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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2. 活著這種廢話

  • 作家相片: Ioanna Riverve
    Ioanna Riverve
  • 4月19日
  • 讀畢需時 15 分鐘

病毒爆發至今,已經過去了一年了。


傑佛瑞靠在公寓牆角的鏽鐵床架上,眼神空洞地掃過牆面上斑駁的水漬與蜘蛛網。他的深褐色短髮在微弱的光線下捲成凌亂的縷縷,灰藍色的瞳孔像被塵土蒙住的玻璃,幾乎沒有焦點。房間裡彌漫著陈旧的霉味與遠處傳來的腐肉氣味,偶爾有一陣微風從破開的窗縫鑽進來,捲起地面上散落的碎玻璃與髮絲,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他手裡緊握著十字弩的把柄,金屬的冰涼感透過指腹傳到骨頭裡,彷彿在提醒他自己仍然是個能夠施暴的生物。


胸口裡有一股難以名狀的重量—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對存在本身的厭倦。自從病毒肆虐、世界崩塌以來,他多次在夜深人靜時靠著牆邊滑坐,腦裡反覆盤旋著同樣的念頭:如果這樣下去,與其在腐爛的街徑中慢慢被咬噬,不如乾脆一刀兩斷,結束這無止盡的煎熬。他想過把匕首對準自己的喉嚨,想過讓十字弩的箭矢直插胸口,甚至幻想過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裡靜靜等待飢餓與傷痛將自己吞噬。


就在這種沉淪的思緒中,遠端的走廊傳來一陣低沉的撞擊聲,像是什麼東西在用力撞擊金屬門。傑佛瑞的呼吸一滯,灰藍色的眼睛忽然聚焦,瞳孔劇縮。


他知道那是「走屍」— 被病毒扭曲成只剩本能的屍體,皮膚潰爛、關節發出異常的咯吱聲。

門板在撞擊下震動,縫隙裡漏出暗紅色的液滴,像是新鮮的血液與腐肉混合的惡臭氣流。


就在死亡的誘惑與生存的本能之間,他的內心掙扎出一絲劇烈的顫抖。那種想放棄的念頭像冰刀般劃過他的胸口,卻隨即被另一種衝動取代——對於被忽視、被遺忘的極度敏感。他不願在無人見證的暗處悄然消失,也不願讓那些曾經嘲笑他的幫派成員或是那段不堪回顧的過去,在無聲的終結中得到最後的勝利。


他猛地將十字弩拉開,彎弓的彈簧發出清脆的嘎吱聲,彈力在指尖傳遞出熟悉的張力。箭矢的羽翼在暗紅的光線中閃爍,像是準備好要穿透一切的細長利刃。匕首則緊貼在大腿側,刀身的微光映出他臉頰上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在死亡邊緣仍舊不甘示默的野性。


門板終於在一次猛烈的撞擊下崩裂,腐爛的手指先是探進來,隨後是一張扭曲的、嘴角裂開露出濕黏獠牙的面孔。傑佛瑞的肌肉在瞬間繃緊,灰藍色的眼睛閃過一抹銳利的光,彷彿要把那張惡臭的面孔刻進記憶。

他不再猶豫,手指鬆開扳機,箭矢如同閃電般穿過空氣,精準地釘在那個屍體的胸口,帶出一陣濃稠的黑血噴濺。

彎弓的回震讓他的手臂微微顫抖,但他立刻握緊匕準,刀鋒在空氣中劃出一個弧線,直直劫向那屍體的喉嚨——刀刃切開皮膚與肌腱的瞬間,發出細微的「嗶」聲,鮮血噴濺而出,浸濕了他前胸的衣衫。


就在屍體倒下的瞬間,傑佛瑞的胸口仍然有那種沉悶的厭惡感,卻混雜著一股難以名狀的銳利快感——就像是在刀口邊緣重新找回自己能夠「傷害」的能力。


他喘著粗氣,灰藍色的眼睛在半明半暗的光中閃爍,嘴角不自覺地掀起一絲淡淡的嘲弄彎曲:既然死神已經伸出爪子,那他就讓這爪子知道,哪怕是個厭世的傢伙,也仍舊能在死亡的門檻上掙扎出一絲不屑的光。



