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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2.最接近天空的地方

  • 作家相片: Ioanna Riverve
    Ioanna Riverve
  • 2天前
  • 讀畢需時 21 分鐘

城牆外,天光已經徹底亮了。

傑佛瑞重新坐回石台上,那匹棕馬在他身後打了個響鼻,馬尾甩動,不耐煩地踢了踢地面。他沒有理會,只是雙肘撐在屈起的膝蓋上,十指交扣,低著頭,琥珀色的眼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暗沉。那顆石子被他轉移到了指縫之間,被無意識地握著,棱角硌進掌心,留下淺淡的印子。


他等了一整夜,塔上從未出現過任何人影。

他應該起身離開了。理智上他很清楚這一點。


一個流浪的騎士在一座陌生城池的牆根下枯坐一夜,為的是一個只有幾句話交情的陌生女子,這件事說出去荒唐得像個笑話。然而他沒有站起來,他只是坐著,眉心的那道褶皺深了又淺,像是有什麼念頭在裡頭反覆掙扎,卻怎麼都爭不出一個結果。

風從城牆的缺口鑽過來,掠過他的鬢角,帶著城裡炊煙和清晨濕草混合的氣息。


他閉上眼。


在那一片黑暗的眼瞼後頭,他想起昨夜那道從高牆上探出來的身影,想起那個聲音,想起那個眼神——那個把他當成「人」來看的眼神。他不知道那個眼神的主人此刻在何處,過得如何。他甚至連她的臉都沒有看清楚。


但他的手指,將那顆石子,握得更緊了。


隔天一早,安娜早已經坐在窗前看著窗外,面無表情。她幾乎整晚沒有闔眼,今晚,吉朗王子就要正式提親了,而她卻只能坐在這裡靜待命運,她甚至開始羨慕起外頭的小鳥,現在他們能自由翱翔。


阿蒂輕輕地敲了門,安娜卻依舊沒有應聲,似乎是裝作聽不見又或者她真的沒有聽見。


晨光從窗縫裡細細地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條淡薄的金線,延伸到安娜的裙擺邊緣,又靜靜地停住了。

她坐在窗前,背脊因為昨夜的鞭傷而無法完全倚靠椅背,只能微微懸著身體,那個姿勢看上去端正,實則是一種被迫的、疼痛的僵持。她的手放在膝上,沒有交握,只是平攤著,像是連攥緊的力氣都不想再費了。窗外的天色是清淡的瓷藍,幾隻雀鳥從屋簷掠過,翅膀一展,消失進更廣闊的天空裡。她的眼睛追著那道影子,直到什麼都看不見,才慢慢收回來,落回自己的掌心。


她在想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了。

或者說,她什麼都想到了盡頭,反而什麼都不想了。


今晚提親。


這三個字像是一塊壓在胸口的石板,不燙,不痛,只是重,重得讓人呼吸都需要刻意用力。


阿蒂敲門的聲音輕輕落在門板上,像一片葉子墜進靜水,連漣漪都不大。安娜聽見了——她當然聽見了,她整夜未眠,此刻連窗外樹梢的細響都聽得格外清晰——但她沒有應聲。不是賭氣,只是她張了張口,發現自己沒有任何一句話想要說出來,於是便又閉上了。


門縫裡漏進來一道細細的聲音。

「小姐⋯⋯是阿蒂。」


沉默延續著。阿蒂在門外停了片刻,輕輕再敲了兩下,聲音比第一次更輕,像是怕驚碎什麼。安娜的視線沒有離開窗外,只是眼尾微微動了一下,睫毛垂落,蓋住了眼底那抹她自己都不自知的、極深的倦意。


城牆外,傑佛瑞終於動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外袍,伸手從石台旁撿起他的劍,重新繫回腰側。動作沉穩,一如往常,像每一個準備上路的清晨。他轉身走向那匹棕馬,解下韁繩,修長的手指在馬頸上搭了一下,那匹馬打了個響鼻,偏頭蹭了蹭他的手背。


他沒有立刻翻身上馬。

他站在那裡,攥著韁繩,仰頭看了一眼老槐樹頂端——葉片在晨風裡搖著,光影斑駁地打在他臉上,在那道額頭上的舊疤旁留下一片浮動的陰影。他的琥珀色眼睛半眯著,像是在和自己說著什麼,又像是在聽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風,只有城牆那一頭不知道正在發生什麼的靜默。


