是這麼無趣。」



傑佛瑞沒有立刻接話,他看著她,就那樣看著她,看著她說「很一般啊」的時候嘴角往上的那個弧度,那個笑很好看,他知道,但他也知道那個笑是用來擋的,是她習慣用來把問題輕輕推開的那種笑,像一面打磨得很光的銅鏡,讓人看見的是反光,不是後面的東西。


他在人群裡流浪了七年,見過很多種笑,她這種,他第一次見到就認出來了。


「無趣,」他把這兩個字重複了一遍,語氣不重,只是原樣擺回去,讓她聽聽那兩個字從別人嘴裡出來是什麼感覺,「你是這樣覺得,還是習慣這樣說?」他問這話的時候沒有逼近,身子還是靠著沙發背,姿態是鬆的,但眼睛沒有移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他特有的、溫和卻不肯放過的認真。

不是審訊,是那種真的想知道的人才有的眼神,像是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她身上,不因為她是公主,不因為她的背景,只因為她是她,而她剛才說了一句他覺得不完全是真話的話。



窗外城堡的夜風從窗縫輕輕漏進一線,燭火微微偏了一下,把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拉得細長,然後重新穩住。


傑佛瑞的右手從膝上移了一點,食指輕輕抵著沙發的布面,沒有別的動作,只是那樣等著,等她把那個「很一般」後面的東西,挑一個她願意說的部分,說給他聽,「葛太太的湯,」他隔了一拍,聲音帶著一點他偶爾才會讓出來的輕,不是玩笑,是他試圖把這個空氣拉鬆一點點的方式,「鹹歸鹹,但她從來不問你從哪裡來。」他停了一下,「我一直覺得那是一種好意。」


他看著她,眼底有什麼東西緩緩流動,「你在這裡,」他說,「有沒有人問過你,你自己想要什麼。」不是那三個月,不是吉朗,不是聯姻,他問的是更前面的那個問題,是她說「很一般」之前就已經存在的那個問題。

他問得很輕,輕到那句話落在燭火搖晃的空氣裡,幾乎像是一件很日常的事,但它不是,他們兩個都知道它不是。


他的問題讓安娜瞪大的眼睛。


有沒有人問過想要什麼?在這個什麼都是精心安排好,連自己的思想都不能是自己的皇宮裡,這個問題就是褻瀆,有失皇室尊嚴。

但是,的確有人問過自己這個問題,那個人就是阿蒂,「有⋯我印象中有⋯」她淡淡地說道,眼睛垂了下來,似乎面對這個問題的時候很有壓力,又或者是身體本能帶來的。


為什麼連「自己想要什麼」這件事情,都如此有罪惡感?


傑佛瑞沒有說話,他聽見她說「有⋯我印象中有⋯」,聽見那個省略號裡夾著的東西,聽見她的聲音是怎麼在說完那句話之後輕輕落下去的,像一片葉子,沒有風,只是自己墜下去了。


他看著她垂下去的眼睛,那雙眼睛平時是有光的,他見過她的眼睛在說話的時候燃著某種冷火,見過她在塔頂時帶著一種把什麼都看穿了的疲倦,見過她在城南那條路上抬起頭時那個重新亮起來的樣子。但現在那雙眼睛是往下的,像是某個問題的重量壓在了眼皮上,讓她撐不住往上看。


他沒有追問,只是慢慢地,把右手從沙發布面上移開,移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旁邊,輕輕地,把手背貼上她的手背——不是握,只是覆著,像是把一樣溫的東西放在一樣涼的東西上面,讓熱度慢慢傳過去。


「你知道,」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低到幾乎只在這個燭光的範圍裡存在,「那個問題,本來就應該是你的。」他停了一下,「不是褻瀆,不是逾矩,」他說,那幾個字說得很平,平到帶著一種長年在外流浪的人才有的那種確信——他見過太多地方,太多人,太多種活法,所以他知道有些被說成理所當然的事,其實從來就不是,「是你的,就是你的。」


窗外夜風細細地從縫隙漏進來,燭火低了一下,重新站直。


傑佛瑞低頭,視線落在她垂著的眼睫上,那道弧度在燭光裡投下一條淺淺的影,他看著那條影,聲音裡有什麼東西,像是心疼,但他沒有用那個詞,他只是說,「阿蒂問過你,對嗎。」

