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1.棋盤上的女兒
- Ioanna Riverve
- 2天前
- 讀畢需時 11 分鐘
皇宮的宴樂聲早已沉寂,濃墨般的夜色將整座洛席尼特洛城裹得密不透風。
傑佛瑞沒有離開。
他將馬韁繫在城牆外一棵老槐樹的低枝上,自己則尋了一塊突出的石台坐下,背靠著冰涼的城牆磚縫,一條長腿隨意屈起,另一條平伸於地。琥珀色的眼睛半睜半闔,望著頭頂那片被雲層遮蓋大半的星空,嘴角帶著一抹說不清是苦澀還是玩味的淺笑。她消失的太快——快得像一根燃了一半就被風掐滅的燭芯,只留下他掌心裡殘存的那點溫熱氣息。
他不是沒想過這不過是一場偶然,流浪多年的他見過太多稍縱即逝的相遇,理應策馬離去才是。然而那雙眼睛——他想不起她眼睛的顏色,隔著高牆夜色太深,他只記得那眼神望向他時,像是第一次有人把他當成「人」來看,而非一個披甲持劍的過路陌生人。這讓他的心臟不受控地往下沉了一寸。
一聲蟲鳴劃破靜謐時,他緩緩抬起頭,視線順著石牆爬上那座老舊的塔頂。
塔上空無一人。
他呼出一口白霧,用拇指輕輕摩挲著掌中握了一夜的石子——那是坐下時隨手撿起的,並沒有特別的意義,他卻一直攥著沒放。他低頭看了一眼,漫不經心地將石子擱在膝蓋上,嘴角的弧度慢慢壓平,化成某種更認真的神情。
她今天還會來嗎?
晨光還未完全爬過城牆頂端,只在青石地面上鋪了一層薄薄的、像舊紙張般泛黃的光。
傑佛瑞沒有動。他就那樣靠著城牆,維持著那個隨意而懶散的姿勢,卻沒有半分真正的鬆弛——肩線依舊繃得筆直,像一把插在鞘裡卻隨時可以出刃的劍。膝蓋上的石子被他的拇指緩慢地滾過去、又滾回來,一下,一下,像某種無意識的計時。琥珀色的眼睛盯著塔頂,眼神卻是空的,像一個人望著地圖卻在想別的地方。
他等過很多東西。
等過沙漠裡的水井,等過山路上的天光,等過一個永遠不曾準時出現的黎明。
流浪的人學會了等,卻早就戒掉了「期待」這件事——那兩者是不同的,等是一種習慣,期待是一種奢侈。
然而此刻他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卡著,說不清楚,像是一根極細的魚刺,不痛,卻叫人無法忘記它的存在。他低下頭,第一次仔細打量手心那顆灰褐色的普通石子,表面坑坑疤疤,毫無特別之處。他卻沒有把它扔掉的念頭。
城門在辰時的鐘聲裡緩緩開啟,第一批挑擔的菜農魚貫而入,粗布衣裳上還帶著田間的露水氣。有幾個人掃了他一眼——一個靠著城牆獨坐的高大男人,褪色的旅人外袍,腰側懸著劍——然後視線滑走,並不多問。
傑佛瑞對這樣的目光早已免疫。他不動聲色地挪開視線,重新落回塔上。清晨的風吹起他額前的一縷碎髮,掠過左側眉骨那道淺淡的舊疤。他沒有抬手去撥,只是微微瞇起眼,嘴角壓著某種說不清是耐心還是自嘲的弧度。
她不一定會來。
他很清楚這一點。
皇宮的人,哪怕只是在牆邊路過的,身份也不會簡單。昨夜那樣短促的相遇,對她而言或許只是出行途中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明日便忘得乾乾淨淨。
這個念頭像一塊碎冰,悄無聲息地沉進胸腔,涼意漫散開來。他沒有皺眉,只是手指的動作停了片刻——石子停在拇指腹上,靜止了大約兩個呼吸的時間——然後他輕輕將它握進拳心,重新閉上了眼睛。
若是不來,他便在日頭升到一竿高時離開。
他告訴自己。
但拳心裡的石子,他沒有放。
而在安娜離開塔之後,她是被國王派來尋找的侍衛給抓得正著,因為她躲避的皇宴,其實是要討論她與吉朗王子的聯姻,貢奇尼多雖然勢力並不是很大,但是國家擁有的資源還有戰地位置,都對國王菲特蘭堤斯想要往西拓展領土有很大的幫助,而貢奇尼多國王的大兒子吉朗王子對於伊歐安娜十分有興趣,即使他是個大安娜至少十五歲,又是個沈浸女色的渣男。
一聲劃破城堡長廊的尖銳嗓音,注定了今晚並不平靜。「放、放開我!不然我跟你們沒完!」安娜拼命地掙扎,卻無法掙脫開侍衛長強壯的手臂,而侍衛長則一句話也沒有多說,將她帶往宴會廳的方向。