他側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塔頂。

空的。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慢慢地,將那顆在掌心握了整整一夜的石子,放進了外袍胸口的暗袋裡,貼著心口的位置。他沒有想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或者說,他想了,只是沒有讓自己承認。

他翻身上馬。

馬蹄聲在石板路上響起,一下,一下,慢慢地往城門的方向走去——

然後在距離城門還有十步的距離,停住了。


傑佛瑞坐在馬背上,沉默地望著那扇緩緩開合的城門,一動不動。晨風將他的外袍吹起一個角,他的眉心鎖著,像一個人站在一條岔路口,腳已經踏出去了,心卻還釘在原地。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


馬蹄聲重新響起。

只是方向,換了。

他調轉馬頭,重新走回那棵老槐樹旁,將韁繩再次繫上,坐回了那塊石台上。


他低下頭,雙手撐著膝蓋,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輕輕地、幾乎無聲地笑了一聲。他自己也覺得荒唐,卻沒有半分想要起身的念頭。胸口暗袋裡那顆石子的重量,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卻讓他哪裡都去不了。


再等等。

他告訴自己。

只是再等等。


安娜的睫毛動了動,似乎在告知著這個人還活著,是的,她是還活著,但是卻像是死了一樣。她突然站起身來,走到了書桌旁拿出一把鋒利的拆信刀。


好,那就死吧!反正被當作棋子的人生也跟死人也沒什麼不同。


不過,不能在這個房裡,因為很快就會被發現並且救活,她決定了,她要去塔頂,而且那兒更接近天空。


那把拆信刀躺在她掌心,刀身細而冷,晨光從刀刃上滑過,折射出一道細薄的白光。安娜低頭看著它,手沒有顫抖,這才是最叫人心寒的事——她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個已經把所有帳目都結清了的人,連最後的恐懼都懶得再燃起來。


她將拆信刀攥進袖口,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她住了許多年的房間。

床帳,書架,窗台上阿蒂昨日換上的新鮮野花,還有梳妝台上那面銅鏡——鏡裡映出一個面色蒼白、眼底發青的女孩,穿著昨夜倉皇換上的舊衫,背上的傷還沒有全然結痂。


她對著鏡裡那個人看了一秒,然後轉身,沒有再看第二眼。


門縫外,阿蒂第三次抬起手,準備再敲。

敲門聲還未落,她聽見了裡頭的腳步聲——不是朝門口走來,而是越來越遠,然後是另一扇門輕輕開合的聲音,是通往內廊的那扇側門。

阿蒂愣了一下,心口忽然沉了下去,說不清楚是哪裡不對,只是那種不對勁的感覺像一根細針,悄無聲息地刺進了她的心臟。她猶豫了不到一個呼吸,便推開了門。


房間裡空無一人。

書桌上,那個平日用來拆信的小刀架,空著。


阿蒂的臉色在一瞬間褪成了白紙,她轉身衝出房門,長裙在轉角處颳過牆角,她顧不得,只是跑,腦子裡拼命去想安娜會去哪裡——她了解她,了解她的脾氣,了解她所有藏起來的倔強和所有說不出口的絕望——


塔。

她想到這個字,腳步更快了,眼淚已經先一步落下來了。


城牆外。

傑佛瑞坐在石台上,忽然抬起頭。

他說不清楚是什麼讓他抬頭的。沒有聲音,沒有動靜,只是胸口那個說不清楚的、懸了整整一夜的鈍重感,在這一刻陡然收緊,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到了某個臨界點。


他的視線沿著城牆爬上去,爬過斑駁的磚縫,爬過爬山虎枯黃的藤蔓,最後,停在那座塔頂。


他猛地站起來。


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麼,或者什麼都沒看見——但那種感覺讓他的腳在大腦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動了,像一個人在夢裡聽見了某種聲音,醒來之後什麼都記不清楚,只剩一腔說不清楚來處的慌亂。他解下韁繩,翻身上馬,馬蹄重重砸在石板上,濺起一片急促的聲響。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