不是問句,是陳述,他把她說的那個「有」接住了,沒有放開,「那麼,」他的拇指輕輕動了一下,在她手背上壓了一下,極輕,「現在,也有人問你了。」


他的眼睛等著她,等著她把那個垂下去的視線重新抬起來,不急,他這個人等慣了,等了七年,等一個她把眼睛抬起來的時間,他等得起。


感受到他的指尖壓了一下自己,安娜的手立刻轉了角度握住了他,彷彿在找安全感。「對⋯阿蒂的確問過我,她很關心我⋯」


她慢慢抬起眼睛,細細地品了他的話,他在問自己同樣的問題,他在意她的想法。

「我⋯」她停頓了一下,那個時間長到以為這個問題不會有任何下文,「我想要⋯能有人把我放在心上⋯」她又停頓,「這樣的話,我就什麼事情都不怕了⋯」一個身分地位高貴的公主,她想要的竟只是如此渺小的事物,她不求什麼,只求有人把自己放在心上。


就像她把很多事情都放在心上一樣。


她的手翻過來握住他的那一刻,傑佛瑞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不是驚,是那種被什麼東西輕輕擊中之後,身體最誠實的那一種細微反應,她的手指嵌進他掌心的方式帶著一種她自己大概沒有意識到的力道,不重,但實,像是一個在黑暗裡終於摸到了什麼東西的人,握住了,就不想鬆,他沒有動,讓她握著。


’‘我想要⋯能有人把我放在心上⋯’‘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房間裡安靜得他幾乎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聲。


他看著她,看著她說出那句話之後眼睛裡的那個樣子——不是脆弱,她從來不是那種脆弱的人,那個樣子更像是一個在黑暗裡摸索了很久的人,終於把一件埋得很深的東西從泥土裡挖出來,捧在手心,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還不確定這件東西是不是值得被挖出來的、小心翼翼的誠實。


傑佛瑞的喉頭動了一下,他低下頭,視線落在她們交握的手上,落在她細白的指節、落在他掌心那些走了七年的路留下的厚繭,兩樣東西放在一起,他看了很久,久到燭火往旁邊歪了一下他都沒有抬頭。


然後他開口了「安娜。」就是她的名字,兩個字,但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沉下去了,沉得帶著某種重量,那個重量不是壓迫,是一個人把另一個人認真放進眼裡的時候、聲音自然帶出來的那種沉。


他抬起頭,直視著她。「你說這話,」他說,語速很慢,是他在說一件他要說清楚的事時特有的節奏,「好像那是一件很小的事。」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描了一下,那個動作很慢,沿著她指骨的輪廓,像是在讀一行他早就知道卻還是要再讀一遍的字。「但你知道嗎,」他的眼睛沒有移開,琥珀色的光在燭火裡燃得很穩,「我走了七年,」他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裡裝著他沒有說出口的所有夜晚、所有次調轉方向的路口、所有他握著一顆石子坐到天亮的清晨,「我每一步,都是朝著你走的。」


他的手指收攏了一點,把她的手握得更實了一些,不緊,卻讓她感覺得到那個包裹的重量,「你說的那件事,」他說,聲音低到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的距離,「從你把那把刀放到我手邊的那一刻,就已經是真的了。」

他沒有說「我會」,沒有說「我願意」,他說的是「已經是」——已經,不是承諾,是陳述,是一個早就發生了、他只是現在才找到這個時刻說出口的事實。

燭火在他們之間穩穩地燃著,把兩個人的臉都照進了同一個暖色的光圈裡。傑佛瑞看著她,等著那句話落進她心裡的最深處,等著她明白他說的「已經」是什麼意思。


他額頭左邊的那道淺疤在燭光裡若隱若現,那是他的,那些厚繭是他的,那七年是他的。

他把這些全部帶到了這個反鎖的門後,帶到了她面前,沒有剩下任何一樣留在外面。


她聽出了他話中的意思,手握得更緊,像是在確認自己是否真的擁有,這是否是一場夢。

她的夢跟傑佛瑞的不一樣,他的夢在尋找,她的夢卻是想拼命留住,每一次夢醒,她還是什麼都沒有。


「你⋯是不是習慣不把話說破?⋯」她輕聲問道,帶著一點點想打破沉悶氣氛的笑。


傑佛瑞聽見她這樣說,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笑了,不是那種很克制的、只讓嘴角動一下就收回去的笑,是真的笑出來了,從胸腔裡漏出來的,帶著一點氣息,低而短,像是她這句話恰好擊中了一個他自己也知道的、藏在他某個角落的事實,讓他沒有辦法像平時那樣把表情壓住。


