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8.紫羅蘭色的初見
- Ioanna Riverve
- 2天前
- 讀畢需時 16 分鐘
夜色把皇宮壓得很沉,星子也少,只有廊下的燈籠還亮著,把光暈投在石板地上,圓的,暖的,一盞一盞往遠處排過去。
城東客棧的那間房裡,傑佛瑞沒有睡。
他坐在窗沿,一條腿屈起,手肘擱在膝蓋上,下巴微微低著,眼睛望向窗外看不見皇宮的方向。夜風把窗邊的燭火吹得搖了兩搖,他也沒有去擋。
他在想今天阿蒂說的那些話。
「好幾天沒有開口說話。」他把這句話在腦子裡又翻出來壓了一遍,壓得很深,然後在更深的地方,把它留著。
他不是一個習慣留東西的人。七年走下來,他學會的是輕裝——不帶多餘的行李,不留多餘的記憶,不讓自己在任何一個地方紮根紮得太深。但此刻他發現自己腦子裡留著很多關於她的東西,而且每一樣都記得很清楚,清楚得像是被人用刻刀細細描過的——
她手指沒有顫抖。
她側臉承著晨光的樣子。
她走進書房前的背影。
還有那把刀柄磨損的位置。
他低頭,看向胸口的暗袋,右手覆上去,隔著布料感受那個熟悉的輪廓。
她在想什麼,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告訴了她自己是女巫的兒子。那句話從他口中出來的時候,他沒有想太多——或者說,他想了,但還是說了。在洛席尼特洛說這種話意味著什麼,他當然知道。七年浪跡,他把這片大陸的律法與禁忌摸得比大多數人都清楚,包括這個國家對巫術的態度。
但他還是說了。
傑佛瑞仰起頭,望著夜色裡那道被城牆切出的窄縫,呼出一口很輕的氣。
為什麼說?
他在心裡找了很久,找到一個說不上完整的答案——因為她站在那個地方,因為她的眼睛裡有那種東西,因為在那一刻,他覺得她值得聽一句真話,而不是一個流浪者慣常拿來打發人的、圓滑的、不帶任何重量的閒談。
他給了她一句真話。
她把刀留給了他。
傑佛瑞的拇指在暗袋上輕輕摩挲了一圈,然後停下來。
窗外有更夫的銅鑼聲遠遠傳來,沉進夜裡,消失了。燭火又搖了一下,這次他伸手,把它護住了,讓它穩下來。
他不知道她此刻是不是睡著了。
但如果她還醒著,他希望她想的事情,不是那把刀。
是別的什麼。任何別的什麼都好。
他就這樣靠著窗沿,在夜色裡坐著,坐到燭火燃盡,坐到城裡最後一聲更鑼也沉進去了,才終於閉上眼睛。
等著明天。
隔天一早,阿蒂前來敲響安娜的房門。
她是要來告知安娜,自己準備去找傑佛瑞。
而自己終於在幾天之後,又要再跟他說到話了。
老實說,她有些不安還有緊張。
甚至還有一些她自己完全察覺不到的一絲期待。
晨光從窗縫裡漫進來,把房間的一角染成淺金色。
安娜坐在銅鏡前,阿蒂正替她把頭髮梳攏,梳齒過髮的聲音細細的,很安靜。
她看著銅鏡裡自己的臉,神情說不上什麼,只是比昨日多了一點點清醒的氣色——昨晚她睡著了,是真的睡著了,不是那種淺眠到天亮、醒來比睡前更累的睡法,是沉進去的那種,一覺到了天光。
她不知道是因為吃了糕點,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阿蒂把最後一根髮簪插好,在安娜肩上輕輕拍了一下,然後在鏡子裡對上她的眼睛——
「我去城東一趟。」她說,語氣很平,「小姐知道我去做什麼。」
安娜沒有說話,只是低下眼睛,看著自己擺在膝蓋上的手。
她的手指動了一下,然後停住了。