屍體倒下的悶響在走廊迴盪,混著腐肉特有的潮濕惡臭,像一記鈍錘砸在空氣裡。傑佛瑞沒有急著退開,只是站在原地,俯視著那具已經不再動彈的東西,胸口一起一伏。


血腥味夠濃,濃到有點壓住那種霉腐的背景臭。他低頭看了眼浸透的衣衫,黑紅色的液漬從領口暈開,黏在皮膚上有點涼,有點噁。


他沒有皺眉,只是用拇指背蹭了蹭嘴角,就好像剛喝完一口苦澀的咖啡,漫不經心地把那道鹹腥的餘味抹掉。


匕首往大腿側一收,刀背在褲管上刮過,留下一道深棕的血痕。他蹲下去,徒手捏住釘在屍體胸口的箭矢往外一抽——軟爛的皮肉發出「噗」的一聲,黑血跟著湧出來,像被擠破的爛水果。他表情平靜地把箭矢在對方的衣料上擦了擦,重新裝回弩槽,動作熟練得像是在削鉛筆。


房間又安靜下來。


那扇門已經不像扇門了,只剩半截掛在鉸鏈上晃,偶爾被穿堂風推動,發出規律的嘎嘎聲。月光從破口鑽進來,在地板上劃出一條慘白的長方形,把散落的碎木片和血跡全都照得清清楚楚。


傑佛瑞重新靠回牆邊,這次沒有坐下。他把後背貼著冰涼的牆皮,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片水漬,不知道在想什麼。


剛才那些念頭——喉嚨、胸口、等死—他沒有刻意去壓。


只是在觸扣扳機的那一刻,那些念頭自己跑掉了。就像是洩了氣的東西,突然找不到繼續膨脹的理由。他有點清醒,也有點煩,像是被人從一個沉悶的夢裡強拉出來,帶著殘留的燥意,卻又不願意承認這種清醒是件好事。


「他媽的。」他在心裡罵了句,沒有對象,只是罵一罵,讓胸口那股說不清的悶勁有個出口。


他把十字弩橫放在大腿上,用手指把弓弦撥了撥,金屬的細顫音在靜謐中拉出一條短促的尾音,然後消失。


走廊那端,遠遠的,有什麼東西還在移動。


腳步聲沉而拖拉,是屍體那種沒有重心的步態,但……夾雜著另一種東西。比屍體輕,比屍體急,有節奏,有方向感。


傑佛瑞的眼睛瞇起來。

不是屍體的聲音。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踩在走廊散落的碎玻璃上,每一步都發出細碎的嘶嘶聲。


傑佛瑞沒動。


他把背脊從牆上撐起來,重心悄悄轉移到右腳,十字弩的弩槽對準門口破開的黑洞,手指虛搭在扳機旁邊——沒有扣下去,只是掛著,像一根隨時要落下的釣魚線。


沉默裡,一個人影貼著門框側邊探進來,手裡握著一根生鏽的撬棍,另一隻手往前伸著,好像在摸黑確認地面有沒有陷阱。


是個男人,三十出頭,臉頰凹陷,眼眶底下兩圈深得像是用碳筆描上去的烏青。穿著一件軍綠色的外套,左肩縫著一塊撕爛的布,勉強縫回去,針腳粗得像蚯蚓。他看到那具倒在地板上的屍體,整個人猛地往後縮,撬棍舉起來——


「別他媽動。」


傑佛瑞的聲音比他預想的還要沙,不是刻意壓低,只是這幾天說話太少,喉嚨生鏽了。


那男人看見牆角的弩,臉色白了一圈,撬棍頓在空中,沒有繼續揮,也沒有放下來。


「……是人?」他嘴皮動了動,像是在確認這個事實,聲音沙啞,裡頭有種劫後餘生的虛脫,「你是人。」


「不然呢?」傑佛瑞沒有降低弩口,灰藍色的眼睛在暗光裡把對方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傷口、姿態、眼神的焦距。他看過太多在末日裡把人當工具用的臉,那種眼神有個共通點,算計太多,情緒太少。


這個男人的眼睛裡只有累。


他把弩口慢慢移開,沒有完全放下,只是不再對準。


那男人長出一口氣,肩膀往下塌了一截,撬棍也跟著垂下去,末端碰到地板發出一聲悶響,「這棟樓你清過了?」他問,嗓音裡帶著一種試探,又急著想知道答案。


「這層。」傑佛瑞下巴朝走廊那頭抬了抬,「樓上沒動過。」


男人點了點頭,視線飄向那具屍體,眉頭擰成一個結,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謝謝,又覺得在這種地方說謝謝太荒唐,最後只是閉上嘴。「你一個人?」