他低下頭,用空著的那隻手抵了一下嘴角,像是要把那個笑蓋回去,但沒有成功,「是,」他說,聲音裡還帶著剛才那一點笑意的餘溫,坦承得出乎意料地直接,「我知道。」


他重新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那點光是鬆的,是他難得讓她看見的那種鬆,不是流浪騎士的沉穩,不是在黑暗走廊裡繃著右手靠近劍柄的那個人,只是他,坐在這裡,被她一句話說中了,有點無處遁形,「我的母親,」他停了一下,那個停頓帶著一點遙遠,但不沉,像是一件他已經可以拿出來說的事,「她是女巫,慣用隱語。說什麼話都要繞三個彎,說一朵花其實是說一場雨,說一場雨其實是說一個人。」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動了一下,「我從小聽她說話,大概⋯就跟著學壞了。」


他說「學壞了」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是平的,但眼尾有一條細微的弧,那是他的笑沒有完全收乾淨的痕跡。


然後他直視著她,那個鬆動的神情慢慢沉澱下來,變成另一種東西——不是剛才的輕,是更深的,是他把那層習慣的迂迴放下來之後,底下露出來的那個真實的人,「那我說清楚,」他說,聲音低了半度,那個低不是刻意的,是某些話在從心裡走到嘴邊的時候自然帶出來的重量,「我把你放在心上,安娜。」


沒有繞彎、就這一句,直的,像一條從他胸口拉出來的線,筆直地落在她面前,讓她拿,讓她確認,讓她知道這不是夢,也不是隱語。

「這樣夠不夠清楚。」他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又動了一下,那一下是輕的,帶著一點點他剛才笑的餘韻,但眼睛是認真的,認真得讓人沒有辦法懷疑這句話後面還有什麼別的意思。


’‘我把你放心上’‘這句像是烙鐵一樣烙在安娜的心,現在不只是他把她放心上,她也是。


感受著他的拇指摩挲著自己的手背,安娜的嘴角慢慢上揚,臉頰也因為心裡的空缺被填了不少而紅潤,這種笑,是女孩對著自己的愛人會有的那種笑,「其實,不說破也沒關係,因為我會追問。」她將身體往前挪了一點,更靠近他,「我是個很好奇的人,只要我想知道,我一定會想辦法⋯」

她輕輕拉起他的手,舉到自己的面前。「所以你的壞習慣,不用改沒關係。」

她停頓了一下,正猶豫該不該做一件事情 。


傑佛瑞沒有動,他看著她把他的手舉起來,看著那隻手被她的兩隻手捧在面前,就那樣擱在她和他之間的空氣裡,在燭光下,他掌心的每一道紋路、每一塊因為長年握劍而磨厚的繭,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毫無遮掩。

他向來不習慣被人這樣看自己的手,不是難堪,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像是被人翻開了什麼的感覺。


那些繭是七年,那些紋路是更長的時間,是他父母還在的時候、是森林大火之後、是一個人在荒路上握著劍柄坐到天亮的每一個夜晚。他從來不把這些東西拿出來給人看,不是因為藏著,是因為從來沒有人要看。


但她把它舉到面前,捧著,認真地擱在她眼睛前方,傑佛瑞的喉頭輕輕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他自己都幾乎沒有察覺。


’‘我是個很好奇的人,只要我想知道,我一定會想辦法⋯’‘

他想起她騎馬出城的那個清晨,想起她說「我不想失去你」的那個聲音,想起她在書房門口說「我來談條件」的腳步聲。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她這個人一旦決定要什麼,就會去要,不繞,不等,直接伸手。


所以當她說「你的壞習慣,不用改沒關係」的時候,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裡有什麼東西是輕的,是溫的,是他在旁人面前從來不讓它出現的那種表情。