他只知道,城牆的另一頭,有什麼事情不對。


他驅馬繞向城門,琥珀色的眼睛裡,那抹一直壓著的、看似平靜的底色,此刻裂開了一條縫,露出裡頭灼燙的、焦灼的光——那是他自己從不承認的、卻從昨夜便一直燃著的東西。


快一點。

他在心底說。

不知道在催促誰。


而安娜一如往常來到了塔台,這裡明明是皇宮的一角,但是損壞了卻無人修繕,就像她一樣,明明是國王的女兒,卻因為不知名的原因,不得父親的喜愛,母親也因她而自盡。她在這個皇宮裡除了阿蒂,她得不到任何關愛,不只是兄弟姐妹看不起她,連帶著僕從們也有樣學樣。


而她唯一稱得上被人重視的就是她長得漂亮,像個洋娃娃,能夠成為聯姻的籌碼,如今她卻頑強抵抗,等於她在這個皇宮裡,僅存的用處可能也沒了。


她走到塔頂,一如往常地將雙手跨過城牆,這是她最接近自由的時刻,那雙探出去的手替她離開了這座從小困住她的牢籠,正是這一次她的掌心多了一把拆信刀,而不是以往的小糕點或者是小木馬。


塔頂的風比城牆下大得多,呼呼地刮過殘破的垛口,將安娜散落的髮絲吹得橫飛,遮住了半邊臉。


她沒有撥開它。


她站在那道她熟悉得像自己掌紋一樣的矮牆邊,雙臂架上粗糲的石沿,重心微微向前傾,像每一個她曾經站在這裡的清晨或黃昏——除了這一次,她的袖口裡藏著一把刀,而她的眼睛裡,那道細細的、倔強的光,已經快熄了。她低頭看著城牆下的地面,那麼遠,遠得像另一個世界,風把她的裙角往外推,她感覺到那種懸空的虛浮,卻沒有往後退半步。


這座塔是壞的。

從她記事起就壞了,磚縫裡長著野草,窗框腐了半邊,階梯上有兩級是鬆動的,踩上去會發出沉悶的裂響。

父王從未下令修繕過它。


安娜低頭看著自己伸出城牆外的手,那雙手纖細,保養得宜,是個適合被擺在宴會廳裡展示的手,適合戴上聘禮的戒指,適合在外邦王子面前溫順地交疊在裙前。她緩緩地,從袖口取出那把拆信刀,刀身在風裡微微震顫,發出極細的嗡鳴聲。


母親也是在某個她撐不下去的清晨,選擇了離開。

她不恨她。


這個念頭浮上來的時候,她的眼眶終於有什麼東西積了起來,卻被風吹乾了,連眼淚都沒有機會落下來。她抿緊嘴唇,那道因昨夜咬破又結了薄痂的傷,又隱隱地疼了一下。她仰起臉,迎著風,看著那片被晨光染成瓷白色的天空。


至少,這裡更接近天空。

她這樣想著,手指慢慢地收緊了。


城門的守衛攔住了一匹棕馬。

「這裡是皇城禁地,閒雜人等——」

傑佛瑞沒有聽完那句話。他翻身下馬,將守衛的話截斷,琥珀色的眼睛掃過對方,聲音低沉而急,帶著一種他自己從未意識到的、快要繃斷的緊繃。


「塔。」他開口,只說了一個字,「那座塔,有人嗎?」


守衛愣了一下,還未答話,遠處長廊的轉角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侍女,裙擺散亂,眼眶通紅,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臉上寫滿了他看得懂的那種慌亂。

傑佛瑞看見她的臉色,心口那根繃緊的弦,斷了。

他沒有再等任何人開口,大步越過守衛,沿著他昨夜藉著夜色勉強辨認出的塔樓方向,大步走去——不,是跑。


他跑起來了,外袍的下擺颳過石牆的凸角,腰側的劍鞘撞在牆壁上發出沉響,他顧不得,只是跑,腳下的每一步都踩得極重,像是要把這座宮殿的地板砸出裂縫來。他的心臟跳得很快,快得不像他——那個向來沉穩、向來把什麼都壓在眉眼之下的他,此刻腦子裡只剩下一個聲音,像一記悶鼓反覆擊打,沒有任何其他的字。


