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5.當她開始想要些什麼
- Ioanna Riverve
- 2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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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完了以後,安娜的心情有稍微好了一些,但是那個好是因為自己第一次為自己爭取到些什麼,也是第一次父親有稍稍正視自己的要求。
但是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她到底要這些時間做什麼?
要為自己做些什麼嗎?不,她還沒有想法
但是,三個月如果到了,她真的要嫁給吉朗王子嗎?
不,她不想要。
那她到底要什麼?
夜色把皇宮的輪廓壓成一道深墨的剪影,星子稀稀落落地掛在上頭,像是有人隨手灑了幾把,懶得排整齊。
傑佛瑞在城裡的第一夜,住進了城東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棧。
不是最便宜的那間,也不是最貴的那間。他挑房間有自己的習慣——靠後院、有窗、窗口朝向兩條以上的巷弄。這是七年走下來的直覺,像皮膚一樣長在他身上,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執行。他把劍靠在床頭,外袍搭在椅背,然後坐在窗沿,把那個暗袋取出來,放在膝蓋上。
他看了很久。
刀是她的。石子是他撿的。兩樣東西都輕,卻壓著他某個地方,壓得他連覺都沒想睡的念頭。他用拇指的側面蹭了蹭刀柄磨損的地方,那個觸感像一個問句,沒有答案,卻不打算消失。
三個月。
他重新把那個數字在腦子裡展開來看。她要這三個月做什麼,他不知道。或許她也不知道——但她還是要了。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說明了某些東西。一個什麼都不想要的人,不會費力去爭取時間。時間是留給還有事情要做的人的。
他的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又很快平回去。
窗外有更夫提著燈籠走過,銅鑼敲了兩聲,沉進夜裡。
傑佛瑞把暗袋重新收回胸口,起身走到桌邊,拿起那截蠟燭頭點了火,在昏黃的燭光裡,把今日打聽來的東西在腦子裡重新理了一遍。
皇宮的側門。採買雜役進出的時辰。換班的衛兵幾個時辰一輪。廢塔的位置在皇宮的哪個方向,從城牆外看過去大概幾丈高。
他是個流浪騎士,不是探子,也不是刺客。但流浪七年,他學過的東西從來不只是劍術——他學過怎麼讀一座城,怎麼在陌生地方找到最快摸清楚地形的法子,怎麼讓自己在一個地方像一粒沙,待著,看著,卻不叫人留意。
吉朗盯著她的那雙眼睛,又在他腦子裡浮了一下。
他把燭火吹了。
黑暗重新落下來,他靠回椅背,在黑暗裡睜著眼,望著看不見的屋頂,呼吸平穩,心跳平穩,除了那根悶在胸腔裡始終沒有熄滅的、無處安放的炭火——
她還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沒關係。
他有的是時間,等她想清楚。
而在她想清楚之前,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的眼睛在黑暗裡微微瞇起,如同一頭蟄伏的獸,安靜,卻清醒——
待在這裡。
幾天過去後,安娜的生活恢復原狀,那樣充滿禮節卻也無趣,但是現在還有一些喘息的時間,她在床柱上又用一把新的拆信刀,刻劃新的一痕,似乎是在計算日子。
還有八十五天。
她的手握緊了刀柄,卻愣了一下。對,這把是新的,並不是那一把每一次都拿起,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時,最後又默默放下的那一把)我都忘了⋯我把刀給了那個人了⋯(她放下了不熟悉的拆信刀,想起了傑佛瑞,那個才見過兩次面,聊不到幾句話卻好像很能理解彼此的人,但是她想不起來他叫做什麼名字了。