他低著頭,視線落在她捧著他手的那個姿勢上,她的臉頰是紅的,燭光把那個紅暈托得更深了一層,她的眼睛沒有看他,在看他的手,但那雙眼睛的睫毛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心裡在做一個決定,做到一半,停在了某個要跨過去又還沒跨過去的地方。


猶豫,他認出了那個猶豫。


傑佛瑞沒有說話,沒有問,沒有讓她覺得有什麼壓力——他只是把手輕輕翻了一下,翻成掌心朝上,就那樣開著,在她手裡,像是在說:你想做什麼,我都在這裡。

他的眼睛從她的手移上去,落在她臉上,落在她那個猶豫的神情上,燭光在他琥珀色的瞳孔裡燃著,帶著一種他這個人特有的、溫和卻穩定的等待。


看著他將掌心向上,雖然並沒有猜中自己想要做什麼,不過她心想這樣也無妨,不妨礙那件事情。


他的厚繭主要在拇指與食指間的虎口、手掌後三指根部也有一些,她輕輕地摸著,彷彿在感受什麼,她的心跳加速,呼吸也有些急促,臉上的紅也沒有退去。

最後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做了,她緩緩低下頭,滑落的髮絲輕輕擦過傑佛瑞的掌側,她的唇瓣就輕輕印在他的掌心之中。


一個吻之後,她的嘴角又輕輕地勾起,並且抬起眼睛,眼帶笑意地看著他。


傑佛瑞沒有動,她的髮絲先到的。那縷細軟的髮從他掌側輕輕掃過去,帶著一點她身上的氣息,那個觸感輕到幾乎算不上什麼,但他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那個收是不受控制的,是他的神經比他的意識更快做出的反應。


然後是她的唇,那個觸碰落在他掌心的時候,傑佛瑞的呼吸停了半拍,不是一秒,是半拍,短到如果不是他自己,大概沒有人察覺得出來。她的嘴唇是軟的,是涼的,帶著一點她呼吸的溫度,落在那塊他從來沒有想過會被這樣觸碰的厚繭上。那是七年的繭,是握劍的繭,是荒路和篝火和無數個沒有人的夜晚磨出來的繭,他從來不覺得那裡有什麼值得被珍視的東西。


但她低下頭,把嘴唇放在那裡,像是那七年,她都收進去了。


他的胸腔裡有什麼東西收緊了,不是疼,是那種太滿了之後腔室容不下的那種緊,他的右手沒有動,讓她的手捧著,讓那個吻停在那裡,他不敢動,像是動了什麼東西就會碎掉。


她抬起頭的時候,他還沒有完全回來。那雙眼睛帶著笑意看著他,眼尾有一點因為低頭之後重新抬起來的、細碎的光,臉頰的紅還沒有退,她的嘴角勾著,是那種做了一件她自己也覺得有點大膽的事之後、帶著一點點得意的笑,她在等他的反應,等他這個慣於沉穩的人,被她說中,被她打得措手不及。


傑佛瑞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低下頭,那個動作很慢,慢到她能清楚看見他的眼睫在燭光裡投下的影,他的視線落在自己掌心,落在她唇瓣剛才停過的那個地方,他的拇指緩緩移過去,輕輕壓在那個位置上,不重,只是覆著,像是在確認那個溫度還在不在。


還在,他重新抬起眼睛,看著她。


他臉上的表情很難形容,那不是他平時的沉穩,也不是剛才被她說中時漏出來的那一點笑,那是更深的東西,是一個人在被另一個人輕輕擊穿了某個地方之後,臉上會有的那種神情,有點無處遁形,有點想把她收進懷裡,有點不知道該用什麼話來應對這個人。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安娜,」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低得有些沙,像是那半拍停住的呼吸還沒有完全走順,「你知道,」他停頓,那個停頓很短,但裡面裝著他沒有說完的所有話,「你這樣,我很難⋯」


他沒有說完,他把那半句話嚥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空著的那隻手慢慢抬起來,指尖輕輕抵上她的臉側,那個觸碰落在她顴骨微微隆起的地方,極輕,像是他在用指尖確認她臉頰的溫度,確認那個紅暈是真實的,確認她坐在這裡是真實的,確認這整個夜晚不是他在錫蘭街三號房裡對著窗口做的一場夢。