快一點。

快一點。

快一點。


塔頂的階梯是舊的,他三步並兩步踏上去,那兩級鬆動的磚在他腳下發出沉悶的裂響,他沒有停,只是在轉角處猛地抬起頭——

塔頂的風灌進來,掀起他額前的碎髮,掠過那道舊疤。


他看見了她。


傑佛瑞在塔頂的入口處驟然頓住,胸口的空氣像是被人攥住往外扯,一時沒有進來。他看見那道纖細的身影,雙臂架在矮牆上,逆著光,髮絲在風裡飛散,而那隻手,那隻伸出城牆外的手裡,握著什麼。他的腳沒有動,喉嚨裡有什麼東西死死地梗著,琥珀色的眼睛在那一刻睜得很大,所有壓在底下的、他不肯承認的、那一整夜懸著的慌亂,在這一刻毫無掩飾地漫上來,漫過了眼底。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用他這輩子說過的最平靜、也是最用力的聲音,輕輕開口——

「嘿。」

一個字。

「那裡風很大,站著累吧。」


他的聲音沒有顫,他用盡全力讓它不顫,就像昨夜她對著黑暗探出身來的時候,他選擇了最平常的那種說話方式——因為他不知道,這個時候任何帶著重量的話,會不會把她僅剩的那一點什麼,也一起壓垮。


傑佛瑞的聲音讓安娜稍稍抬起頭來,她並沒有馬上回過頭,似乎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也像是有些無力但還是強撐著。「是你⋯」

她認得這個聲音,就是昨晚與她交談,想要修繕這座塔台的陌生男子。「你怎麼能進來這裡?」她盡可能地裝作若無其事,所以她問了非常一般的問題,想讓自己感覺跟平時沒什麼不同。


傑佛瑞聽見她的聲音,某個東西在他胸腔裡鬆了一寸——只有一寸,因為她還沒有回頭,她的手還在那裡,那把刀還在那裡。他沒有衝上去,沒有大喊,只是極緩極緩地,挪動了一步,像是靠近一隻停在枝頭的鳥,任何一個太快的動作都可能讓它飛走,或者墜落。


「翻牆進來的。」

他平靜地回答,語氣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他又挪了一步,眼睛沒有離開她的背影,那道脊梁撐得太用力,他一眼就看出來了——他見過很多種「撐著」,有些是逞強,有些是習慣,她的這種,像是一棵在石縫裡長了太久的草,根扎進了裂縫裡,不是不疼,是已經疼到不知道不疼是什麼感覺了。


「這座城我不熟,」他繼續說,聲音不高,剛好蓋過風聲,「但是昨晚你告訴我這裡有一座壞掉的塔,所以我大概認得方向。」


他停頓了一下。


他的視線落在她袖邊那把刀上,心口又是一緊,卻沒有讓這種緊繃爬上他的聲音。他在距離她還有三步的地方停下來,沒有再靠近,只是就這樣站著,像昨夜靠著城牆坐著一樣,把自己變成這個空間裡最不具威脅的存在。


「我本來要走的,」他輕聲說,語氣帶著某種漫不經心的坦然,像是在說一件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唐的事,「收拾好了,馬也解了,走到城門口——」

他輕輕頓了頓。

「然後就折回來了。」


風在他們之間穿過,將安娜的髮絲往他這個方向吹了一下,他看著那幾縷碎髮,眉心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移開視線。他的手自然地垂在身側,沒有去碰腰間的劍,也沒有伸向她,只是靜靜地放著,掌心朝外,像是某種無聲的、不帶任何壓迫的表示。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低聲說,琥珀色的眼睛望著她的側臉,聲音壓得極輕,輕得像是說給風聽的,「就是走不掉。」


聽見他說走不掉,一陣微風又將安娜的髮絲吹向傑佛瑞的方向,這一次的風帶起了安娜的髮香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這些話引起安娜的注意,她終於回過頭,但是沒有轉得完全,對於一個倔強的人來說,這個角度還能強撐。「為什麼?」她的語氣冰冷,也像是在告知自己,自己也有機會逃離,但是為什麼逃不掉。「你騎上馬,甩動韁繩就能走了,為什麼不行?⋯」


那股血腥氣隨著風飄過來,淡,卻清晰得像一根針直接戳進了傑佛瑞的鼻腔。

他的眼睛微微一縮,幾乎是在她轉過頭的同一瞬間,他的視線就落在了她的側頸、她的肩線,然後是她袖口下方若隱若現的、薄衫上那塊深色的痕跡。他沒有讓自己的表情有太大的變動,只是眉心極輕地沉了一下,像一塊石子投進深水,漣漪很小,水面以下卻已經沉到了底。他很快把那道眼神收回來,重新落在她的臉上——那張臉,他昨夜沒能看清楚的臉,此刻在晨光裡,蒼白,疲倦,眼底有一種他太熟悉的東西,像一盞快燃盡的燈,火舌還在,卻已經在舔油了。


