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6.說不準的答案
- Ioanna Riverve
- 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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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傑佛瑞想要跟著,阿蒂也沒覺得不妥。她點了點頭,便邁開腳步。「我要去城東市集旁的巷弄,那裡有一間老婆婆做的糕點,鮮少人知道,卻十分樸實又好吃。」她笑了笑,想起了自己從小服侍到大的安娜。「我原以為在皇宮長大的小姐會嫌棄這樣的東西,但是有一次被她發現我在偷吃糕點的時候,她吵著說她也要吃看看。」
她再次笑出聲,講起安娜,彷彿是一個母親在談論自己的女兒一樣。「自從那一次,每當我放長假返鄉的時候,她都會叫我記得回來的時候要買這個糕點給她吃。」
傑佛瑞跟在阿蒂半步之後,步伐放慢,配著她的節奏,走在窄巷的光影裡。
他沒有插話。
他只是聽著,眼睛看著前方的路,卻把那些話一字一句都收進去了。偷吃糕點被發現,然後她吵著說她也要吃——他在腦子裡把那個畫面過了一遍,一個在皇宮長大的女孩,蹲在某個角落,眼睛亮亮地盯著侍女手裡的糕點,那種神情,和他在塔頂看見的她,是同一個人,卻又像隔著很遠很遠的距離。
他的喉嚨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阿蒂說到後來,笑聲裡帶著一種只有極親近的人才說得出口的、軟而篤定的溫柔。傑佛瑞側過臉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只是在心裡把「阿蒂」這個名字,從「皇宮侍女」這個籠統的位置,移到了一個更具體的地方。
她不只是侍女。她是陪著安娜長大的人。
他往前走了幾步,巷弄轉角的地方,市集的喧囂聲已經隱隱透過來了,油炸的香味和人聲混在一起,帶著一種很人間的、讓人心安的嘈雜。
「她從小,」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問,又像是在自言自語,「是不是一直都這樣——」
他頓了一下,在幾個詞裡挑了一個最接近的。
「——自己悶著。」
不是指責,不是憐憫,只是一種確認,像拼圖拼到某一塊,想知道自己拼對了沒有。他的眼神落在前方的巷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談天氣,但指節在外袍的布料上輕輕蹭了一下,出賣了他聽這些故事時,心裡那個不算輕的重量。
阿蒂ㄧ邊專注地替安娜挑選幾個漂亮的糕點,卻也沒有落下傑佛瑞的問題,這是她做了這麼多年的侍女學習來的。「她會說,但是說的時候都會哭得停不下來,需要人抱著哄⋯不過⋯」
阿蒂頓了頓,似乎是在猶豫是否該不該說下去。
傑佛瑞站在攤子旁邊,沒有去看那些糕點,只是靜靜地站著,等著。
他等阿蒂說下去的方式很安靜——沒有追問,沒有側頭催促,沒有用眼神施加任何壓力。他只是把那個「不過」之後的空缺留在那裡,像一個敞開的門,進不進來,由她決定。
他這輩子等過很多東西。等夢裡的人露臉,等路上的天氣轉好,等一座城的城門在清晨重新打開。他會等。
風從市集的方向吹過來,帶著糕點剛出爐的甜香,混著人聲和遠處的叫賣。傑佛瑞的目光落在阿蒂正在挑選的那幾塊糕點上,停了一秒。
形狀樸實,顏色不算好看,但老婆婆的手法看得出來是做了幾十年的熟練——她說鮮少人知道,卻十分好吃。他想起安娜發現阿蒂偷吃時的模樣,那個他從未親眼見過、卻莫名在腦子裡描得很清晰的畫面。
他從衣襟處摸出幾枚銅板,輕輕放在攤子的木板上,比那幾塊糕點的價錢多了一點,不動聲色,也沒有解釋。
然後他重新把目光移回阿蒂身上,聲音放得很低,低到只夠兩個人聽見——
「不過,什麼?」
他沒有假裝沒聽見那個停頓。但他問這句話的方式,像是在告訴她——說了,我接著。不說,我也不追。
琥珀色的眼睛裡,那團悶燒的炭火壓得很深,很穩,卻一直都在。
