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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3.直著背的人

  • 作家相片: Ioanna Riverve
    Ioanna Riverve
  • 2天前
  • 讀畢需時 10 分鐘

面對著父親

安娜的背挺了起來。彷彿在支撐著自己,即使微乎其微,也要替自己多一點爭取。


書房裡的空氣像是凝住了。

菲特蘭堤斯沒有立刻說話。

他放下手中的羽毛筆,動作緩慢,像一個不需要用任何急迫來彰顯自己份量的人。他的視線從文書上移開,落回安娜身上,從她的臉,往下,到她那雙垂在裙側卻悄悄收緊的手,再回到她的眼睛。他靜靜地看著她,像在看一件原本以為已經馴服了、卻忽然又豎起刺來的東西,眼神裡有意外,但更多的是某種更深的、更冷的重新評估。

「條件。」

他重複了這個詞,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讓空氣變薄的重量,像用拇指慢慢壓住一根細骨,還沒有用力,只是壓著,讓對方先感覺到那個壓力的存在。


安娜沒有退。


這才是讓菲特蘭堤斯真正頓了一下的事——她的脊梁挺起來了,不是昨夜那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的倔強反撲,而是某種更安靜的、更蓄意的直。像一把劍從鞘裡緩緩抽出來,沒有劈砍,只是亮著刃,讓人看見它存在。他眯起眼,那雙習慣了俯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沉了一沉


沉默延續著,書房裡只有窗縫外偶爾透進來的一聲鳥鳴,輕,遠,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


安娜感覺到背上的傷在那個挺直的姿勢裡一陣陣地撕扯,灼燒感順著脊梁往上爬,她沒有動,把那些疼痛全部壓進腳底,讓它們變成她站在這裡的重量,而不是讓她倒下去的理由。她的眼睛直視著父親,那雙眼睛裡沒有眼淚,沒有求饒,只有一種她自己也是第一次感覺到的、冷靜而清醒的東西。


她想起那個聲音。

不值得用我的命來換。

她深吸一口氣,開口。

「我可以嫁,」她說,聲音平穩,像在陳述一個天氣預報,「但我要條件。」


她繼續說道。「吉朗王子要等到母后的忌日完才能來迎娶,還有⋯」她頓了頓,並且嚥下一口唾液。「他不能碰我的身體,要是他碰了⋯我會死給他看。」


她爭取了,母后的忌日至少還有三個月,這三個月的時間,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包括奇蹟。


菲特蘭堤斯的眼睛微微地眯了一下。

就只有這樣,沒有更多的表情,但那一眯,像一把刀在空氣裡劃過,無聲,卻讓人感覺到了刃的存在。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以一種極緩慢的、蓄意的速度,重新端起了桌邊的茶盞,淺啜了一口,放下,瓷盞觸碰桌面的聲音在書房的靜默裡格外清晰。他看著安娜,像一個正在重新丈量一顆棋子重量的人,而那顆棋子,忽然開口說了話。


「母后的忌日。」

他重複這幾個字,語氣沒有波瀾,聽不出是允許還是嘲諷。


安娜站著,沒有動。她知道自己在賭,賭他還有一絲對母親名字的顧忌,賭他在吉朗王子面前還需要維持一個體面的、懂得禮數的父親形象——嫁女兒連亡妻忌日都不等,這話傳出去,對正在談判聯姻的天平,也是一個微小的缺口。她把這個缺口找出來,用它撐開了三個月的時間。


菲特蘭堤斯沉默了很長的時間。


長到安娜的背上那道灼燒感又深了一層,長到書房窗縫外的那聲鳥鳴早已消散得無影無蹤。

然後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紙公文。

「三個月。」

他說,像是在批一份奏摺,「妳有三個月。」


他的視線從她臉上往下移,落在她那雙收緊的手上,停了一秒,又抬回來,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像一根燒了半截就被掐滅的燭芯,什麼都沒留下。他的聲音重新壓下來,低而平,像一塊蓋棺的石板。