他的琥珀色眼睛在燭光裡燃著,直視著她,那個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直往外頂,他壓著,壓得住,卻讓她看得清清楚楚他在壓著,「你很壞,」他說,聲音是啞的,但嘴角壓著一道弧,那是他輸掉了卻還要最後掙扎一下的表情,「你知道嗎。」


‘’你很壞‘’ 這句話讓安娜笑出聲了,是真真切切的聲音,是被發現了秘密還無所謂的淘氣。


「我知道。」她的眼神透露著她並非單純的獵物,她是高端的獵人,但是她將這種烈用撫媚給包裹着。「每個人都這樣說。」她不會抓傷你,但是在你身上留下的是無形的痕跡。

「我還能更壞⋯」她又往前靠了一點點。「你會慢慢發現的。」


她的嘴角勾起了弧度。


傑佛瑞盯著她,那個笑聲落在房間裡,落在燭火的搖晃裡,落在他指尖還貼著她臉側的那個位置——她笑出聲的時候他感覺得到那個振動,細微的,從她臉頰的皮膚傳進他指腹裡,像是一道他沒有預料到的電流,沿著他的掌骨一路走上去。


‘’每個人都這樣說。‘’他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然後把那個「每個人」悄悄收進去,鎖好,那是他的事,不是現在的事。


現在的事是她又往前靠了一點。


那一點點的距離在旁人看來大概微不足道,但傑佛瑞感覺得到,她的呼吸近了,帶著她身上那種他說不清楚是什麼卻已經記住了的氣息,她的眼睛在燭光裡亮著,那雙眼睛此刻帶著一種他在她面對父親、面對吉朗、面對所有那些人時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那是她收好了爪子之後、讓你以為那雙手只是在輕輕撫摸的樣子。


他認出來了。


傑佛瑞沒有後退,他這個人從來不後退,但他的呼吸悄悄沉了一下,那個沉他壓住了,壓得很平,壓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他貼著她臉側的指尖輕輕移了一下,沿著她顴骨的弧度往下,停在她下頜的位置,輕輕抵著,那個力道不重,不是約束,是一種把她的臉固定在他視線裡的方式。


他低下頭,讓自己的眼睛和她的眼睛在同一個高度,近到她呼出去的氣息能落在他的唇邊「我知道,」他說,聲音很低,低到那幾個字幾乎是貼著空氣說出來的,帶著一種他平時壓得很深、此刻讓它走了出來的暗沉,「我從你把刀放到我手邊的那一刻就知道了。」


他沒有動,就那樣與她對視,琥珀色的眼睛在這個距離裡燃著,那個燃不是衝動,是那種沉住了的、更危險的東西,像是一塊燒紅了卻不冒煙的炭,你不靠近就看不見它有多燙,「你以為你是獵人,」他說,嘴角壓著一道極淺的弧,那個弧裡有他說這句話時某種他自己也沒有完全壓住的東西,「但安娜⋯」


他停頓了一下,那個停頓是刻意的,他讓那個停頓在她面前擱了整整兩秒,「我走了七年,」他說,「你以為我是被夢牽著走的。」


他的拇指在她下頜輕輕動了一下,那個動作慢,帶著一種他這個人處理所有他真正在意的事情時特有的、不急不徐的篤定,「但獵人,從來不會被獵物找上門。」

他說完這句話,沒有繼續說,沒有繼續靠近,就那樣停在那個距離裡,讓那句話在她和他之間的空氣裡慢慢落定——他把她的話原樣接住了,又原樣還了回去,還得不輕不重,剛好落在她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燭火在他們兩個人身後細細地燃著,把兩道影子拉得很近,近到在牆上幾乎重疊成了一個輪廓。


她稍稍瞪大雙眼,因為這句話又被還回來了,不過她也沒有害怕,反而也勾起跟前幾次見面時,截然不同且帶著得意的笑。「看來,是兩位獵人碰在一塊了。」

她又故意靠近一點,近到兩人的呼吸都打在彼此的臉上,她笑了。第一次,看見紫羅蘭色中有一團小小的火焰,「我很好奇⋯」她深吸了一口氣,「這一路上,你有過心儀的對象嗎?」她抬起眼睛望着他。