不安是真的。緊張也是真的。那個說不清楚的、埋得很深的、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期待——也是真的,只是她把它歸類成了別的東西,歸類成「不過就是道謝」,歸類成「說完就結束了」,用這兩件事把那個期待壓住,壓得很平,壓得她自己信了。
阿蒂在她身旁蹲下來,仰頭看她的臉,聲音輕輕的——
「小姐。」
等安娜低頭對上她的眼神,她才開口。「把想說的話想好。」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彎了一點,
「不過,不用想太多。」
聽見阿蒂的話,安娜更加緊張了,她的小手輕輕揪著自己的裙子。「我、我⋯我說謝謝就好了⋯」
她是真的不知道要說什麼
她很害怕說得太多不對,說得太少卻沒有抓到重點。
所以還是謝謝就好了。
因為兩人,應該不會再見了。
他就要離開。
而自己也是繼續待在這個皇宮裡,靜待著要嫁給一個自己完全不愛的男人的命運。
阿蒂看著安娜揪著裙子的小手,看著她說「謝謝就好了」時眼睛裡那個很深、很舊的認命。
她沒有說話。
她站起身,把梳子放回妝台上,動作很輕,背對著安娜,沉默了兩秒。
他就要離開。而自己繼續待在這裡。
阿蒂在心裡把這句話過了一遍,過了一遍,然後把昨日傑佛瑞站在巷口說的那幾句話,也過了一遍。
走不了了。
她轉過身,在安娜面前蹲下來,把那雙揪著裙子的小手,用自己的手輕輕覆住,不說話,只是覆著,等安娜抬起眼睛來看她。
然後她才開口,聲音很低,很輕,像說一件只有她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
「小姐,謝謝,當然可以說。」
她的拇指在安娜手背上輕輕動了一下,
「但是——」
她直視著安娜的眼睛,
「他沒有要走。」
她沒有解釋傑佛瑞為什麼沒有走,也沒有說更多。只是把這五個字放在那裡,放得很穩,像一塊壓艙的石頭。
「所以謝謝說完了之後——」
阿蒂的嘴角彎了一點點。「還有很多時間的。」
聽見阿蒂的話,安娜的手下意識地捏緊了一下,隨後就放開。似乎是對「他沒有要走」這句話有的反應。「他不走的話⋯」
她輕輕低下頭,欲言又止。
他為什麼不走?她的確存在著疑問。
她很想知道,卻又認為這跟自己無關。
「他不走的話⋯也許可以再多說幾句⋯」她輕輕地笑了一下。「如果有那個機會的話⋯」
阿蒂看見那個笑。
不深,不亮,像一根蠟燭剛被點著的時候,火苗還很小,小到一口氣就能吹滅——但它是真的,是這幾天裡安娜臉上最真的一個。
阿蒂的心裡有什麼東西悄悄地、很用力地揪了一下。
她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把安娜裙子上被揪皺的那一道褶子,用手指輕輕撫平,一下,兩下,很慢,像在做一件很要緊的事。
然後她站起來,走向門口,手已經搭上門把了,才回過頭,語氣很輕,像一片被風帶走的話——
「小姐。」
安娜抬頭。
阿蒂看著她,眼睛裡有一種很深的、藏了很多年的、替她撐著的溫柔,和一點點,她自己也沒察覺的、替她高興的、很淺的濕意。
「他為什麼不走——」
她停頓了一下。
「等見了他,可以親口問他。」
她說完,把門輕輕拉開了一條縫,側身出去,把那句話留在房間裡。
留給安娜,和安娜那個剛剛亮起來的、很小很小的火苗。
而安娜則是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她想著阿蒂的話。
見了他就能親口問他了。
但是既然都不走了,自己一定要知道原因嗎?
嗯,有一點點在意。
她想知道到底跟自己站在塔頂有什麼關係?