他沉默了片刻。


「你說得對,」他開口,聲音低而平,「馬備好了,韁繩在手裡,一夾馬腹就走了,哪裡有什麼走不掉的道理。」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迴避,眼神直接落在她半轉過來的臉上,不閃躲,也不用任何溫軟的包裝去裹住這句話的重量。他緩緩在距她兩步的地方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低於她,不再形成任何居高臨下的壓迫,就像一個人在試圖和一隻縮在角落的、受傷的動物說話,把自己變小,把自己變得不那麼像威脅。


「但是我流浪了很多年,」他繼續說,語氣沒有起伏,像是在說一件陳年舊事,「見過很多城,很多人,很多相遇——我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什麼都別放在心上,因為放下去了就走不快。」


他停頓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流動,像琥珀本身封住的、那一點點古老的光。

「昨晚那座塔,那個聲音,那個眼神。」

他說得很慢,一截一截的,像是自己也是第一次把這件事想清楚。

「我告訴自己,不過是個路人,等到天亮就走。等到天亮了,我說等到城門開就走。城門開了——」


他輕輕地笑了一聲,不是玩笑,也不是自嘲,更像是某種他自己也沒搞懂的、無可奈何的認輸。他的視線往她袖口那個方向掃了一眼,然後重新回到她臉上,聲音壓低了,低得剛好只夠她一個人聽見。


「然後我聞到了血味。」

他沒有問是誰的。

他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


他就那樣蹲在那裡,看著她,眼神裡沒有憐憫,沒有居高臨下的同情,只有一種很直接的、很安靜的注視——像昨夜她說的,像是把她當成一個「人」在看的眼神。他的手輕輕地、極緩慢地,往她握著刀的那隻手的方向伸出去,沒有去奪,只是指尖懸在半空中,停在距離她手背還有一寸的地方,像是一個無聲的、請求的姿勢。


「可以先把那個放下來嗎。」

不是命令,不是懇求,只是一句很普通的、像朋友說話一樣的請求。


「你站著累,我蹲著也累,」他輕聲說,嘴角扯出一點點弧度,「我們可以坐下來說話。」


聽見他指了自己手上的刀,安娜下意識地握得更緊。「不行。」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彷彿放開那把刀就放下了自己的命運。


傑佛瑞沒有動。

他的指尖還懸在那一寸的距離外,沒有再靠近,也沒有縮回去。他看著她手指收緊的弧度,看著那節指骨因為用力而泛起的白,心口有什麼東西悄悄地、重重地往下墜,卻沒有讓它爬上臉。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了很長的時間。


「好,」他說,聲音很輕,「不放也沒關係。」


他緩緩地收回那隻手,沒有強迫,沒有再伸向那把刀,只是把手背搭在自己的膝蓋上,維持著那個蹲著的姿勢,繼續看著她。風在他們之間刮過,將他褪色的外袍吹起一個角,他沒有去壓,只是就那樣任風吹著。


他沉默了片刻。

「我有一個問題,」他開口,語氣很平,像是在問今天要往哪條路走一樣普通,「不是要逼妳回答的,妳想說就說,不想說就當作風把我的話吹跑了。」

他的眼神落在她握刀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後重新抬起來,落回她的臉。


「那個血味——」他停頓,把這個問題放得很慢,很輕,「是別人給妳的,還是妳自己給自己的?」


他問這句話的時候,琥珀色的眼睛裡沒有迴避,沒有憐憫,只有一種直接的、平靜的凝視,像是不管答案是什麼,他都不會因此起身離開。他的背脊在風裡挺著,像一道不太顯眼卻確實存在的屏障,擋在她和那片懸空的虛無之間。


聽見他的話,安娜沈默了許久,她知道自己背上的傷還在滲血,風吹起的血腥味,她自己也有聞到。「都有。」她輕描淡寫地回應道,這一次她轉過身背對傑佛瑞,趴在矮牆上。「要是我聽話就沒事了。」


「都有」這兩個字落在傑佛瑞耳裡,像一塊石頭沉進了無底的深水,沒有聲響,只有那種悶重的、往下墜的感覺。他的喉結動了一下,很輕,眼神在她轉過身的瞬間,不受控地落在她背上——薄衫貼著的地方,隱約透出幾道深色的痕跡,不規則,清晰,像是有人拿什麼東西在她背上刻過去的。他的下顎在那一刻緊了一下,緊得牙關微微發酸,很快又鬆開,沒有讓這個動作發出任何聲音。