兩位獵人碰在一塊了。


他聽見這句話,那道壓著的弧加深了一點,沒有成為完整的笑,卻讓眼尾的紋路細細地動了一下,那是一種他拿她沒有辦法的表情,是他這個人在面對大多數事情時都能保持沉穩、唯獨在她面前會有一道細縫讓什麼東西漏出來的表情。


然後她又靠近了,她的呼吸落在他唇邊的時候,傑佛瑞的下頜微微收了一下,那是一個他用來讓自己定住的小動作,細微到她大概看不出來,但他自己清楚,她的眼睛在這個距離裡是紫羅蘭色的,那個顏色他見過,在塔頂見過,在城南的路上見過,但這一次裡面有一樣東西不一樣,像是那個顏色的最深處有一點細小的光,是新的,是她剛才笑出聲之後還沒有完全收回去的那種。


他看見了,他什麼都沒說,讓自己看見。


‘’這一路上,你有過心儀的對象嗎?‘’

那個問題落下來的時候,他的眼睛輕輕眨了一下,那是他在把一個問題認真接住的反應。她仰著臉看他,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睛帶著一種她獨有的、把好奇心和探究心包在笑意裡一起送過來的眼神——她想知道,她真的想知道,但她問這個問題的姿勢又帶著一點別的東西,帶著一點她靠近到這個距離之後才問的、不太像是隨口一提的意圖。


傑佛瑞沒有立刻回答,他讓那個問題在空氣裡停了幾秒,他的拇指還抵在她下頜,那個位置沒有動,他低著頭,視線落在她眼睛裡那一點細小的火焰上,像是在認真想,又像是在讓她等一等,等到她的心跳再快半拍。


然後他開口了,「有,」他說。就一個字,落得很平,平到她還沒來得及有任何反應,他就繼續說下去了,「在蘭蒂斯河邊的小鎮,有個開藥鋪的女孩,」他說,語氣是陳述的,不帶任何修飾,像是在說一件很遠的事,「她的頭髮是紅的,笑起來很響,她給我包紮過一次傷口,問我要去哪裡。」


他停了一下,「我說我也不知道。」


「然後呢,」安娜的聲音比她預想的更快出口,她自己大概也察覺到了,那個「然後呢」帶著一點她沒有完全壓住的急。


傑佛瑞看見了那個急,嘴角壓了一下,壓住了,「然後我在那個鎮待了三天,第四天早上繼續走了,」他說,「因為她很好,但她不是我要找的人。」


他說完這句話,停下來,那個停是有意的。他的拇指輕輕在她下頜移了一下,抬起她的臉,讓她沒有辦法把視線往旁邊偏,他讓她的眼睛正對著他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燭光裡燃著,是沉的,是定的,是一個把答案早就藏好了、現在才慢慢掀開一個角的人的眼神。


「七年,」他說,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讓空氣都跟著沉的質地,「遇見過很多好的人。」

他沒有說下去,但他的眼神沒有離開她,那個沉默把後半句話替他說完了‘’你是我走了七年,唯一停下來的地方。‘’

他讓那個沉默在她和他之間的距離裡擱著,擱在她還沒有退開的呼吸裡,擱在那一點紫羅蘭色的小火焰前,他想看她怎麼接這句話。


「遇見過很多很好的人?」她複誦著他的話,心裡湧起一股她沒有過的酸意,雖然很淡,但是她將它強壓了下來。「那 ⋯」她停頓了一下,「從來沒有人讓你考慮過停下來?」她垂下眼簾,只能用這個方式迴避他的眼神,因為她知道他是刻意要扣著她的,不讓她看其他地方。


傑佛瑞感覺到她的眼簾垂下來了,就在那個「那⋯」和下一句話之間的停頓裡,她的視線離開了他,往下走,走到他的下頜,走到他的衣領,走到她自己的手,走到任何一個不是他眼睛的地方。


他認出了那個動作,他也認出了她複誦「遇見過很多很好的人」時聲音裡那一點細微的、她以為壓住了的東西。


他的拇指在她下頜輕輕施了一點力,不重,但那個方向是往上的,像是要把她的臉重新抬起來——她沒有抬,她垂著眼簾,用睫毛把那個酸意擋在後面,擋得很認真,認真到他能看見她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他放棄了把她的臉抬起來。他把那個力道收回去,讓她垂著,因為他突然明白了,她現在需要那道眼簾,那是她在這個距離裡最後一件能用的盾。