現在,就安靜地等待,等待阿蒂回來
等待兩人見面的時候。
城東的早晨還帶著昨夜的涼意,石板路被露水打濕了一層,踩上去有一點點輕微的滑。
傑佛瑞在客棧外的長凳上坐著,面前擺著一碗熱粥,他比昨日多吃了幾口,但也沒有吃完。
他在等。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或者說,他知道,但他沒有把那個「知道」說得太清楚,只是讓它模模糊糊地壓在胸口,壓著,等著。
就在他把碗推開、準備起身去把昨日沒走完的那條巷弄走完的時候——
他看見阿蒂了。
他沒有動,只是把起身的動作停在一半,重新坐回去,右手的指節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然後停住。
阿蒂走近,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個他昨日就見過的、藏著答案的弧度——
「我們家小姐,」她說,語氣平靜,像在說一件早就說定了的事,「想見你。」
傑佛瑞沉默了兩秒。
就兩秒。
然後他站起來了,動作很穩,不急,但也沒有任何猶豫,像一個等了很久、早就把答案備好了的人,只是在等人來問他。
「什麼時候。」
但是,這句並不是問句。
阿蒂看著他的臉,看見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那團悶燒了不知道多少天的炭火,在這一刻,往上竄了一寸。而她笑了笑,毫不猶豫地說道。
「就是現在。」
傑佛瑞聽見「就是現在」這四個字,胸口有什麼東西輕輕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外袍是昨日換的,還算整齊,劍掛在腰側,頭髮有幾縷因為晨風散開——他抬手,極快地把那幾縷攏了攏,動作細微,細微到他自己大概都沒有察覺自己在做這個動作。
阿蒂看見了。
她把那個笑壓下去了,壓得很辛苦。
傑佛瑞把粥碗往攤子方向推了推,站直身子,琥珀色的眼睛落在阿蒂臉上,語氣很平——
「走吧。」
他跟在阿蒂半步之後,步伐比平時慢了一點點,慢得他自己沒有發現,只是腳底下有一種說不清楚的、像走在結了薄冰的湖面上的感覺——很穩,卻很輕,輕到不確定下一步踩下去,冰會不會裂。
他在心裡把「謝謝你」三個字翻了出來,翻了個面,又翻回去。
她要說謝謝。
他知道。他早就猜到了。
但他的右手,還是不自覺地覆上了胸口的暗袋,隔著布料,感受那把刀的輪廓,感受那個他已經摩挲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磨損的刀柄。
她要說謝謝,他就接著。
然後再想辦法,讓她多說幾個字。
而安娜在房裡等待阿蒂回來,她也不自覺地多撥弄幾下已經梳理好的頭髮,害怕自己不夠好看,她有些在意。
而這時,阿蒂帶著傑佛瑞來到了城堡門口,本來是告訴安娜,兩人要在城門見面說完就走,但是這怎麼足夠?
於是她靠近傑佛瑞,低聲說道。「待會我會告訴守衛兵,你是來替公主做禮服的裁縫師。」她沒有多說什麼,知道傑佛瑞的經歷,肯定知道該怎麼做。
傑佛瑞聽見「裁縫師」這個詞,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腰側的劍。
沉默了一秒。
他把劍解下來,極其自然地反手遞給阿蒂,聲音很低,很平——
「幫我拿著。」
阿蒂接過劍的時候,他已經把外袍的領口整了整,把袖子往上挽了半截,露出小臂,然後從腰間摸出那根昨日削了一半的木柴,捏在手裡,掂了掂重量。
一個裁縫師不帶劍,但可以帶量尺。木柴不是量尺,但捏在手裡,遠看差不多。
七年的流浪教了他很多東西,其中一樣是——身份從來不是長在臉上的,是長在姿態裡的。你以為自己是什麼人,旁人就會以為你是什麼人。
他抬起頭,對阿蒂點了一下,示意可以走了。
然後他把步伐調了調,調成一種比騎士更收斂、比雜役更從容的節奏——不卑不亢,帶著幾分手藝人慣有的、對自己本事有底氣的穩。
走到城門守衛面前,他微微垂著眼,讓阿蒂開口說話,自己只是站在她半步之後,低頭把那截木柴在指間轉了一圈,神情專注,像一個腦子裡正在盤算布料尺寸的人。