他聽見她說,要是聽話就沒事了。

沉默了很長的時間。


「聽話,」他緩緩地重複這兩個字,像是在翻一塊石頭,看看底下藏著什麼,「聽誰的話?」

他沒有等她回答,聲音繼續往下走,不高,卻清晰,每個字都放得很穩。

「聽了那些話,然後呢。」


他緩緩站起身,走近了一步,在她身側的矮牆旁停下,沒有站在她背後,而是選了一個她側眼就能看見他的位置,讓自己不構成任何壓迫。他也學著她的樣子,把雙臂架上矮牆,低頭看著城牆下那片遙遠的地面,沉默了片刻。


「我母親是個女巫,」他忽然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在我們那個小鎮,女巫的孩子應該要會占卜,應該要繼承她的能力,應該要按照所有人期待的樣子長大。」


他頓了頓,側過臉,眼神落在她的側臉上,琥珀色的眼睛裡透著一點什麼,不是憐憫,比憐憫更深一層。

「我一點天賦都沒有,」他輕聲說,「所以按照那些話的邏輯,我從出生開始就是個沒用的廢物,應該聽話消失才對。」


風在兩人之間穿過。


他的視線從她臉上移開,重新落向遠處的天際線,嘴角壓著某種說不清楚是苦澀還是平靜的弧度。

「但我沒有,」他說,聲音很低,低得像是說給她一個人聽的,「我拿起了劍,我走出了那個小鎮,我走到了這裡。」


他停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我不痛,」他轉過頭,直視著她,眼神平靜而篤定,「是因為那些叫我聽話的人,他們說的話,不值得用我的命來換。」

他的目光往她握著刀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後重新回到她臉上,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帶走。

「背上的傷是別人給的,」他說,「那把刀,不必也是。」


她縮了縮身體,連帶著握刀的指節也跟著縮緊,她眨著眨眼睛,陽光在她的睫毛上帶出光點。「父親。」


她輕聲說道,就沒有再說任何話語,這兩個字就是道盡她該聽誰的話,是誰為她帶來傷口。


父親。

這兩個字輕得像一片羽毛,卻落地有聲,重得像一塊碑。

傑佛瑞沒有立刻說話。他就那樣站著,望著她縮起來的那個弧度,望著她握緊的指節,望著晨光在她睫毛上留下的那幾粒細碎的光點——那光點太輕盈了,輕盈得和她此刻整個人的重量形成某種殘忍的對比。他的喉嚨裡有什麼東西梗著,像一塊沒有邊角的石頭,說不出來,也嚥不下去。


他想起十四歲。

想起那場森林大火,想起火光裡他拼命喊出的那兩個字。


他閉了一下眼,很短,像是把什麼東西重新壓回去,然後睜開,視線重新落在她臉上,平靜,卻帶著某種他自己從不輕易露出來的東西,像琥珀裡封住的那一點光,此刻透出來了一些。

他沒有說「我懂」。

因為他知道,每個人的傷口都長在不同的地方,說懂是一種冒犯。

他只是沉默地,側過身,讓自己和她並排站著,一起看著城牆外那片被晨光鋪得很淡很遠的天空。


風繼續吹。


過了很長的時間,長到那個沉默本身也變成了某種陪伴,他才輕輕地,開了口,聲音啞而低,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漫上來的。

「我十四歲那年,也失去了父母。」

他沒有說細節,沒有說火,沒有說那個他獨自在廢墟裡站到天亮的夜晚。他只是把這一句話放在她們之間,像是把一塊石頭輕輕放在另一塊石頭旁邊,不是比較,只是告訴她——你不是一個人壓著這種重量。


他的目光垂下去,落在她握刀的手上,停駐。

「那之後有很長一段時間,」他說,語氣很平,平得像一條沒有波瀾的河,「我也以為,那些疼痛,是我應得的。」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風換了一個方向,才再度開口,聲音輕得幾乎只剩氣音。