「你管。」空氣靜了一拍。


男人苦笑,是那種笑不出來但還是扯了一下嘴角的苦笑,低頭看著地板上的血跡,沉默了幾秒,「我叫薩達斯。」他說,沒有要握手的意思,就只是報個名字,像是在這個爛透的世界裡,把名字說出口是最後一種確認自己還存在的方式,「我在找東西。藥。我夥伴在三街的停車場,發燒第三天了。」


傑佛瑞沒有接話。


他轉身,把匕首從刀鞘裡拔出來,蹲下去,在那具屍體的外套口袋裡翻了翻——空的,只有一枚生鏽的硬幣滾出來,在地板上轉了幾圈,倒下。


他站起身,把硬幣踢到一邊,「這棟大樓四樓以前是診所。」他說,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去不去是你的事。」


薩達斯愣了一秒,眼裡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細碎而急迫,像是快要熄滅的火苗突然被風捲到。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轉身往樓梯口走去,腳步比剛才快了不少。


傑佛瑞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沒有跟上去,他重新靠回牆邊,仰頭,閉了閉眼睛。


窗外,洛杉磯的夜空沒有星星,只有遠處某棟建築殘火映出的橘紅色,低低地掛在天際線,像是這座城市最後一口還沒嚥盡的氣。



薩達斯的腳步聲沿著樓梯往上爬,每一步都踩得很輕,輕得像是在刻意縮小自己的存在。然後消失了。


傑佛瑞就這樣站在原地,聽著那個消失。


他不知道那個男人最後有沒有找到藥,也不想知道。在這種世界裡,替別人操心是一種奢侈,奢侈到有點蠢。他見過太多人把善意當成繩子,往自己脖子上套,套到最後連自己都一起沉下去。


他拍了拍外套前襟,碎灰飄起來,在月光裡轉了幾圈。


該走了。


這個據點待了三天,三天前他在隔壁街幹掉了一群搶物資的,對方人多,他身上捱了一刀,左側肋骨下面的傷口縫了七針,是他自己用針線縫的,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第一次學刺繡。現在那裡還是緊的,每次深呼吸都會扯到一絲鈍痛,不到要命的程度,但足夠一直提醒他那個傷口的存在。


他把背包從床架上抄起來,肩帶往左肩掛,刻意避開右邊——右肩的舊傷在天涼的時候還是會痠,這幾天洛杉磯的夜風比上週冷,那道已經結痂的舊疤就像是個記性特別好的傢伙,逢著變天就要出來報到。


背包不重,水剩半瓶,罐頭兩個,還有一些他從藥局搜刮來的紗布和消毒藥水。這個城市在病毒爆發的最初幾週就被洗劫乾淨了,現在能找到的東西越來越少,好東西就更別說,碰到一個算一個的運氣。


他踩過那具屍體旁邊,沒有低頭看,走到窗邊,從破開的窗框往外探了探。


樓下的街道勉強算安靜。


兩三隻走屍在街角晃,步態渙散,像是喝醉酒的人在找回家的路,只是這些東西找的不是家,是還有溫度的血肉。月光把它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黑色的輪廓貼在柏油路面上,扭曲,沉默。


傑佛瑞在心裡把路線過了一遍。


往南走,穿過那條廢棄的停車場,繞開昨天有槍聲的那個街區,找個高一點的位置,等天亮,看清楚周圍的狀況再決定往哪裡移動。沒有目的地,也不需要。活著這件事在末日裡已經被簡化成最原始的邏輯——找到下一個今晚睡覺的地方,找到明天能吃的東西,其他的都是廢話。


他從破口翻出去,踩上外牆的防火梯,生鏽的鐵架在他的重量下發出低沉的呻吟,他停了一秒,確認聲音沒有驚動樓下的走屍,才繼續往下。


冷風迎面掃過來,捲起他頸側的碎髮,把那股揮不去的腐肉氣味也一起吹散了幾分。


他跳下最後一截梯子,落地的瞬間左肋的傷口扯了一下,他咬住牙,沒有出聲,只是肩膀微微往內縮了一下,像是把那道疼痛壓進去,強迫它閉嘴。


街道比從樓上看起來更暗。


路燈當然早就沒了,電網在爆發第二個月就徹底癱瘓,整座洛杉磯在夜裡變成一個巨大的黑洞,只有遠處偶爾的火光和月亮在撐著這座城市最後的輪廓。傑佛瑞的眼睛在黑暗裡適應得還算快,幫派那段日子沒少在深夜裡摸黑行動,黑暗對他來說不是陌生的東西,頂多是個他不怎麼喜歡卻早就習慣的老朋友。


