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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1.從不適應到被迫適應

  • 作家相片: Ioanna Riverve
    Ioanna Riverve
  • 4月19日
  • 讀畢需時 13 分鐘

-第一週:否認與恐慌


傑佛瑞在災難爆發的最初幾天,幾乎什麼都沒做。


他把公寓的門用床架頂住,把所有窗簾拉緊,然後坐在地板上聽著走廊裡傳來的動靜——腳步聲、撞擊聲、偶爾的哭聲,以及更讓人不安的沉默。他的冰箱裡有半打啤酒、幾罐泡麵、一袋快腐爛的蘋果,他以為撐幾天政府就會派人來。廣播斷訊之前的最後一則消息說的是「國民警衛隊正在部署」,他把那句話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聽,像是一根快斷掉的稻草。


第三天,隔壁的老太太敲他的門,聲音沙啞而顫抖,說她沒有食物了、膝蓋痛、走不動。傑佛瑞隔著門聽了很久,沒有開。他不是沒有良心,只是他知道自己的食物也快見底,而且他聽得出來,走廊那頭有什麼東西正在拖著腳步靠近。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著老太太的敲門聲漸漸停止,然後是一聲低沉的撞擊聲,然後是什麼都沒有了。他在黑暗中把膝蓋抱進胸口,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腦子裡很空,空到讓人害怕。


那一夜他沒有睡著。


-第二週:第一次出門


食物見底的第二天,他決定出去。


他翻出了以前幫派時代留下來的匕首,刀鋒已經有些鏽蝕,他用鑰匙邊緣仔細地磨了將近一個小時。公寓的儲藏室裡有一把十字弩,是他當初「順手帶走」的東西,附帶七枚箭矢,保存得相對完好。他把匕首插進腰帶,把十字弩背在肩上,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聞到走廊裡混著腐臭與消毒水的刺鼻氣味,才真正意識到外面的世界已經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世界了。


走廊裡有兩具屍體——一具趴在地板上,後腦勺凹陷,應該是從高處摔落;另一具靠著牆壁坐著,眼睛睜開,瞳孔渾濁如霧,已經不動了。他繞過它們,沿著樓梯走下去,每一步都踩得極輕,像是在破冰上行走。


樓下的便利商店已經被洗劫一空,貨架倒塌,地板上散落著玻璃碎片與被踩爛的零食袋。他在倉庫的角落找到了幾罐被遺忘的罐頭、一袋壓縮餅乾,以及一瓶幾乎滿的消毒酒精。他把東西塞進背包,出門的時候在街角遇到了第一隻「走屍」——一個穿著便利商店制服的年輕男孩,頸部有明顯的咬痕,皮膚呈現詭異的青灰色,嘴角掛著黑色的液體,眼睛空洞地轉向傑佛瑞的方向。


傑佛瑞的腿在那一瞬間完全僵住了。


他後來說不清楚自己當時是怎麼反應的,只記得本能讓他舉起十字弩,箭矢在震動中出手,卻偏了,擦過對方的肩膀。走屍衝上來的時候,他側身躲過,慌亂中把匕首捅進了對方的腹部——那種入刀的觸感讓他的胃翻騰,腐爛的氣味噴在他臉上,讓他當場嘔吐。他最後是用膝蓋猛踹倒對方的頭顱,才讓它停止移動。


他蹲在街邊乾嘔了很久,然後拾起掉落的箭矢,擦掉匕首上的黑血,往回走。


那天晚上他沒有吃東西。


-第三週:開始學著活下去


嘔吐感在第三次殺死走屍之後消失了。


他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只是有一天發現自己在舉刀的時候,胃已經不再翻攪,手也不再抖了。他開始有系統地在附近的街區搜索物資,摸清楚哪幾棟樓的走屍密度高、哪條後巷是相對安全的路線。他在公寓樓頂架了一個瞭望點,用一張老舊的地圖標記他去過的地方與危險區域,筆跡潦草,旁邊用幫派符號做記號,那是他唯一熟悉的語言。