而當宴會廳的大門打開時,一個威嚴的男人坐在主位等待著,一旁的餐桌上還有地面上都還留著宴會留下的痕跡,但是在這一刻卻顯示不出愉快的氣氛,卻顯示出國王的難堪還有安娜的下場。
安娜被帶到國王的面前,整個宴會廳安靜得可怕,靜到連膽小鬼都有可能被自己的脈搏聲給嚇愣。「伊歐安娜·里芙薇·戴維斯。」(國王不急不徐地喊出安娜的全名,平穩卻包含著被壓制下來的極大怒火。「妳知道妳做了什麼嗎?」
聽見父親問自己話,安娜的身體頓了一下,她雖然害怕,但是也挺起身子。「我、我不想嫁給吉朗王子,父王!」她任性地說道,抱著一絲希望用著一個女兒與父親求情的身分。「我不想成為籌碼⋯況、況且比我適合的人多得是⋯其他的姐妹也能夠⋯」
「碰」的一聲巨響,國王的大掌拍打在桌面上,那聲響在空曠的宴會廳裡炸開,像一記悶雷從石壁上彈回,震得桌上殘餘的酒杯微微顫動,有一只傾斜的銀杯骨碌碌滾到桌緣,停在懸空的臨界點上,沒有落下。
菲特蘭堤斯國王緩緩站起身,他並不高聲,這才是最可怖之處——那張威嚴的臉上,憤怒不是燒沸的水,而是一塊被悶在鐵爐裡燒紅的石頭,無聲,無焰,卻能燙穿一切。他的視線從安娜臉上一寸一寸地滑過,像一把直尺在丈量某件令他失望透頂的器物。
廳內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侍衛們低著頭,宮女們退到牆角,連空氣都學會了屏息。
而在宴席另一側的椅背上,一個男人懶懶地倚著,修長的手指轉動著酒杯,嘴角帶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吉朗王子。
他約莫三十五、六歲的年紀,生得倒也算英挺,只是那雙眼睛太亮、亮得像隻嗅到血腥的獵犬,視線從安娜闖進門的那一刻便黏了上去,再沒有離開過。他仰起下巴,以一種鑑賞的姿態打量著眼前這個還帶著逃跑後的狼狽氣息的女孩,舌尖抵著牙,發出一聲輕不可聞的喑笑。他不開口,只是靜靜觀看,像一個早就胸有成竹的人,等著旁人替他把棋盤擺好。
「妳說,其他的姐妹也能夠——」
國王重複著那半句話,語氣平靜得像在朗讀一份枯燥的文書,卻在末尾戛然而止。
他繞過桌角,一步一步走向安娜,每一步落地都像踩在安娜的心口上。他在她面前停下,俯視著這個抬起下巴、試圖撐住脊梁的女兒,沉默了足足三個呼吸的時間。那雙眼睛裡沒有父親慣有的溫軟,此刻只剩一個君王的冰涼算計。
「這裡沒有女兒,」他低聲開口,聲音不大,字字清晰,「只有一顆我放在棋盤上的棋。」
與此同時,城牆之外。
晨光已爬到了牆頭,將長長的影子拉斜在地面的青石縫裡。
傑佛瑞睜開了眼。不知何時,他的後頸微微繃緊了——那是一種流浪多年磨出的本能,細微得連他自己也說不清從何而來,像是某處有什麼東西悄悄歪斜了,空氣的味道不對。他緩緩轉頭望向城門方向,人來人往,一切如常。他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拳心裡的石子。
他重新握緊了它。
琥珀色的眼底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說不清是預感還是擔憂,只是眉心不自覺地微蹙了一下,很快又鬆開,化成一貫的沉靜。他沒有動,卻將背脊從城牆上直起來,不再倚靠,像一個終於從假寐中清醒、開始真正戒備的人。
太陽繼續升。
他繼續等。
沒想到會聽見父親說這些話,安娜的心幾乎要碎了一地。「我、我⋯」她咬緊下唇,在快要咬破出血時,她放開來。「我是人!我不是物品,我也有權力決定我的人生!」
而這些話也徹底激怒了菲特蘭蒂斯,雖然安娜一直都是個強硬脾氣的女孩,也不是第一次頂撞的行為,但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這些反抗更讓國王怒火中燒,他的眼神冰冷,使了眼色給一旁的侍衛,不久便遞來了一條鞭子。
宴會廳裡的空氣在那一刻像是凝固了。