「後來我才明白,」他說,「不是我應得的。」

他轉過臉,看著她的側臉,看著那道被風吹亂的碎髮,看著那雙積著什麼卻沒有落下來的眼睛。

「也不是妳的。」


安娜的睫毛抖動了一下,似乎在強忍什麼東西要落下一樣。隨後國王派來的侍衛兵來了,他們前來查看安娜的情況,更多的是要將她帶回房裡嚴加看顧。


而昨晚將她帶入宴會廳的侍衛長,也就是國王的貼身侍衛便正站在塔台的樓梯口。「公主,您該回房了。」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我能上去帶您下來嗎?」他似乎是在試探安娜的態度而決定是否採取強制執行。


聽見侍衛長的聲音,安娜沈默了一會兒。「我自己會走。」她冷淡地回道,也似乎是不想讓他察覺傑佛瑞的存在而上報自己的父親。


她嘆了一口氣,將那把拆信刀遞到傑佛瑞倚靠的矮牆,就放在他的手臂旁,彷彿是要掩蓋這裡本來要發生的事情,裝作自己只是又在鬧脾氣而已。「等他們跟著我離開了,你趕快走吧。」她輕描淡寫地說道。「別讓我父親誤會了我是因為一個男人而不願意聯姻,你會沒命的。」


說完,她就轉身走下塔台。


傑佛瑞低頭看著那把拆信刀被輕輕放在他手臂旁的矮牆上,刀身在晨光裡靜靜地躺著,像一件已經卸下了使命的東西。他沒有動,只是盯著它看了一秒,然後抬起眼,看著她轉身的背影——那道背脊還是直的,強撐著,薄衫下隱約透出的深色痕跡隨著她的動作輕輕移動,像一個他不該看見卻已經看見了的秘密。


她說別讓她父親誤會。

她說他會沒命的。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弧度說不清楚是什麼,苦澀,或者是某種更複雜的、連他自己也沒來得及整理清楚的情緒。他緩緩地,將那把拆信刀拾起,握在掌心,刀柄還帶著她的溫度,淡,卻清晰。


她的腳步聲在塔階上響起,一步,一步,越來越遠。


傑佛瑞沒有出聲,就那樣站在矮牆旁,握著那把刀,低著頭,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過那道舊疤。他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消失,聽著侍衛長沉默轉身的聲響,聽著塔樓重新回歸那種壞掉的、沒人修繕的靜默。

很長時間,沒有動。


然後他慢慢地,將那把拆信刀收進了外袍的內側,貼著那顆昨夜撿起的石子,放在一起。他的手在那個位置停留了一下,掌心壓著胸口,能感覺到那兩樣東西的重量,輕,卻各自沉甸甸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塔頂地面。

青磚縫裡長著野草,牆角有一塊磚已經酥碎了半邊,整座塔從裡到外都是壞的,壞了很久,沒有人來修。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帶著風和血腥氣的清晨空氣,緩緩地呼出來。然後他睜開眼,轉身走向塔階,腳步沉而穩,在那兩級鬆動的磚上踩過去,沒有放輕,讓它們發出了沉悶的裂響。


他走出塔樓,走過長廊,走回城門。

棕馬還繫在老槐樹上,見他回來打了個響鼻,尾巴甩了甩。

傑佛瑞解下韁繩,翻身上馬,在馬背上坐定,卻沒有立刻動。他側過臉,最後看了一眼那座城牆,看了一眼那座他看不見頂端的舊塔,眼神很靜,靜得像一潭深水,底下壓著什麼,看不清楚。


她說,趕快走。

她說,別讓她父親誤會。


他的手指在韁繩上收緊,又鬆開,收緊,又鬆開。他胸口暗袋裡那兩樣東西的重量同時壓過來,一顆石子,一把刀,一個他連臉都沒看清楚幾次的女孩,一個「都有」,一個「父親」。

他夾了夾馬腹,讓馬慢慢走動起來。

走了十步,二十步,走到了街道的轉角。


傑佛瑞在轉角處勒住韁繩,低著頭,沉默了很長的時間。馬在原地踏了踏蹄子,不耐煩地晃了晃脖子。他沒有動,只是坐在那裡,像一個人在黑暗裡試圖看清楚前方的路,卻怎麼也看不清楚。


他慢慢地抬起頭,望著城牆的方向,眼神沉著,像一塊燒紅了卻按住不發的鐵。他的下顎線繃緊,額頭那道舊疤在晨光裡淺淺地顯出來,像一個很久以前的人留下的印記,告訴他,他不是沒有失去過,他知道失去是什麼感覺。