心跳,比平時快了半拍。
他沒有讓它表現在臉上。
城門口的守衛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臉上有一道舊疤,站姿板正,是個老兵的架勢。他旁邊還有個年輕些的,生得圓臉,看見阿蒂走近,先往她身後的傑佛瑞打量了一眼。
阿蒂走上前,神情自若,語氣帶著一種服侍皇室多年、見慣大場面的從容——
「兩位辛苦了。」她微微欠身,不卑不亢,「我是公主殿下身邊的侍女阿蒂,這位是城中有名的裁縫師,殿下吩咐我今日帶他進來,替殿下量幾件新衣的尺寸。」
老兵守衛沒有立刻應聲,只是把目光從阿蒂身上移到傑佛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傑佛瑞站在原地,低著頭,把那截木柴在兩根手指間轉了一下,然後停住,仰頭看了守衛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被打斷了思路的輕微不耐——像一個腦子裡還在盤算布料、被人耽誤了功夫的手藝人。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繼續轉他的木柴。
年輕的圓臉守衛往老兵旁邊湊了湊,壓低聲音——「殿下今日有讓人通報嗎?」
老兵沒有說話,只是繼續看著傑佛瑞,看了很久。
阿蒂不慌不忙,從袖口取出一塊疊得整齊的布條,上頭有一個她昨夜刻意備好的、公主寢殿慣用的蠟封印記,不是什麼重要的文書,只是平日傳遞採買清單用的那種,但印記是真的——
「殿下說最近要為母后忌日備衣,怕時間不夠,特地提前吩咐的。」她把布條遞上去,語氣平靜,「若是兩位需要通報,我在此等著,只是殿下那邊——」
她停頓了一下,略帶為難地低了低眉——
「殿下的脾氣,兩位比我更清楚的。」
老兵接過布條看了看,印記是對的,他把布條還給阿蒂,側身讓開了半步。
「進去吧,不許在宮內亂走。」
阿蒂欠身道謝,步子不緊不慢地往裡走。
傑佛瑞跟上,經過老兵身邊的時候,那道舊疤的眼神還停在他背上,他感覺得到,卻沒有回頭,只是把那截木柴捏緊了一點,腳步穩,呼吸穩,直到城門的陰影把他整個人都罩進去——
他才輕輕呼出一口氣。
城門內側的空氣和城外不一樣,帶著一種石頭建築特有的、沉而涼的氣息,像被關了很久的東西,透不出去,只能在原地慢慢沉積。
傑佛瑞跟在阿蒂身後,步伐不緊不慢,眼睛卻沒有閒著。
他在看。
石板地的拼縫方式,廊柱的間距,換班衛兵的行進路線,哪條走廊轉角的視線死角最大,哪個方向能看見那座廢塔的頂端——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收進去,收得很快,很安靜,臉上依然是那副被打斷了思路的手藝人神情,眼神卻像一張細密的網,悄悄張開,悄悄收攏。
然後他看見了廢塔的方向。
只是一個輪廓,從兩棟宮殿建築的夾縫裡露出來的一個邊角,灰的,舊的,和周圍雕琢精細的皇宮建築格格不入,像一顆被人遺忘了的、不合時宜的牙齒。
他的腳步頓了半拍,然後繼續走。
阿蒂側過臉,用只有他聽得見的聲音說——
「快到了。」
傑佛瑞沒有應聲,只是把手裡的木柴握了握,感受那個粗糙的、踏實的觸感,讓自己的呼吸再往下壓一壓。
他這一生走過無數座城,翻過無數道牆,在陌生的地方睡過,在危險的地方醒來,從來沒有哪一條路走得這樣——
慢。
明明腳步不慢,卻覺得每一步都落得很重,重得像在走一條他說不清楚通向哪裡的路。
琥珀色的眼睛盯著阿蒂的背影,然後越過她,落在前方走廊盡頭的那扇門上。
她在裡面
他把這個念頭按住,把所有的重量都壓進腳底,讓自己只是走,一步,一步,再一步。
阿蒂在那扇門前停下來,抬手,輕輕叩了三下。
叩門聲在走廊裡散開,很輕,卻在傑佛瑞胸腔裡震了一下,比那三下本身要重得多。
他站在阿蒂身後半步,把木柴在指間停住了,停得很安靜。他的呼吸是平的,肩膀是鬆的,下頜線是放開的——他把自己所有慣常用來保持鎮定的東西都用上了,用得很熟練,只有握著木柴的那隻手,指節比平時白了一點點。
阿蒂的聲音輕輕穿過門板——
「小姐,人帶來了。」
走廊裡靜了一瞬。