侍衛將鞭子雙手呈遞上去,皮革摩擦過掌心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像一把鑰匙插進了某扇不該開啟的門鎖裡。
菲特蘭堤斯沒有立刻伸手去接,他只是低頭俯視著安娜,眼神沒有憤怒的溫度,反而是更叫人心寒的冷靜——像一潭結了冰的深水,什麼都壓在底下,什麼都看不見。他慢慢地,將那條鞭子從侍衛手中拿起,皮革在他掌心裡攥出細微的聲響。他開口,聲音低沉,一字一頓,像是在給這個女兒最後一次機會,也像是根本就沒打算給。
「跪下。」
廳角的宮女們悄悄垂下眼睛,沒有一個人敢抬頭。
而那個倚在椅背上的男人,吉朗王子,這時終於緩緩放下了酒杯。
他站起身,不急不緩地整了整衣領,那張臉上的笑意加深了,帶著某種見獵心喜的輕薄。他沒有出言阻止,也沒有轉移視線,只是繞過長桌,在距離安娜不遠不近的地方停下,雙臂交叉環抱,以一種旁觀者的姿態站定。他的眼神從頭到腳描過眼前這個還挺著脊梁的女孩,嘴角的弧度輕慢而篤定。
「陛下,」他開口,嗓音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圓滑,像個慣於在各種場合左右逢源的人,「公主的烈性,倒也不失為一種趣味——」他停頓,將「趣味」二字咬得意味深長,「我倒是更期待她收斂之後的模樣。」
這句話的意思,廳裡每一個人都聽懂了。
菲特蘭堤斯眼皮微微一抬,掃了吉朗一眼,沒有說話,手中的鞭柄卻攥得更緊了一分。他重新將目光落回安娜身上,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不是愧疚,更像是某種決絕的、把一件事情算死了的冰冷。
城牆外,晨風颳過老槐樹的枝椏,葉片窸窸窣窣地搖動。
傑佛瑞猛地睜開眼。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何,只是心口某個地方忽然悶了一下,像是一塊石頭無聲地沉進了深水裡,不見底。他低頭看著掌心那顆灰褐色的石子,眉心緊鎖,片刻後緩緩鬆開。
他站起身,拍了拍外袍上沾的灰塵,背脊挺得筆直,視線重新落向緊閉的城門方向。他不知道牆的另一端正在發生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但那種說不清楚的、像魚刺卡在喉間的感覺,此刻變得更加清晰了,像是有人在他胸腔裡悄悄擰了一把。
他重新坐回石台上,卻再也沒有閉上眼睛。
「咻、咻」幾聲不帶猶豫的皮鞭將肌膚甩得皮開肉綻,安娜疼得咬緊牙關,卻也忍不住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她的眼淚落了幾滴,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自己這種痛苦的呻吟聲,在他們這類男人的耳裡反而是悅耳的樂章。「唔嗯⋯」她緊咬著下唇,感受到背後的鞭痕滲出了鮮血。
而一旁的侍女們瑟瑟發抖著,只有其中一名侍女的眼神從來沒有離開過安娜,她的眼神裡滿是對主子的疼惜還有擔憂,更多的是想要上前護著她的衝動。
皮鞭破空的聲音在石壁間迴響,每一聲都像一把鑿子,鑿進了廳裡每一個人的脊背。
宮女們低著頭,肩膀都在細細地顫,沒有人敢動,沒有人敢出聲——她們知道,此刻任何一個多餘的動作,都可能將自己也拖進這片冰水裡。
然而人群最邊側,有一雙眼睛始終未曾垂落。那名侍女比旁人站得略靠前半步,修長的手指緊緊攥著裙擺的布料,指節泛白,像是那是唯一能讓她留在原地的力量。她的眼神釘在安娜身上,隨著每一道鞭聲微微一顫,眼眶裡的水光積了又積,卻沒有落下來——她比安娜更早學會了在這座宮殿裡把眼淚嚥回去。她的腳尖朝前傾著,整個身體的重心都在偷偷地、不受控地往主子的方向傾斜,像一棵在風裡掙扎的細樹。
鞭聲停下來的時候,廳裡反而更靜了。
那種靜,比鞭聲更重。