他也開始遇到其他的倖存者。


第一個是個中年男人,在廢棄的加油站旁邊蜷縮著,膝蓋上有新鮮的傷口,見到傑佛瑞時眼神裡充滿了如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渴望。傑佛瑞給了他一罐罐頭,沉默地看著對方顫抖著撕開拉環,狼吞虎嚥。那個男人說他叫達倫,在大學教文學,妻子和女兒在第一週就失聯了,他每天都在找她們。傑佛瑞聽著,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只是把自己地圖上的一個相對安全的避難點告訴了他,然後離開。


他不想有同伴,同伴意味著責任,而責任是他一生中最不擅長承擔的東西。


但有時候,在夜深人靜、外面的呻吟聲暫時沉下去的空隙裡,他會拿出那張越來越密密麻麻的地圖,看著上面那些他一個人畫下的標記,感受到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空洞。他想起母親離家時的眼神,想起在幫派街頭那些沒有人在乎他死活的夜晚,想起自己多少次在黑暗裡對著天花板想著「死了算了」——卻又在每次真正的死亡靠近時,把牙關咬緊,把匕首握牢。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但他還是繼續在這片腐爛的城市裡,一天一天地走下去。


-第四週:幫派的殘骸


洛杉磯的幫派在災變後沒有消失,只是變了一種形態。


傑佛瑞在一次物資搜索中,意外遇上了昔日幫派的兩個舊識——阿瑞和小鬼。他們在一間廢棄的汽車修理廠裡紮營,周圍用廢鐵架與鐵鍊拉出了一個粗糙的防禦圈,裡面還有另外五六個人,表情都帶著那種末世特有的疲憊與戒備。阿瑞見到傑佛瑞時,先是愣了一秒,然後露出一個缺了門牙的笑:「VIRØ,你他媽還活著。」


語氣聽起來像是讚美,也像是惋惜。


傑佛瑞在那裡待了三天。他們分享食物、輪流守夜,表面上像是恢復了某種過去街頭兄弟的默契。但他很快發現,那個小團體裡有一股危險的暗流——阿瑞開始對周邊街區的其他倖存者課徵「保護費」,用物資與安全換取服從。有人不願意,阿瑞就讓人把對方的食物沒收,把人趕進走屍出沒的街道。第二天晚上,傑佛瑞在黑暗中聽見了那個被趕走的人的叫聲,從遠處傳來,短促而淒厲,然後什麼都沒有了。


他在第四天的清晨,趁著換班的空隙,把自己的背包拾起來,悄悄離開了。


阿瑞在他背後喊了一聲他的代號,傑佛瑞沒有回頭。


-第五週:最接近死亡的一次


他在一棟廢棄的四層樓公寓裡搜索物資時,踩穿了三樓走廊的腐爛地板。


整個人從三樓直接摔落到二樓,背部重重撞在一堆散落的傢俱上,右手臂被一根外露的鐵釘劃開了將近十公分的傷口,鮮血浸透了袖子。他趴在地板上喘氣,頭頂的破洞透進一片灰白的天光,灰塵在光線裡緩緩飄落,像是某種荒誕的慢動作。他感覺到背脊傳來劇烈的刺痛,右臂的傷口在跳動,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念頭,清晰得像是刻進石頭裡的字:


“就這樣死在這裡好了。”


他在地板上躺了將近二十分鐘,什麼都沒做,就只是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與滲水的痕跡,聽著遠處隱隱約約的呻吟聲越來越近。是哪一間房間裡有走屍被剛才的聲響吸引過來了——他聽得出來那種拖沓的腳步聲在緩緩靠近,木頭地板在重量下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他繼續躺著。


腳步聲越來越近,近到他能聞到那股腐臭的氣息從門縫裡透進來,濃稠而黏膩,像是被太陽曬了好幾天的爛肉。門把開始顫動。


然後,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他胸口裡炸開了。


他猛地側身翻起,右臂的傷口在動作中撕裂得更深,疼痛像電流一樣竄過整條手臂,他咬緊牙關,把匕首從腰間拔出來,握在左手裡,單膝跪在地板上,面對著那扇正在被推開的門。走進來的是一個曾經穿著西裝的男人,領帶還掛在脖子上,只是已經被黑血浸透,面孔爛了一半,一隻眼球鬆脫地掛在臉頰上搖晃。