「但妳得體體面面地出現在今晚的宴席上,」他說,「讓吉朗王子看見妳,讓他滿意。」

他停頓,將最後幾個字放得極慢。

「其餘的事,是妳自己說的。」


言下之意清晰得像白紙黑字——三個月,是他給的。但「他不能碰我」這句話,是她自己立的,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讓它懸在那裡,懸在一個對他毫無約束力的位置上。


聽見父親難得的妥協,她知道自己賭對了。本來在她身上找不到的欣喜還有希望,冒出了頭。「今晚我會出席。」

她冷靜地說道,壓住自己內心的情緒。這是從小到大被訓練出來的。

隨後她鞠了個躬,便走出書房。


書房的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了。

就這樣,沒有聲響,像翻過了一頁極重的書頁,然後書闔上了。


安娜站在長廊上,背對著那扇門,沒有立刻動。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進去的時候,背上的傷隨著胸腔的起伏牽扯了一下,她微微閉上眼,把那道疼痛和那口氣一起,緩緩地,壓下去,呼出來。然後她睜開眼睛。


長廊還是那條長廊,石板地還是那片石板地,光線從窗縫裡斜切進來,一切和她走進去之前沒有任何不同。


但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是什麼,只是那個從塔頂上帶回來的、壓在胸口的鉛塊,此刻輕了一點點——不是消失了,是從死重變成了活重,是有了方向的重量,是可以被扛著走的那種。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裙擺,看著晨光在布料上落下的細碎光點,嘴角沒有彎起來,卻有什麼東西在眼底極輕地、極短暫地,亮了一下。


三個月。

她在心裡把這個數字念了一遍,沒有念出聲,只是讓它在舌根處停了一停。

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


她重新抬起頭,邁開步子,往自己的寢房方向走去。腳步聲在長廊上響起,不快,不慢,和走進書房時一模一樣,卻有一種細微的、只有她自己感覺得到的不同——那是一個替自己搶回了一點什麼的人,走路的樣子。


長廊轉角,克洛普跟在三步之後,沉默如常。

他看著安娜的背影,那道直著的脊梁,那個沒有任何多餘動作的步伐,他在宮裡待了二十年,見過各種各樣從那扇書房門裡走出來的人,有人哭著出來,有人跌著出來,有人再也沒有出來。他從未見過有人進去之前是什麼樣子,出來之後還是什麼樣子——甚至,隱約地,比進去之前,多了點什麼。


他沒有說話。

只是不動聲色地,把步子放得更輕了一些。


城裡的街道漸漸熱鬧起來,市集的叫賣聲、車輪壓過石板的轆轆聲混在一起,空氣裡飄著烤餅和馬廄稻草的氣味。


傑佛瑞牽著馬,在人群裡走著,不急,像個隨意逛逛的過路旅人。然而他的眼睛沒有在看那些攤位,也沒有在看那些行人,只是不著痕跡地,往宮牆的方向掃了一眼,又收回來。


他在城裡找了間小客棧,把馬繫在棧前的木樁上,走進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熱茶,一碟乾糧。


掌櫃的多看了他腰側的劍一眼,沒有多問,轉身去了。傑佛瑞把外袍的領口鬆了一下,手肘撐在桌面上,捏著茶盞,望著窗外的街道,眼神平靜,像一攤沉到了底的深水。他的另一隻手伸進胸口的暗袋,指尖碰到那把拆信刀的刀柄,在那裡停了一下,沒有拿出來,只是觸著,像在確認某件事還在。


今晚,宮裡有宴。


他低下頭,看著茶盞裡的水紋,眉心壓著某種他自己尚未想清楚的東西,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他不知道她在裡頭的情況如何。