她記得他有說,就在塔下往上喊的時候,就在他問是否需要幫忙修繕塔台的時候。
她嘆了一口氣,「算了吧,反正再也不會見面了⋯」她整頓一下心情,便喊來了阿蒂。「阿蒂,妳能幫我出城去買以前妳買給我吃過的糕點嗎?就是那個⋯妳有時候放長假回鄉後會帶回來給我吃的那個。」她眼神久違的亮了亮,「妳說過離皇宮並不遠對吧?」
城東的早晨有一種懶洋洋的煙火氣,豆腐攤的白霧混著隔壁烤餅的焦香,從窄巷的兩端往中間漫過來,把整條街泡在一種叫人昏昏欲睡的溫熱裡。
傑佛瑞在客棧外的長凳上坐著,面前擺了一碗還沒動的熱湯,手裡捏著一截木柴,正用隨身的小刀慢慢削著什麼——不是在做什麼有用的東西,只是讓手有事做,讓旁人看了覺得這個人閒著無聊,不值得多瞧一眼。
他在這座城裡待了幾日了。幾日下來,他把城東到城西的巷弄摸了個七七八八,哪條路通皇宮的採買後門,哪個攤子的老闆話多、消息靈通,哪個時辰城門換班的衛兵會在門洞裡偷打盹——他都記下來了,記在腦子裡,一個字也沒有落在紙上。
這幾日他沒有再打聽安娜的消息。不是不想,是不能打聽得太頻,頻了就打眼了。他只是每日在這條距皇宮側門不遠不近的街上坐著,看人來人往,像一塊沾了灰的石頭,沒有人記得他在那裡,但他把所有出入側門的臉都記得一清二楚。
就在他把木柴削出一個圓鈍的頭的時候,側門開了。
出來的是個年約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梳著皇宮侍女慣常的髮式,手裡挎著空籃,步子輕快,神情不似採買雜役那般心事重重,反倒有幾分久違透氣的鬆快。
傑佛瑞的手頓了一下,繼續削。
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從眼皮底下把那個女子的方向標注了一遍——不往市集,往城東的糕點鋪子去了。他在心裡把那幾日踩過的路線過了一遍,知道那條路只有一個走法,中間有一段必經的窄巷,兩邊是高牆,行人稀少。
他把削了一半的木柴放下,捏了捏指節,站起身來,把湯碗推到一邊,動作不急不緩,像一個只是起身散步的人。
他在那條窄巷的巷口靠著牆等著,等那個挎著空籃的侍女拐進來,才從牆邊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剛好夠一個人聽見——
「這位姑娘。」
那個侍女嚇了一跳,退了半步,警惕地打量他。傑佛瑞沒有靠近,只是站在原地,手垂在身側,姿態開放,沒有半分逼迫的意思,像一個習慣讓陌生人自行判斷他危不危險的人。
他看著她的臉,在心裡慢慢篩著這幾日觀察來的印象。皇宮侍女有幾種——戰戰兢兢的,油滑懂事的,還有一種,是跟著信任的主子久了,身上帶著一點主子的脾氣。這個女子挎著籃子出來,走的是側門,不是雜役門,說明她有幾分體面。步子輕快,說明此行是她樂意的。
是跑腿,但不是苦差。
他的唇角勾了一個極淡的弧度,把藏在袖口裡的那枚銀幣捏在指間,在日光裡翻了一面。
「我前幾日途經此地,在城門外——」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實則是在觀察她的表情,「——遇見一位姑娘。她好心指點了我城裡落腳的地方,只是我當時忘了道謝,心裡過意不去。我只記得,她似乎與皇宮有些干係。」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假的,但他說謊的方式很平靜,平靜得像一個真的只是過意不去的路人。
琥珀色的眼睛在那個侍女臉上停了一秒,溫和,卻有一根細細的、看不見的針,靜靜等著她開口。
聽見有人在跟自己說話,阿蒂緊惕地將空籃抬起在胸前,她後退半步看清說話者的面容。
是他,是那個跟自己在長廊交換慌亂眼神的男人,是那個登上塔頂阻止自己的主子做傻事的男人。
阿蒂驚訝地說道,「是你!那天那個男人。」
傑佛瑞愣了。
只有極短暫的一瞬——不到一秒,但他愣住了。琥珀色的眼睛在那個侍女臉上快速過了一遍,記憶在腦子裡翻頁,翻到那日清晨,廢塔的走廊,侍衛到來前的那段混亂——有個侍女,與他對過眼神,驚慌的,卻沒有喊出聲來。
是她。
他把那個愣神壓了下去,面上重新平靜,但眼底的光微微變了一個溫度,像是窗縫裡進來的那種光,細,卻亮。