菲特蘭堤斯將鞭子遞回侍衛手中,動作沉穩,像剛剛那幾下不過是批完了一份奏摺。他俯視著安娜,良久,開口,聲音低啞,每個字都像一枚釘子釘進地板縫裡。
「明日,吉朗王子將在宮宴上正式提親。」
他頓了頓。
「若妳敢缺席,就不是今日這幾鞭的事了。」
而吉朗王子站在一側,始終沒有移開那雙眼睛。
他看著安娜背上滲出血色的薄衫,嘴角的弧度沒有收斂,反而像是被什麼東西餵飽了似的,慢慢加深。他轉動著手中重新端起的酒杯,低下頭淺酌了一口,喉結輕輕滾動,像在細細品味什麼。他的眼神越過杯沿,最後停在安娜垂落的碎髮上,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令人作嘔的溫柔。
「公主受苦了,」他開口,語氣輕描淡寫,卻走近了兩步,「我會是個很好的夫婿的——只要妳懂得順從。」
城牆外,老槐樹的葉影在地面上晃動。
傑佛瑞忽然站起來了。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他只是站起來,走到繫馬的樹邊,抬手搭在馬頸上,掌心感受到馬匹溫熱的體溫。他深吸了一口清晨帶著草腥的空氣,緩緩呼出,眉心的那道褶皺始終沒有鬆開。琥珀色的眼睛盯著那扇緊閉的城門,很長時間,很長時間,像是在等一道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的答案。
他的拇指在馬頸的鬃毛裡摩挲了一下,低聲開口,聲音沙啞,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妳還好嗎。」
沒有人回答他。
只有風。
國王離開後,這場殘忍的懲罰才暫時劃下句點,這時那位眼露著擔憂的侍女便奔向安娜的身邊將她扶了起來。
阿蒂小心翼翼地撐著安娜的身體,讓她慢慢站起來,那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的身體讓她哽咽落淚。「小姐⋯妳⋯」雖然知道自己不應該這樣說,但是迫於無奈還有心疼,她還是說出安娜不想接受的事實。「妳不應該反抗,你明明知道國王⋯他是個怎麼樣的人⋯」
安娜努力地站穩腳步,因為阿蒂是從小服侍安娜長大的貼身侍女,所以她沒有責備阿蒂如此說話。「我知道⋯但是⋯我不想成為別人的附屬品⋯」
她的話語雖然堅定卻也飽存無力,她其實明白這些抵抗全是白費,自己最終不是接受,就是以其他極端的方式來終止這件事情。
阿蒂用自己半個身體撐起安娜,讓她走路能輕鬆一些。「我帶您回房吧,我去取些藥物替您治療傷口。」
長廊的石板地冰涼,映著兩道緩慢移動的影子,一深一淺,交疊在一起。
阿蒂半個身子護著安娜,走得極輕極慢,像是在捧一件隨時可能碎裂的器物。她的眼淚不受控地順著臉頰滑落,卻不敢出聲哭泣,只是偶爾用袖角飛快地蹭一下,轉頭看安娜的眼神裡,疼惜與無力攪在一處,說不清哪一種更重。
安娜沒有說話。
她只是走著,一步一步,背上的鞭痕隨著每一個動作撕扯出鈍重的灼燒感,薄衫的布料輕輕貼上傷口又剝離,像是有人在傷口上一遍遍地描,不讓她忘記。
但她沒有彎腰,沒有讓自己垮下去。她的脊梁還是直的,只是直得太用力,用力到阿蒂能感覺到她半個身體的重量都在細細地顫。她的眼睛看著前方的長廊,空洞而又清醒,像一個溺水的人,沉到了某個深度,反而靜下來了——那種靜,不是平和,是某種更沉的東西,像鉛塊,壓在心底。
我不想成為附屬品。
這句話說完的瞬間,她自己也知道這話的重量有多輕。
在這座宮殿裡,她的名字從來不只是她的名字,她的身體從來不只是她的身體,她的未來早在某張地圖上被人用手指一點、便已經畫好了走向。
阿蒂輕輕推開了寢房的門,引著安娜坐到床沿,立刻俯身去翻床頭的藥箱,動作麻利卻又輕手輕腳,像是多一點聲響都會再傷到人。她取出藥瓶,轉頭看安娜,哽咽又忍下去,低聲開口。
「小姐,我要幫您把衣裳稍稍撩開,會有一點疼⋯請您忍著。」




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