但他知道她還活著,還站著,還在那座宮牆裡走動著。


此刻,對他來說,這就夠了。


很快的,皇室宴會的時間到了,許多貴族都來到了宴會廳,因吉朗王子準備提親,所以聲勢十分浩大。


宴會廳的燭火在傍晚時分全數點亮了。

數百根蠟燭從吊燈到壁台,將整個廳堂燒得金光燦爛,琉璃杯盞在燭光裡折射出細碎的光點,撒在賓客的衣料和珠寶上,像一場精心佈置的夢境,華麗得有點虛假。


貴族們陸陸續續入場,男人們穿著各色的禮服外袍,女人們裙裾曳地,頭上的珠釵隨著步伐輕輕搖動。竊竊私語聲在廳裡漫開,像水面上細密的漣漪,有人低頭對著耳畔的同伴說著什麼,有人端著酒杯朝上首的方向張望,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那種赴宴者特有的、半真半假的笑意。


今晚的主題,人人心知肚明。

貢奇尼多的王子要提親了。


那個消息在上午便已經透過宮人的口悄悄地在城裡流散開去,到了傍晚,連街邊的小販都聽說了,說是西邊的王子相中了洛席尼特洛最美的公主,說是兩國即將聯姻,說是一樁天作之合——說這話的人,沒有一個見過安娜的眼睛,沒有一個知道她背上的傷,沒有一個知道今天清晨塔頂上發生過什麼。

主位上,菲特蘭堤斯已經落座,神情威嚴如常,像一尊鑄好了的銅像,沒有昨夜發怒的痕跡,也沒有今晨妥協的痕跡,只有一個國王端坐在權力頂端的模樣,俯視著這整個廳堂。


而吉朗王子坐在賓客席的上首,換了一套更為鄭重的深色外袍,衣料上繡著貢奇尼多的紋章,金線在燭光裡閃著光。他端著酒杯,姿態悠閒,與旁邊的貴族談笑著,然而那雙眼睛始終掃著廳門的方向,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等待獵物入網的輕慢耐性。


鐘聲還有一刻。


廳裡的人聲漸漸聚攏,杯盞相碰的脆響此起彼落,絃樂手在角落裡奏著輕緩的曲子,整個宴會廳像一個即將開蓋的壓力鍋,表面平靜,底下悶著。


等到宴會開始,安娜的臉上帶著合宜的笑容,但是卻笑不進靈魂,她紫色的眼睛裡有著火焰,面對著宴會裡每個人,她在腦海中幻想著他們都深陷大火中,尤其是吉朗王子。


安娜出現在宴會廳門口的那一刻,廳裡的人聲輕輕地頓了一下。

就只有一下,像一首曲子裡某個不易察覺的休止符,然後人聲重新流動起來,卻帶著一種細微的、重新調整過方向的質地。


她今晚穿著深紫色的禮服,裙擺曳地,肩線修長,頭髮被阿蒂仔細地盤起來,只留了兩縷碎發垂在耳側。珠飾不多,卻恰好,像是刻意沒有在自己身上堆砌太多東西,反而讓那張臉清清楚楚地,毫無遮掩地,呈現在所有人的視線裡。她走進廳裡,腳步穩,裙裾隨著步伐輕輕流動,背脊挺直,那個挺直的姿勢因為背上的傷而帶著一種細微的、只有極仔細的人才看得出來的、隱忍的張力。


她的臉上帶著笑。


那是一個正確的笑,合宜的弧度,合宜的溫度,像從小被人量過尺寸、反覆校準過的一件器物,擺在那裡,無懈可擊。


但那雙紫色的眼睛是另一回事。


那雙眼睛在燭火裡有著火焰——不是熱的那種,是冷的,是悶在深處燒著的那種,像一塊埋進灰燼裡的炭,表面是灰的,裡頭卻紅著,隨時可以重新燃起來。她掃過那些朝她行禮、朝她微笑、朝她說著祝賀辭的臉,每一張臉在她腦海裡都自動替換成了另一幅圖景——大火,滾滾的,吞沒一切的,讓那些笑容和那些華服都化成灰燼的大火。她幻想得很平靜,臉上的笑紋絲不動,像兩件事情發生在完全不同的地方,互不干涉。