他貼著牆根移動,十字弩低持,腳步落地無聲。


那兩隻走屍背對著他,他繞了個大彎,從它們的視線死角穿過去,連箭都沒費。


沒必要製造聲音。


穿過停車場的時候,他看到一輛翻倒的警車橫在入口,車頂壓著一具乾癟的屍體,不知道死了多久,皮膚像是被抽乾了水分,緊緊繃在骨頭上,嘴巴大張著,像是最後那一刻想喊什麼,卻沒喊出來。


他掃了一眼,繼續走。


停車場深處有個被翻倒的貨架壓著的角落,他上次路過的時候注意到那裡有個縫隙,夠一個人蜷縮進去,視線死角,走屍不容易靠近。他打算在那裡等天亮。


就在他轉過一輛廢棄的麵包車車頭的瞬間-

遠處,很遠,隔著好幾條街的距離,有個聲音鑽進了夜裡的靜默。


不是槍聲,不是走屍的嗚咽,也不是風。


是人的聲音,準確來說,是唱歌的聲音。


歌聲來自遠方,在一棟建築物的後方,聽起來隨性,但是好像是病毒爆發前,年輕人間最流行的那種歌曲旋律,遠遠聽,聽不出男女。


不過很快就有另一個聲音制止了,歌聲就這麼消失了。


傑佛瑞的腳步頓住了。


不是刻意停下來,是身體自己先做的決定,像是某條反射弧繞過了大腦,直接把他釘在原地。


他側著頭,屏住呼吸,那歌聲沒有伴奏,沒有麥克風,就是一個人的嗓子在黑夜裡裸著唱,卻有種奇異的輕盈。旋律他有點熟,說不上來在哪聽過,只覺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漂過來的東西——那個世界的人會在便利商店裡聽到這種歌,會在塞車的時候跟著哼,會把它設成手機鈴聲,然後在某個無聊的下午忘記它。


那個世界已經死透了,但那旋律還活著,活在某個蠢到在廢墟裡開口唱歌的傢伙喉嚨裡。


他不自覺地把十字弩握緊了一點,視線往聲音的方向掃過去。隔著兩條街,一棟磚造建築的後方,窗口沒有光,什麼都看不清楚,只有那段旋律順著夜風飄過來,斷斷續續的,像是收訊不好的廣播。


然後另一個聲音出現了。


低,急,是壓低了在罵人的那種音調,聽不清楚說什麼,但意思很明顯—「閉嘴,你在找死。」歌聲像是被人捂住嘴一樣,戛然而止。


夜裡重新變得死寂。


傑佛瑞站在原地又多等了幾秒,耳朵還豎著,確認那邊沒有跟著湧出走屍的聲音。停車場的另一頭,有一隻走屍被那段歌聲吸引,歪著頭往聲音的方向拖步,脖子扭到一個不自然的角度,關節發出低鈍的咯咯聲。


他看著那東西慢慢走遠,沒動,腦子裡有個聲音說,「跟你沒關係,繼續走。」


這個聲音通常是對的。末日裡頭,多管閒事是種病,比走屍病毒蔓延得還快,感染了就容易死。他見過好幾個人就是因為在不該心軟的時候心軟,最後把自己也搭進去。


他轉回頭,繼續往停車場深處走。


貨架壓出來的那個角落就在前方,縫隙剛好,能鑽進去。


他把背包滑下肩膀,準備側身擠進去,左肋的傷口又扯了一下,他低頭,用手指隔著衣料壓了壓,確認沒有滲血。還好,只是悶脹,沒有惡化的跡象。


他就這樣蜷縮進那個暗角,後背貼著冰涼的水泥地,膝蓋收起來,十字弩橫放在腿上,閉上眼睛。


那段旋律還掛在腦子裡,像是一根細刺,不到會痛的程度,卻拔不出去。

他咂了咂嘴,把臉轉向另一側,強迫自己不去想。

等天亮。


———


天亮來得很慢。


洛杉磯的黎明沒有鳥叫,沒有晨間廣播,沒有鄰居開門取報紙的聲音。只有光,灰濛濛的,從停車場缺口慢慢滲進來,把黑暗一層一層地剝薄,直到整個空間重新有了輪廓。


傑佛瑞不知道自己有沒有睡著,意識時有時無,像是在水裡浮著,沉不下去也浮不上來。他夢見了什麼,醒來之後只剩一種殘留的燥熱,具體的畫面全都碎掉了。可能是舊事,可能是幫派裡的某個臉孔,也可能只是腦子在胡亂放電,不值得去記。