傑佛瑞在那個眼球搖晃的瞬間,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很荒謬,荒謬到幾乎想笑。


他沒有笑,他把匕首捅進了那個走屍的太陽穴。


事後他坐在牆角,用撕爛的衣袖把手臂的傷口紮緊,看著自己滲血的繃帶,腦子裡空空的。他不知道為什麼在最後一刻又站了起來,不知道是求生本能還是某種更深處、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的執念。他只是用後腦勺輕輕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閉上眼睛,讓呼吸慢慢平穩下來。


窗外的洛杉磯繼續腐爛著,和他無關,也和任何人無關。


他在那棟樓裡又待了兩天,等傷口結痂到足以讓他移動,才重新背起背包,走回屬於他的那片黑暗與沉默。


-第六週:達倫的下場


傑佛瑞在某天傍晚路過那個他告訴達倫的避難點時,發現門是開著的。


他站在門口,手按著十字弩的扳機,靜靜地聽了將近一分鐘。裡面沒有走屍特有的拖沓聲,只有風吹過破窗的低鳴。他走進去,看到地板上翻倒的罐頭與散落的書頁——達倫的東西,他認得出來,因為有一本封面破損的詩集,是他們第一次見面時達倫抱在懷裡的。詩集攤開在地板上,有幾頁被血浸透了,墨水與血色混在一起,模糊成一片深褐色。


傑佛瑞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什麼都沒有說,然後彎腰把詩集撿起來,放進背包裡。


他說不清楚為什麼要這樣做。或許只是覺得,讓一本詩集爛在血泊裡,比讓一個人消失更讓他感到某種說不清楚的不舒服。


-第七週:雨夜的廣播


洛杉磯難得下了一場雨。


雨水打在公寓的鐵皮屋頂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把走屍的呻吟聲都蓋了過去。傑佛瑞坐在地板上,背靠著床架,手裡把玩著那把匕首,刀身在昏暗的光線裡反射出細長的光紋。他不知道今天是幾號,自從手機沒電之後,他就放棄計算日期了,只靠著牆上用炭筆畫的正字符號來估算大概過了多少天。


然後他聽到了廣播聲。


是從樓下傳上來的,微弱而斷續,混雜著大量的雜訊,但能辨認出是人聲。他抓起十字弩,沿著樓梯摸下去,在一樓的廢棄洗衣房裡找到了訊號的來源——一台靠電池運作的老式收音機,擺在一個倒扣的洗衣籃上,不知道是誰遺留在這裡的,電池顯然快耗盡了,聲音時強時弱。


他蹲下來,把耳朵湊近,仔細辨認那道聲音說的內容:


「……這裡是自由廣播網,向所有還活著的人廣播。目前已確認的安全區域包括……聖地牙哥北部的彭德爾頓基地……部分區域仍在運作……如果你還活著,請往南……重複,請往南……」


訊號在一陣尖銳的雜訊後徹底中斷,收音機發出最後一聲低鳴,然後沉默了。


傑佛瑞跪在那台收音機前,雨聲在屋頂上持續地噼啪作響。他盯著那個黑色的小機器看了很久,腦子裡沒有想太多,只是有個念頭慢慢浮上來,像是從深水底部升起的一個氣泡:


“往南。”


他不知道那個廣播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彭德爾頓基地現在是什麼狀況,不知道一路往南會遇到什麼。但他也不知道自己繼續待在這裡還有什麼意義。他站起來,把收音機翻過來,取出裡面已經耗盡的電池,隨手丟在地上,然後走回樓上,在地圖上找到彭德爾頓的大概位置,用炭筆畫了一個粗糙的圓圈。


從洛杉磯往南,大概兩百公里。


以現在的狀況,走路或許要幾個星期,沿途的危險沒有辦法估算,而且廣播或許早就過期了,那個所謂的安全區域或許已經淪陷。他把這些可能性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然後把地圖折起來塞進口袋,躺回地板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洗刷著這座腐爛的城市,卻沖不掉任何東西。


-第八週:出發前的最後一夜


他用了整整一週的時間準備。


他系統性地清空了附近幾棟樓裡剩餘的物資,把能帶走的全部壓縮進一個從廢棄戶外用品店找來的登山背包裡——罐頭、壓縮餅乾、消毒酒精、繃帶、一把備用的折疊刀、十七枚十字弩箭矢。他把公寓的牆壁上那張密密麻麻的地圖完整地抄錄到一張折疊紙上,原版留在牆上,像是給這個空間的某種告別。