他把袖口裡的謊言也一道收了回去,不動聲色地把銀幣重新捏回指間,換了一種方式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帶著幾分直接——
「是我。」
他沒有解釋自己在這裡做什麼,也沒有繼續那套說辭。對著一個認出自己的人再說謊,是一種浪費,也是一種冒險。他的眼神在那個侍女臉上停駐,安靜地,不帶威脅,卻也不閃躲——像是在告訴她,他沒有什麼好藏的,而她也別急著跑。
他往牆邊讓了半步,把她來時的去路讓開,把自己的姿態放得更低更鬆,像一棵不擋路的樹。
「我沒有惡意。」他說,然後停了一下,把下一句話在舌尖過了一遍,才慢慢放出來,「她——」
這個字出口的瞬間,他的聲音有什麼東西輕輕地變了一分,像一根弦被人不經意撥了一下,細微,但不假。
「她還好嗎?」
就這一句。沒有多問,沒有追問背上的傷,沒有問宴會,沒有問吉朗,沒有問那間書房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把所有想問的東西都壓在這一句話底下,只讓這一句浮出來。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拇指在食指的指節上輕輕磨了一下,出賣了一點他藏得很深的、等待答案時的那分靜不下來。
聽見傑佛瑞關心安娜,阿蒂放下了心防,如果是這個男人的話,不需要防些什麼,即使自己跟他根本不認識,就憑藉著傑佛瑞當時不曉得為了什麼原因登上塔頂找安娜時的慌亂。「她今天心情好多了,她好幾天沒有開口說話了。」阿蒂心疼地說道,但是隨後眼神有著一絲光芒,「但是今天她難得叫我出來買糕點給她吃,她真的好很多了,至少有些笑容。」
傑佛瑞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只是站在那裡,讓那幾句話在胸腔裡落定。好幾天沒有開口說話。他在心裡把那句話過了一遍,過了一遍,然後把它壓下去,壓進那個他不打算讓旁人看見的地方。他的臉上沒有什麼特別明顯的表情變化,但眼尾的那條線微微緊了一下,像紙被人捏住一角,輕輕收緊,又輕輕放開。
好幾天。
她一個人,在那座石頭宮殿裡,沉默了好幾天。
他低下頭,看著指間那枚銀幣,沉默了兩秒,然後把銀幣重新收回去,換了個東西出來——是另一枚,但他沒有遞出去,只是捏著,像是在做一個決定。
「糕點。」他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聲音很平,但嘴角有一個極淺的弧度若有若無地浮起來,「她叫你去買糕點。」
他抬起眼,看向阿蒂,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甸甸的,卻又很輕、很暖地落在那句「至少有些笑容」上面,像一個在黑暗裡走了很久的人,遠遠看見一點火光,還沒走近,就已經先鬆了一口氣。
他把手裡那枚銀幣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直接問:
「你要去哪家買?」
不等阿蒂回答,他又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楚的、比剛才更直接的東西——
「我陪你去。」
他說這話的時候,側臉對著巷口透進來的光,深褐色的短髮有幾縷因為晨風微微散開,左邊額頭的小傷疤在光裡若隱若現。他沒有看阿蒂是什麼表情,只是重新往前走了半步,把方向讓給她——你走前面,我跟著,這個意思。
他在心裡把那個念頭理了一遍,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妥。
她要吃糕點。她叫人出來買,說明她想吃,說明今天她有想要什麼的念頭。一個幾天前站在塔頂邊緣的人,今天想吃糕點——這件事本身,比任何話都重要。
他不打算驚動她。他只是想,那個糕點,要是能好一點,再好一點——
讓她多笑一分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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