阿蒂頓了頓,隨後嘆了一口氣,或許是心想著跟這個人說也無妨,洛席尼特洛有個不被疼愛的漂亮公主早就不是什麼稀奇的消息。「在她越長越大之後,她變得越來越會隱忍,或許是因為曾經有一晚她做了惡夢,哭著去找父親,她的父親卻不願意開門讓她進去,她在門外哭了好幾個小時,累得睡著了,還是侍衛長將她抱回房內。」
說完這些,阿蒂發現傑佛瑞放了錢在攤位上,她馬上推託。「不能這樣,您把錢給收回吧!」
傑佛瑞聽完那段話,沒有動。
就連呼吸,都像是靜了一瞬。
他眼前浮出一個畫面,不是他親眼見過的,是阿蒂的話替他拼出來的。
一扇關著的門,門外是一個小女孩,哭聲從很響到很輕,從很輕到沒有聲音,最後是累到睡在走廊的冰涼石板上。沒有人開門。只有侍衛長,把她抱回去。
他的下頜收緊了,很慢,很輕,卻很用力。
他想起她在塔頂的側臉,那種比疲倦更深、比恐懼更舊的神情。他當時以為那是對聯姻的絕望,是對吉朗的恐懼,是一個人被逼到懸崖邊緣的倦意。現在他明白了,那種神情比他以為的更老,老得多——那是一個從很小就學會不去敲門的人,學了太多年之後,連哭都不知道往哪裡哭的神情。
胸口某個地方,像被人悶悶地攥了一把,沒有鬆開。
阿蒂發現錢的事,轉過來推託,傑佛瑞才從那個很深的地方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一眼木板上的銅板,然後平靜地把阿蒂往錢幣伸過來的手輕輕側開,不是阻擋,只是擋住了她的方向。
「收著。」他說,聲音比剛才更低,像一塊被水磨久了的石頭,沒有稜角,卻壓得很實,「糕點多挑幾個。」
他頓了一下,眼神落在那攤樸實的糕點上,停了兩秒。
「她喜歡吃,就多帶幾個回去。」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自己也沒有察覺,聲音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不設防地漏出來了一點——不是憐憫,不是同情,是一種更靠近、也更說不清楚的東西,像一個人終於把一直攥著的拳頭,慢慢鬆開了半分。
聽見傑佛瑞的話,阿蒂感受到他的善意,這是她做侍女以來學會分辨一個人的真心實意。她再多夾了兩塊糕點,一塊入籃,一塊卻遞給了傑佛瑞。「你不好奇我們家小姐為什麼喜歡吃嗎?」
她輕輕地伸手,等著傑佛瑞收下,卻也十分好奇他的想法。「你為什麼會這麼關心我們家小姐?你們認識並不深。」
傑佛瑞低頭看了一眼阿蒂遞過來的那塊糕點。
他沉默了一秒,然後伸手接過去了。
糕點放在掌心,比他預想的要輕,表面粗糙,帶著剛出爐的餘溫,是那種很老實的、不加雕飾的溫熱。他的拇指輕輕蹭了一下邊緣,沒有立刻吃,只是握著。
他先回答了前半個問題,語氣平靜,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然後阿蒂問了後半個問題,他把那個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你為什麼會這麼關心。你們認識並不深。他沒有立刻開口,只是把目光從糕點上收回來,望向市集盡頭那個方向,望了很久。
認識並不深。這是真的。他見過她兩次,說過的話加在一起,可能還不夠填滿一張信紙。他不知道她喜歡什麼顏色,不知道她慣用左手還是右手,不知道她笑起來是什麼樣子——他連她的經歷,都是從旁人口中聽來的。
但他知道她手指沒有顫抖。
他知道她站在侍衛面前的時候是什麼背影。
他知道她背上有傷,知道她整夜沒有睡,知道她走進那間書房的腳步聲是什麼節奏,雖然他沒有親耳聽見,卻在心裡描摹了不知道多少遍,描摹得很清晰,清晰得叫他自己也說不清楚是從哪裡來的。
他把糕點送進口裡,咬了一口。
甜的,帶著一點穀物的樸實香氣,不是那種精緻的、皇室宴席上的甜,是很踏實的、很接地氣的甜,像某個普通的、被人好好對待的下午。
他咀嚼了兩下,嚥下去,然後才開口,聲音很低,很慢,像是邊說邊想——
「我也不知道。」
這是真話。他沒有一個工整的答案可以給她。
他側過臉,看了阿蒂一眼,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一種很安靜的、卻說不清楚的認真。
「只是——」他停頓了一下,「見過一個人站在那個地方,就很難當作沒見過。」
他沒有說「那個地方」是哪裡。他想阿蒂懂得。
他的手指把剩下的半塊糕點握了握,低頭,繼續吃完了它,神情平靜,像一個把答案說完了就不打算再多解釋的人。