出發前的最後一夜,他坐在窗邊,把帆布往旁邊撥開一道細縫,第一次在這麼久之後,正眼看了一下外面的洛杉磯。


遠處有幾處火光,橘紅色的光暈在夜空裡搖曳,映得低垂的雲層都染上了一層詭異的暖色。街道是黑的,偶爾有幾個移動的輪廓在火光邊緣晃動,緩慢而無目的,像是被遺棄在城市裡的影子。他在幫派時代橫行過的街角、他第一次殺死走屍的那個便利商店門口、他在雨夜裡聽見廣播的那棟樓——這座城市裡有他所有最不堪的記憶,也有他從未想過要珍惜的一切。


他讓帆布落回原位,把那道細縫閉上。


然後他把背包背好,把十字弩掛在肩上,把匕首插進腰帶,在黑暗中站起來,走向門口。


他沒有回頭。



-往南:第一天


黎明前的洛杉磯是最安靜的。


傑佛瑞在天光剛剛泛白的時候出發,街道上的走屍在低溫與黑暗中行動遲緩,像是被抽走了一半的力氣,東倒西歪地靠著牆壁或蜷縮在車底。他沿著他在地圖上規劃好的路線,緊貼著建築物的陰影前進,腳步放到最輕,呼吸控制得又淺又穩。十字弩橫在胸前,匕首在腰側,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


他在第一天走了大概十五公里,在一間廢棄的汽車修配廠裡過夜。


那晚沒有發生任何事,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低鳴與風聲。他靠著一輛翻倒的車殼坐著,吃了半罐冷豆子,盯著門縫外的黑暗,腦子裡很空。


-托倫斯:意外的同行者


第三天,他在托倫斯的一條廢棄商業街上遇見了李娜。


她從一間藥局的後門跑出來,身後跟著三隻走屍,手裡抱著一個塞滿藥品的布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傑佛瑞當時正蹲在對面的屋簷下啃餅乾,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大概兩秒,然後舉起十字弩,連續射出兩枚箭矢,精準地釘進前兩隻走屍的頭顱。第三隻他用匕首解決,入刀乾淨俐落,幾乎沒有多餘的動作。


李娜站在原地喘氣,看著他,眼睛紅腫,顯然哭過很多次。她說她是護士,獨自從醫院逃出來,丈夫在第一週感染了,她親手把他解決掉。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念病歷,但手一直在抖。


傑佛瑞沒有拒絕讓她同行。他說不清楚為什麼,或許只是覺得,一個懂得包紮傷口的人在路上總是有用的。


-長灘:第一次真正的危機


他們在長灘遇上了麻煩。


那是一個規模比傑佛瑞預想中大得多的走屍群,大概七八十隻,聚集在一座立交橋的下方,被什麼聲音吸引著原地打轉。他們繞了將近三公里的遠路,試圖從橋上方繞過去,卻在橋面的中段發現橋身已經部分坍塌,缺口將近四公尺寬,底下就是那片密密麻麻的屍群。


李娜往後退,臉色發白。傑佛瑞往兩邊看了看,找到一輛側翻在橋面上的貨車,車體橫跨缺口的邊緣,剛好能勉強作為踩踏的支點。他先過去,單手撐著車殼,腳踩在已經開始鏽蝕的車身側面,緩慢而穩定地移動,底下的走屍在他的動靜中開始騷動,發出低沉而密集的嘶鳴,像是一片被風吹動的腐爛海浪。


他到了對岸,回頭看李娜。


她站在缺口邊,手緊握著肩帶,眼睛盯著底下的屍群,腿顯然在發抖。傑佛瑞伸出手,沉默地等著。她深吸一口氣,踩上車身,走過來,中途腳滑了一下,傑佛瑞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對岸。


兩個人在橋的另一端坐下來,各自喘氣,誰都沒說話。


-卡森:分道揚鑣


他們在卡森的一間廢棄學校裡遇上了另一個倖存者小團體。


大概十二個人,有老有少,以一個叫馬可斯的退役軍人為中心組成的小群體,紀律嚴明,物資充足,甚至有一輛還能發動的皮卡車。馬可斯聽說傑佛瑞要往彭德爾頓走,點了點頭說他們也是同樣的目標,歡迎他們一起。