他側身從縫隙裡爬出來,膝蓋撐著地,緩緩站起來。


左肋的傷口在他直起腰的瞬間拉出一條悶痛,他停了兩秒,讓身體適應,然後繼續動。他從背包裡摸出那半瓶水,擰開蓋子喝了兩口,剋制自己不要多喝,把瓶蓋轉回去,收好。


停車場在晨光裡看起來比夜裡更殘破,地面的裂縫裡長出枯黃的雜草,幾輛廢棄的車殼鏽成了暗紅色,有一輛的擋風玻璃上爬滿了藤蔓,把整台車慢慢往地裡拉。角落裡有一灘乾涸的黑色液跡,不知道是機油還是血,反正都不重要了。


他在出口處停下來,把周圍掃了一遍。


昨晚那隻被歌聲引過去的走屍不在視線範圍內了,要麼找到了別的目標,要麼卡在哪個角落裡轉圈。街上零散地晃著幾隻,距離夠遠,只要他不製造聲響,不會有麻煩。


他往南走。


陽光開始斜切進街道,把廢墟的影子拉得七零八落。他繞過一輛翻倒的公車,車廂裡還有幾個走屍困在裡頭,隔著碎玻璃往外撲,手掌在車窗框上磨出暗色的血跡。他連速度都沒變,只是側身多走了半步,跟那排玻璃保持距離。


兩個街區之後,他在一棟公寓的外牆邊停下來。


牆上有記號—不是官方的,是倖存者之間流傳的那種,用尖銳的東西刻在牆皮上,看起來像塗鴉,但懂的人一眼就能辨認。一個圈,裡頭一條橫線,代表這棟建築已經被清過,短期內相對安全。旁邊還有一個數字:3。


三天前的記號。


傑佛瑞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幾秒,在心裡把時間換算了一下。三天,足夠一棟清過的樓重新跑進去幾隻走屍,但概率不高,要看地形和附近的密度。


他把手指搭在弩槽旁邊,推開大門。


門廳裡的氣味比昨晚的公寓好一點,霉味有,屍臭沒有,至少是新鮮的霉味。他在一樓快速掃了一圈,沒有異動,沿著樓梯往上,每一步都踩在樓梯的邊緣,避開中間最容易發出聲響的位置。


二樓,走廊盡頭的門半掩著。


他貼著牆走過去,用弩口輕輕把門推開—

房間裡空無一人,但有人住過的痕跡很明顯。地板上攤著一件外套,是男人的尺寸,旁邊有個翻倒的罐頭,湯汁乾涸之後在地板上結出一圈黃褐色的印子。窗邊的桌上有半截蠟燭,燭淚凝固成不規則的形狀,流下來,像是某種沒有人看的雕塑。


走了。


不知道是自己走的還是被迫走的,但人不在了。


傑佛瑞沒有在這個房間多待,轉身往更裡面去,找了一個朝向街道、能看清楚下方動靜的房間,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在牆邊蹲下來,視線貼著縫隙往外看。


街道上,兩隻走屍沿著對面的騎樓慢慢移動,後頭跟著第三隻,步態比前兩隻亂,右腿的膝蓋明顯已經壞了,走起來像是隨時會散架。


他就這樣看著,沒有動。


胸口那塊說不清楚的悶意還在,像是黏在肋骨縫裡的什麼東西,趕不走,也痛不起來,只是一直在那裡佔著位置,讓他覺得呼吸有點費力。


昨晚那段旋律又浮出來了。


他用指節敲了敲自己的太陽穴,不輕不重,就像是在敲一扇門,讓裡頭那個不安分的念頭滾出去。


沒什麼用。


他把後腦勺往牆上一靠,閉起眼睛,嘴角微微往下壓,呼出一口長氣,「到底是怎樣的人會在這樣的鬼地方唱歌?」



他在那個房間待到日頭爬到正中央。


肚子開始有點叫,不是餓到難受的那種,是悶悶的空洞感,像是胃袋在用最低限度的方式提醒他它還存在。他從背包裡摸出一個罐頭,是番茄豆子,沒有拉環,他用匕首沿著邊緣撬開,鐵皮翻起來,他把刀尖當湯匙,挖著吃,冷的,帶著罐頭特有的鐵腥味,算不上好吃,只是在填一個洞。