就是那一瞬,傑佛瑞的眼睛微微低下去,落在那扇門的縫隙上,落在門板的木紋上,落在門檻的石縫上——他其實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只是眼睛需要一個地方落,落在那裡,比落在空氣裡要穩一點。
他在想她此刻是什麼神情。
是那種在塔頂的、比疲倦更深的沉靜,還是別的什麼——他想了七年的夢裡的人從來沒有正面示人,而她,他見過兩次,兩次都是在光線不足的地方,一次是夜裡,一次是將明未明的晨光。
他想,在走廊的日光裡,她是什麼樣子。
門,開了。
不是阿蒂開的,是從裡面開的。
傑佛瑞抬起眼睛。
光從房間的窗子裡透出來,把門口的輪廓打得很亮,他在那個亮光裡,看見了她。
她比他記憶裡的更小一點——或者說,他在城門外靠著牆等待的那些天,在腦子裡把她描摹了太多遍,把她描摹得很大,大得像一件很重的事,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真實的、很年輕的、此刻眼睛裡帶著一點他說不清楚是什麼的神情的女孩。
他的心臟跳了一下,不重,卻很清晰。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讓她先看,讓她先開口,把所有的主動都留給她——就像在塔頂一樣,他不搶,不逼,只是在那裡,等著。
琥珀色的眼睛落在她臉上,很輕,很穩,帶著一種走了七年的人才有的、把等待練成習慣的耐心。
但嘴角,極淡極淡地,彎了一分。
打開門的安娜,看著傑佛瑞就在眼前,她嚇了好大一跳,她在等待的期間,不斷地整理自己的儀容,害怕自己不夠好看,害怕出城門外,頭髮會被吹亂,但是這一切都像是個笑話一樣。「他、他怎麼來這裡?⋯」她控制著自己的音量,但還是藏不住自己的慌亂。「阿蒂,妳不是說在城門外說完就離開嗎?」
阿蒂站在傑佛瑞身後,神情自若,像一個完全沒有做過任何預謀的人。
「城門外風大。」
她說得一本正經,語氣裡沒有半分心虛,
「小姐身上有傷,吹不得風。」
安娜瞪著她,阿蒂迎著那個眼神,微微欠了欠身,臉上的表情是她修煉了多年的、最無懈可擊的恭敬——
「我去備茶。」
然後她側身,繞過傑佛瑞,繞過安娜,往走廊深處走去了,腳步輕快,像一片葉子落水,不帶任何一絲愧疚地,消失在轉角後面。
走廊裡,只剩下傑佛瑞和安娜。
傑佛瑞看著阿蒂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秒,然後重新把目光轉回安娜身上。
她慌著呢。
他把這個細節收進去,沒有說破,只是低下眼,看了看自己手裡那截木柴,然後極其自然地把它收進袖口,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抬起頭,對上她的眼睛。
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比剛才深了一點點——不是嘲弄,只是一種他自己大概也沒有察覺的、克制不住的,輕輕的暖意。
「打擾了。」
聲音低而平,帶著幾分歉意,卻沒有後退半步。
安娜沈默了一會兒,想著現在就說吧,說完他就能走了,但是她卻只是站在原地,唇瓣微開發不出半點聲音。
她的睫毛輕輕地顫抖著
迎著陽光,傑佛瑞終於看清她的瞳孔顏色
那是他活了這麼多年,走過這麼多地方
卻還未見過的紫羅蘭色
最後
她是輕輕地往後退開幾步,讓出一個空間。
「進來吧。」她的聲音輕柔,但是卻比幾天前多出一些,不知為何而來的顫抖。
傑佛瑞愣住了。
不是因為她讓開了,不是因為那句「進來吧」——
是因為那雙眼睛。
紫羅蘭色。他走了七年,走過大陸的沙漠、渡過北方的冰河、在南境的密林裡迷過路,見過各種顏色的眼睛,見過海的顏色、見過黃昏裡礦石的顏色、見過初春剛化的雪水的顏色——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個。
紫羅蘭色。
像某種只在夢裡存在的東西,此刻卻真實地、安靜地、帶著那一點不知從何而來的顫抖,落在他眼睛裡。
他的呼吸,悄悄地,輕輕地,停了整整一秒。
然後他低下眼睛,把那個愣神壓進去,壓得很快,但沒有壓乾淨——耳根,又悄悄地熱了一點。