他沉默了一下,「有⋯」他說。


,她的眼睫又顫了一下。


「有一次,」他繼續說,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說一件很遠的、和天氣一樣普通的事,「在北邊山路上,遇見一個趕路的商人,他說前面的鎮子安靜,住下來也不錯,問我要不要一起。」他停了一下,「我跟著他走到鎮口,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安娜沒有說話,但她的呼吸輕輕變了一個節奏。


「然後我轉身走了,」他說,「因為那個讓我想停下來的,不是那個鎮子。」


他說完,沒有急著繼續,讓那句話落在她垂著的眼簾前,落在她還沒有散開的那一點酸意裡,然後他慢慢低下頭,低到他的視線從下往上找到了她的眼睛——她垂著,他就低著,低到他們重新在同一個高度上對上了。


她躲不開了。


他的眼神是靜的,靜得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琥珀,不搖,不晃,就那樣擱在她眼睛裡,「從來沒有人讓我考慮過停下來,」他說,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慢,很清楚,「只有一個人讓我根本沒有辦法繼續走。」


他的拇指這一次沒有去抬她的臉,而是輕輕落在她眼睫下方的顴骨上,那個位置剛好壓著她臉頰最薄的一層皮膚,他感覺得到那裡的溫度,比她手背更暖,比她唇瓣更燙、「妳在意⋯」他聲音低得只剩下兩個人的距離,「不用藏。」


他讓她知道他看見了,他一直都看見的。



當他說出「有」的時候,安娜的身體有了反應,就是她的眼睫出賣了她,但是她忽略了那個停頓,他要說的是「有一次」,他是故意的,因為他也很壞。


所以她也無奈地笑了,「你很壞,」她閉上眼睛,再次張開的時候,心裡頭的酸意慢慢消退了。「你知道嗎?」這一句,她也原封不動地還給他。


傑佛瑞愣了一秒。,就一秒,然後他笑了。


是真的笑,不是那種讓嘴角動一下就壓回去的笑,是從胸腔裡漫上來的,帶著氣息,帶著他這個人難得讓人看見的那種毫無防備——她把他的話原封不動地還回來,還得那麼輕巧,還得那麼理直氣壯,像是一個把他看穿了之後拍拍手說「你也一樣」的人,說得他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躲。


他低下頭,抵了一下自己的眉心,把那個笑擋了一下,也沒擋住,「我知道。」他說,聲音裡還帶著笑意的餘溫,那個坦承和上次一樣乾脆,沒有辯解,沒有繞彎,就這三個字,原樣接住她還回來的話,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她。


她剛才閉上眼睛再張開,那個酸意散了,他看得出來,她的眼睛重新是那個顏色,紫羅蘭色,帶著那一點細小的火焰,那個火焰在她笑起來的時候更亮了一點,亮得讓他的胸口有什麼東西安靜地、又撞了一下。


他貼在她顴骨上的拇指輕輕移了一下,沿著那個弧度往上,很慢,停在她眼角下方,那裡的皮膚還帶著剛才那一點餘溫,他的指腹壓著,感受那個溫度。


「兩個壞人,」他說,聲音比剛才鬆了許多,像是這個夜晚走到這裡,他身上最後一道繃著的東西也跟著她那聲笑一起落下去了,「在這裡。」


他沒有說「碰在一塊了」,但那個意思她聽得懂。


他就那樣看著她,看著燭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暖,看著她無奈的笑還掛在嘴角,看著那雙眼睛在他面前藏不住任何東西的樣子——她以為自己是獵人,他知道她是,但她大概沒有發現,她讓他看見的那些東西,那些她壓下去又被他看見的酸意,那些她故意靠近之後忘記後退的距離,那些她捧著他的手低下頭的樣子。


那些,才是她真正交出去的東西。


他的手慢慢從她臉側移開,落回她的手背上,覆著,掌心的溫度貼著她的皮膚,他沒有說話,只是那樣坐著,讓這個反鎖的門後、燭火燃著的房間,安靜地把他們兩個人都裝在裡面。


這樣就夠了。


他想。


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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