她走向自己的座位。

途中路過吉朗王子的方向。


吉朗早已看見她了,那雙眼睛從她踏進門的那一刻就黏了上來,此刻他站起身,端著酒杯,朝她的方向走近了兩步,嘴角帶著那種令人作嘔的、自以為風流的笑意,像一個已經把獵物算進口袋裡的人,正在做最後的確認。


「公主,」他開口,聲音帶著刻意放輕的溫柔,「今晚真是美極了。」


安娜在他面前停下,那雙紫色的眼睛抬起來,落在他臉上,平靜,溫和,帶著那個正確的笑。而在她腦海裡,那團大火在他身上燒得最旺,燒掉了他的外袍,燒掉了他的笑,燒掉了他那雙黏著她不放的眼睛,燒得乾乾淨淨,一點都不剩。


「王子殿下,」她開口,聲音輕柔,每個字都放得恰到好處,「您太客氣了。」

她欠了一個淺淺的禮,裙擺隨之流動,然後她重新抬起頭,繼續往自己的座位走去,從他身邊經過,裙角帶起一點風,連衣料都沒有碰到他的外袍。


那個笑,始終在她臉上。

始終笑不進那雙紫色的眼睛裡。


她完全不想靠近吉朗王子,但是答應了父親必須體面,所以她還是笑了,但是那個笑,在她轉過頭的一秒就消失了。


而她的禮服露出了她背後的繃帶,傷口還在滲血。似乎是父親故意安排,要讓她知道大家都在看她的笑話。

看她這個出了名硬脾氣的公主,也是在鞭打後乖乖答應聯姻。


燭火將宴會廳燒得通明,也將安娜背上那道從禮服領口邊緣微微透出的繃帶,燒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道剛好露出來的位置,不多,卻足夠,像是有人在裁製這件禮服的時候,特意把領口的裁線往下移了半寸。白色的繃帶在深紫色的布料邊緣顯出來,乾淨,卻觸目,而繃帶最邊側,有一點細小的、深色的滲透的痕跡,在燭光下安靜地呈現著。


廳裡有人看見了。


一個貴婦俯向身旁的人,用扇子遮住半張臉,低聲說了什麼,對方的眼神往安娜背上瞥了一眼,隨即移開,嘴角帶著某種曖昧的、說不清楚是憐憫還是幸災樂禍的弧度。再遠一點,有兩個年輕的貴族低頭交換著什麼,其中一個輕笑了一聲,很快壓下去。


沒有人出聲。

只是視線,一道又一道,像細針,從不同的方向悄悄地落在那個位置上,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好像什麼都沒有看見,好像他們沒有看見那道繃帶,沒有看見那點血色,沒有看見一個父親用這種方式在宴席上向所有人宣示——

妳看,她多硬的脾氣,還不是跪了。


安娜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腰背挺直,那個挺直的姿勢讓她無法完全倚靠椅背,背上的傷隨著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往外滲著,她感覺得到,卻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她端起面前的酒杯,淺淺地抿了一口,眼神平靜地掃過面前的桌席,掃過那些移開又偷偷折返的視線,一一看進眼底,又一一放過。


她知道他們在看什麼。

她全都知道。


那雙紫色的眼睛在燭火裡燃著,比剛才燒得更深,更靜,靜到像一攤凝固了的熔岩,表面已經結了殼,底下卻還是滾燙的。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個合宜的笑在她轉過頭的一秒便已經熄了,此刻只剩下一張臉,乾淨,冷靜,像一塊被人磨過太多次的石頭,什麼刻痕都留不住了。


她想起今天清晨。

想起那個聲音說,那些叫我聽話的人,他們說的話,不值得用我的命來換。


她的手指在酒杯柄上輕輕摩挲了一下,力道很輕,輕得像是在安撫什麼,或者在被什麼安撫著。她沒有低頭,沒有讓自己的脊梁在那些視線裡彎下去哪怕半分。


讓他們看吧。

她在心裡說,聲音很平,像一塊石子沉進深水,沉到底了,就不動了。


讓他們看,一個帶著傷坐在這裡的人,還是直著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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