他抬腳,跨過門檻,進去了。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們之間只有一臂的距離,他能感覺到從她那個方向透過來的、很淡的、某種他說不清楚的氣息,像清晨窗台上剛換的那種花,不濃,卻很真實。
他在房間中央站定,沒有亂看,只是重新把目光抬起來,落在她臉上。
「你氣色,」他說,聲音比在走廊外更輕,像是刻意放小了,「比那天好一些。」
這是真話。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很安靜的、壓不住的、讓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鬆動。
聽見他說自己的氣色,安娜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蛋。自己現在好看嗎?她在內心不斷地詢問,卻不知道在詢問誰,不過她還是露出淺淺的微笑,這是她在無數個無聊的宴會上學習到的禮貌社交。
「托您的福。」她淡淡地說道,有些疏遠也有些緊張,隨後還因為感覺好像不該這樣說而頓了一下。
她實在應該熱情一些,親近一些。
尤其是對自己的救命恩人。
「請坐吧。」她退到了沙發旁,等著他坐上那淡紫色與深紫交互相配的雕花沙發。
而她的房間配色是淡雅高貴的紫色,就與她的眼睛顏色一樣。
傑佛瑞看見她摸了摸自己臉蛋的動作,那個細節像一粒小石子,悄悄落進他心裡某個他沒有設防的地方,蕩出一圈很輕的漣漪。
他沒有說什麼。
他跟著她走向沙發,在她示意的位置坐下來,動作自然,背脊挺直,不像一個第一次踏進皇室寢殿的人——七年走下來,他睡過草地,睡過廢棄的穀倉,也曾以流浪騎士的身份被某個小領主請進廳堂,他早就把「如何在不屬於自己的地方坐得不動聲色」練成了一種本能。
但此刻,他坐下去的瞬間,目光落在那張沙發的顏色上——
淡紫,深紫,雕花,和她眼睛的顏色一樣。
他在心裡把這個細節收起來,收得很輕,很仔細。
他抬起頭,看著她站在沙發旁的樣子,看著她那個禮貌的、淡淡的、帶著幾分疏遠的微笑——那是一個在無數個場合裡被人教出來的笑,他見過太多,一眼就認得出來。
但他沒有戳破它。
他只是把手肘擱在膝蓋上,微微往前傾了一點,讓自己的姿態從「端坐」變成「在聽」,聲音放得很低,很平——
「你說『托您的福』,」他停頓了一下,嘴角那個極淡的弧度若有若無地浮起來,「不像是你平時說話的方式。」
琥珀色的眼睛落在她臉上,不是追問,只是陳述,帶著一種很安靜的、把她看得很清楚的專注。
他在等她放下那個宴會上學來的笑。
安娜的身體一頓,隨後也坐了下來,她坐在另一張沙發上,幾乎與傑佛瑞是對角的位置,是她刻意選的。
不知道什麼原因,她不太敢靠近他。
好像怕什麼事情被揭穿,她總是有這種感覺,對誰都一樣,但是對傑佛瑞猶重。
「不,我一直都是這麼說話的。」她再次開口,那個禮貌也像是本能一樣,一個從小就被訓練好的禮儀娃娃。
隨後,她突然安靜了下來。
要說什麼?她該說些什麼?
傑佛瑞聽見「我一直都是這麼說話的」,沒有反駁,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坐到對角位置,看著她選那個距離的方式,看著她說完那句話之後,整個人像一根弦突然繃緊又突然沒了方向,安靜下來,安靜得有點手足無措。
他其實想笑。
不是嘲笑——是那種看見一件很真實的、很難得的東西時,忍不住從胸腔裡漫出來的、輕輕的暖意。
他沒有急著填滿那個沉默。
他讓它靜著,靜了好幾秒,然後才開口,聲音低,帶著幾分隨意,像在繼續一段早就開始了的對話——
「你背上的傷。」
他停頓了一下。
「還疼嗎?」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的眼神沒有移開,但語氣裡有一種很輕的、藏在平靜底下的什麼——不是禮貌性的問候,是真的想知道,真的在問,帶著一點點他自己大概也沒有察覺到的、壓不住的在乎。
他沒有問謝謝,沒有問三個月,沒有問吉朗,沒有問書房。
只問了這一句。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