這些話聽在阿蒂的耳裡,都像是什麼小說情節一樣,而小說情節也都是恰巧現實裡會發生的事情。
「我覺得你愛上我們家小姐了。」
阿蒂平靜地說道,用她的直覺,還有作為一個「母親」的直覺。
傑佛瑞愣了。
這次比上次更長,長到連他自己都察覺了。
他低著頭,視線落在掌心那幾粒糕點的碎屑上,沒有立刻動,也沒有立刻說話。市集的喧囂聲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有人在扯著嗓子叫賣,有孩子跑過去踢翻了什麼,發出一聲脆響,旁邊的攤販笑罵了一句——所有的聲音都在,唯獨他這裡,像是靜了一塊。
愛上。
他把這兩個字在腦子裡翻了個面,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
他見過她兩次。他在城門外等了一整天。他花了幾日把這座城的每條巷弄摸了個清楚。他記得她刀柄磨損的位置。他聽見「幾天沒有開口說話」的時候,胸口悶了很久,現在還沒有完全散開。
他用拇指把掌心的碎屑拂了拂,抬起頭,望向市集盡頭的方向,側臉對著光,沒有看阿蒂。
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長到阿蒂大概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
「……說不準。」
他最終開口,聲音比平時更啞了一點,像一根弦調得過緊,發出來的音不太對,卻是真的。
他的耳根,在深褐色的鬢角後面,悄悄紅了一點點。
他沒有否認。
看著傑佛瑞的耳根紅了,阿蒂忍不住笑了起來,她提起籃子,也準備回皇宮。
「我會告訴小姐,有人愛上她的。」她調侃道,但是也真的打算這麼做,想知道這個理由是否能讓安娜多一些繼續活著的希望。「今天真的很謝謝你,還有⋯也謝謝你那一天即時跑去塔頂⋯」
阿蒂稍稍垂下眼簾,似乎是想到萬一那天是個悲劇的話,但是很快地,她的眼神又明亮了起來,因為現在的事情發展都還是好的。「我先回去了,否則小姐等太久了。」
傑佛瑞聽見「我會告訴小姐,有人愛上她的」這句話,表情在臉上維持了大概半秒,然後以一種非常緩慢的速度,裂開了一道縫。
不是笑,或者說,不全是笑——是那種被人一語戳中、想反駁卻找不到反駁理由、只能任由那句話在胸腔裡燙了一下的表情,帶著幾分說不清楚的、他自己大概也沒預料到的、手足無措。
「你——」
他開口,然後停住了。後半句話在舌尖轉了一圈,愣是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說法。他抿了抿唇,側過臉去,用重新撿回來的那副沉穩把剛才的裂縫壓回去,但耳根那一點紅,沒退。
阿蒂說謝謝的時候,他的神情才真正平靜下來,那種輕微的手足無措沉到了更深的地方,換了一種更篤定的東西浮上來。
他看著阿蒂垂下眼簾的那一瞬,沒有說話。
他懂得那個表情是什麼意思。那個沒有發生的悲劇,在阿蒂的眼神裡只是一閃而過,在他這裡卻是另一種重量——他那天是憑著說不清楚的直覺翻牆進去的,早一步、晚一步,結果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故事。他不習慣想這種假設,因為想了沒有用,但此刻那個重量壓在胸口,他讓它壓了一秒,沒有避開。
阿蒂眼神重新亮起來的時候,他才輕輕點了一下頭。
「去吧。」
聲音很輕,卻很穩。
她轉身要走,他往前半步,沒有攔她,只是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阿蒂。」
等她回頭,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把某句話最後掂量一遍。
「那句話——」他說,語氣介於認真和無奈之間,「你說不說,由你。」
但他的眼神出賣了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望向皇宮高牆的方向,只有一瞬,卻很清楚。
他沒有說不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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