吃到一半,樓下有動靜,不是走屍,是人的腳步聲,兩個人,一重一輕,走得很急。


他把罐頭放到一邊,起身貼著牆走到門口,從門縫往走廊看。


兩個人從樓梯口衝上來,一個高壯的男人架著另一個,被架著的那個左臂上纏著布條,布條已經滲透成深紅色,腳步虛浮,每走一步都像是在跟地心引力談判。


傑佛瑞沒有立刻現身,他先看了幾秒。


高壯的那個他不認識,但被架著的是薩達斯,昨晚停車場裡那個找藥的男人,眼眶底下兩圈烏青,現在臉色更白了,白到有點透,嘴唇乾裂,頭往旁邊垂著,意識看起來不太穩。


傑佛瑞推開門走出去。


那個高壯的男人立刻轉過來,把馬可斯往身後一擋,手裡舉著一把螺絲起子,姿勢不算專業,但眼神夠狠,是那種真的打算動手的眼神,「別過來。」


「我沒要過去。」傑佛瑞停在原地,把弩口朝下,語氣平得像是在說廢話,「他昨晚還好的。」


那男人愣了一下,視線在傑佛瑞臉上停了停,又瞥向薩達斯。


薩達斯費力地抬起頭,眼神對焦了好幾秒才認出來,嘴皮動了動:「……是他,沒事。」聲音已經沙到快沒了。


高壯男人的手慢慢放下來,但沒有完全鬆懈,螺絲起子還握著。


「四樓找到藥了?」傑佛瑞問。


「找到了,但是——」那男人頓了一下,喉結動了動,「路上遇到一群,他擋了一下,被抓傷了。」


抓傷。


傑佛瑞的視線落在那塊滲透的布條上,停了兩秒。


抓傷不是咬傷,抓傷目前的案例裡感染率不高,但傷口夠深的話,感染普通的細菌就夠要命了,何況現在根本沒有醫療資源支撐。他把這些在腦裡過了一遍,沒有說出口。


「藥在哪?」傑佛瑞問道。


「什麼?」


「他帶回來的藥。」他重複了一遍,語氣沒有變,「拿來看。」


那男人遲疑了一秒,空著的那隻手伸進外套口袋,掏出一把瓶瓶罐罐,在走廊昏暗的光線裡攤開。傑佛瑞走過去,蹲下來,把那些東西一個個翻過來看標籤——大半是過期的,有一瓶抗生素還在效期內,壓到最後一個月,但比沒有強。


他把那瓶抗生素挑出來,遞給那個男人。


「一天三次,每次一顆,傷口用碘酒清,沒有碘酒就用酒精,沒有酒精就用最烈的蒸餾水湊合。」他站起來,拍了拍手,「別讓他繼續失血。」


那男人盯著他,眼神裡有種複雜的東西,像是想道謝,又像是在猜他要什麼作為交換。末日裡頭,沒有人無緣無故幫忙,這是一條不成文的定律,人人都懂。


傑佛瑞沒有給他時間想太多,轉身往樓梯走。


「等等—」那男人在後頭喊,「你要去哪?」


「不知道。」他沒有回頭,腳步沒有停,一路走下樓,推開大門,重新踩回洛杉磯破碎的街道上。


陽光很烈,直接砸在後頸上,曬得皮膚有點刺。他眯起眼睛,往西邊的街道看了看,影子短而直,正午前後,時間還早。


他把後頸的汗用手背蹭了一下,開始走。


腦子裡沒有計畫,只有一個模糊的方向感——往人煙稀少的地方去,找下一個能過夜的地方,找下一批物資,繼續這場他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還在撐著的拉鋸。


風從街道的缺口掃過來,捲著灰塵和不知道從哪來的紙屑,其中一張紙片黏在他小腿上,他低頭看了一眼。


是一張演唱會的宣傳單,邊角已經爛透了,油墨暈開,上面的字跡大半都看不清,只剩中間一個樂團的名字還依稀可辨,旁邊印著一個模糊的人影,舉著麥克風,頭髮很短,好像有挑染。


他用腳把那張紙踢開,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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