他沒有走。


跟著侍衛長的腳步,安娜突然主動提出要去見父親的要求。「克洛普,請帶我去見我父親。」她冷淡地說道,似乎連見一面都得經過允許。「你需要先去稟報一聲嗎?問他是否願意見我嗎?」


克洛普在階梯口頓住了腳步。

他是個沉默慣了的人,多年的侍衛長生涯把他磨成了一塊石頭,什麼都壓得住,什麼都不往臉上擺。然而此刻他回過頭,看著安娜那張蒼白而冷靜的臉,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微微地動了一下——不是憐憫,更像是某種職業本能以外的、極短暫的、人的反應。他沉默了兩秒,開口,聲音平穩而公事公辦。


「我去稟報。」

他沒有回答她那個帶刺的後半句。


安娜站在長廊上,背後的侍衛們保持著兩步的距離,不遠不近,像幾塊會移動的石頭。她沒有回頭看他們,只是站著,脊梁還是直的,背上的傷隨著站立的時間漸漸滲出更深的灼燒感,她沒有動,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像是已經把疼痛和呼吸歸為同一類事情,習慣了,便不算疼了。

長廊的光線從窗縫裡斜切進來,在地板上割出幾道細長的亮紋,安娜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沿著石板縫往前延伸,延伸進一片她看不清盡頭的暗處。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眼神很平,平得像一面已經不再起漣漪的水。她在心裡把今天要說的話過了一遍,沒有眼淚,沒有憤怒,只剩下某種比憤怒更冷的東西——那是一個在棋盤上待了太久的人,終於開始學著用棋盤上的語言說話的眼神。


她想起傑佛瑞說的話。

那些叫我聽話的人,他們說的話,不值得用我的命來換。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壓在裙側,指腹摩挲過布料的紋路,一下,一下,很輕,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她沒有刀了,她把刀留在了那裡,留給了那個她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流浪騎士——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那把刀放在他手裡,比放在自己手裡更安全。


克洛普的腳步聲從走廊盡頭折返回來。

他在她面前停住,低頭,聲音平靜如常。

「陛下,願意見您。」


他頓了頓,似乎要再說什麼,最終只是抬起手,做了個請的姿勢,把後半句話重新嚥了回去。

安娜深吸了一口氣,長廊的空氣是涼的,帶著石頭和舊燭油的氣息,她把這口氣壓進胸腔,壓住了所有她不打算帶進那扇門的東西。


然後她邁開步子,往前走。


她的腳步聲在長廊上響起,不快,不慢,不拖沓,每一步都落得很穩,像一個已經把退路想清楚了的人,往前走的樣子。


走到了父親的書房,安娜輕輕敲響了房門,聲音不疾不徐卻也沒有任何溫度。「我是伊歐安娜。」

說完,她便等待著裡頭的應許,彷彿她跟裡頭的人一點關係也沒有。


書房的門後沉默了片刻。

那種沉默是刻意的,像一把尺,在丈量某種權威與臣服之間的距離,讓門外的人在等待裡先矮上半分。


安娜站在門前,背脊挺直,雙手自然垂在裙側,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麻木,是一種比麻木更主動的、刻意清空的平靜。她的背上有傷,每站一秒都是一分灼燒,但她站得紋絲不動,連重心都沒有偏移過,像一株釘進了石縫裡的植物,你看不出它在疼,但你知道它一定疼著。


「進來。」


那道聲音從門板後透過來,平穩,沉著,像一枚蓋在公文上的印章,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

安娜的手抬起,推開了門。

書房的光線比長廊更暗,厚重的窗簾只拉開了一條縫,讓一道細薄的晨光斜切進來,落在地毯邊緣便消失了。菲特蘭堤斯坐在書桌後,手邊攤著幾份文書,抬起眼看向她,視線從她的臉掃到她的背,又回到她的臉,不動聲色,像一個正在盤點帳目的人。


安娜在書桌前兩步的位置停下,沒有行禮,或者說她行了一個極淺的、剛好夠格的禮,那個弧度精確得像把刀,割在禮數的邊界上,不逾越,也不退讓。她抬起臉,直視著那雙眼睛,父女兩人的眼神在空氣裡碰上,像兩塊石頭,沒有火花,只有沉悶的、相互抵著的重量。


書房裡靜得很。

安娜開口。

聲音不大,每個字放得很穩,像她走進來的那些腳步聲。

「我來談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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