那天晚上,李娜找到傑佛瑞,說她想留下來,跟著這個團體走,說這裡有她能幫上忙的地方,有需要照顧的傷患,有需要她的人。她說這些的時候,眼神裡有一種傑佛瑞看不懂的東西——或許是某種歸屬感,或許是她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讓她暫時停止逃跑的理由。


傑佛瑞聽完,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好。」


就這樣。沒有挽留,沒有多餘的話。


第二天清晨,馬可斯的團體準備開拔,有人問傑佛瑞要不要一起上車。他搖了搖頭,說他習慣自己走。馬可斯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把一盒備用的十字弩箭矢塞給他,說是路上用的。


傑佛瑞接過來,點了點頭,算是道謝。


皮卡車發動,揚起一片灰塵,沿著南向的公路駛遠。李娜坐在車斗裡,回頭看了他一眼,朝他舉了舉手。他站在路邊,看著車影消失在遠方的彎道後,然後低下頭,把那盒箭矢塞進背包,繼續往南走。


路上只剩下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和風吹過廢棄公路兩側枯草的聲音。


他發現,這種安靜讓他感覺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他自己。


-獨行:第九週


離開卡森的第三天,傑佛瑞發現自己開始跟自己說話。


不是真正的對話,只是在腦子裡把看到的東西念出來——「那條街左轉,走屍密度高,繞路」、「這棟樓的二樓有燈光殘影,可能有人待過」、「再兩個路口就是加油站,試試看有沒有剩餘物資」。他不確定這是一種保持清醒的方式,還是一種開始瘋掉的前兆,最後決定不去想這個問題,繼續往南走。


南加州的公路在末世裡有一種奇特的安靜。


廢棄的車輛像化石一樣散落在各個車道上,有些車門還開著,像是主人只是暫時離開去買杯咖啡。路邊的廣告看板有些倒塌了,有些還完好地立著,上面的廣告圖像在風吹日曬下逐漸褪色——一個笑容燦爛的女人捧著一杯果汁,背景是碧藍的天空與棕櫚樹。傑佛瑞每次經過這種看板都不會多看,但有一次他抬頭,對上了那個女人的笑臉,停了將近十秒,然後繼續走,腦子裡什麼念頭都沒有。


或者,什麼念頭都有,只是他已經學會不去辨認它們。


-廢棄超市裡的聲音


第十週的某個下午,他在一間廢棄超市搜索物資時,聽到了音樂聲。


極微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大量的雜訊與失真,但確實是音樂——一段鋼琴的旋律,低沉而緩慢,像是某首他在哪裡聽過卻想不起來名字的曲子。他在貨架的陰影裡站定,把十字弩舉起,緩慢地循著聲音來源移動。


音樂的來源是超市最深處的一台老式收音機,擺在收銀台後方的地板上,電池快耗盡,音量已經微弱到幾乎聽不清楚,但還在播著。附近沒有任何人,沒有走屍,沒有倖存者的痕跡,只有這台收音機孤零零地在黑暗裡播著那段旋律,像是有人特意把它留在這裡,卻忘了告訴任何人原因。


傑佛瑞在收銀台旁邊的地板上坐下來,把十字弩橫在膝上,聽著那段鋼琴旋律直到電池完全耗盡,收音機發出最後一聲細微的嘶鳴,然後沉默。


他在那個沉默裡坐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


-第十一週:第一次夢見人


傑佛瑞很少做夢,或者說,他很少記得自己做了什麼夢。


但那天夜裡,他在一間廢棄汽車旅館的房間裡躺著,聽著窗外遠處偶爾傳來的低鳴聲,意識在疲憊中緩緩沉落,然後夢見了一個他不認識的人。


不是臉,他看不清楚臉,只是一個輪廓——坐在他的對面,在某個有光亮的地方,說著什麼,聲音輕而清晰,卻在他試圖聽清楚的瞬間消散成白噪音。他在夢裡伸出手,對方也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的時候他醒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左延伸到右,在清晨灰白的光線裡靜靜地存在著。


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腦子裡有個很輕的念頭浮起來,輕到他幾乎沒有察覺:


“或許前面還有什麼。”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翻身坐起,把背包背好,繼續往南走。但那個念頭留了下來,像一根細小的刺,安靜地嵌在他胸口某個他平時不會去注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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