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端:奇怪的公主、流浪的人
- Ioanna Riverve
- 3月7日
- 讀畢需時 8 分鐘
已更新:4月11日
夜色如濃墨傾覆於洛席尼特洛的皇宮穹頂,遠處宴廳的絲竹管弦聲穿透數道石牆,如蚊鳴般鑽入伊歐安娜的耳廓。
她輕手輕腳地從那張奢華天鵝絨床鋪上滑落,雙腳踩上冰涼大理石地板的瞬間,腳趾微微蜷縮,身體本能地壓低重心;她的眸子在燭光搖曳的昏黃中閃著靈動的光,嘴角已悄悄漾起一抹誰也奪不走的自由弧度,彷彿此刻她不是困於金籠的公主,而是即將躍入夜色的野隼。
她蹩手蹩腳地趨向房門,以兩根手指輕抵門扉,緩緩推開一道縫隙,將半張臉貼近門縫,左右掃視長廊。
長廊空蕩如廢棄的時光走廊,燭火靜止無風,她心頭頓覺一鬆,胸腔裡悶了整晚的那口氣悄然吐出,嘴角彎得更深了。「太好了,沒人!」她旋即推開房門,裙擺翻飛,向左邊長廊無聲疾奔,腳步輕得如貓爪掠過積雪。
約莫五十步,她在長廊轉角處急煞,身體慣性幾乎令她踉蹌,她本能地側身躲進牆壁的凹陷處,同時一眼瞥見身旁的半身雕像正因她的衣袖掃過而緩緩傾斜。
她的心臟猛然抽縮,瞳孔驟放,雙手如離弦之箭般飛出,將那石雕穩穩截住,手掌因冰冷石面而微微發麻;她捂住自己的嘴,壓下那幾乎要衝破唇齒的驚呼,胸腔裡心跳的鼓聲密如戰鼓,脊背滲出細密的薄汗。「差點就死定了!」她腹誹,眸子裡卻隱隱閃著劫後餘生的快意。
長廊另一端,家僕們端著精緻餐盤來回穿梭,士兵們甲冑碰撞聲清脆入耳。她屏住呼吸,將身形壓至最薄,像一枚夾進厚書中的銀杏葉,靜待那喧嚷人潮漸行漸遠。
她的眸子如獵人般精準追蹤每一道移動的身影,計算著腳步節奏,嘴唇輕抿,神情專注得近乎冷靜,全然不似尋常深閨女子。
待最後一名士兵背身轉去,她猛地踏出,裙角在空氣中劃出一道弧線,在士兵回頭的前一個呼吸,已消失於長廊的接界暗影之中。
「我才不要參加那個無聊的國宴呢!」她在心中輕哼,抬腳翻上窗台,動作行雲流水,分毫不見猶豫——這條逃脫路線早已烙印在她的肌肉記憶深處,每一個落腳點、每一次借力,都是無數次演練後的本能。
她縱身而下,空氣從耳側呼嘯掠過,裙裾如夜蝶振翼,她精準落於窄小平台,雙手旋即扣住外沿石緣,以雙臂之力控制身體順著牆面緩緩滑落,靴尖觸地的瞬間無聲無息,如一滴水珠墜入平靜湖面。
她沿著城牆邊緣奔跑,夜風將她的長髮盡數揚起,如黑色旗幟獵獵飛舞,前方那座輪廓略顯歪斜的老舊塔樓在月光中靜靜矗立。
她的眸子在見到它的瞬間,不由自主地柔軟下來,帶著一種只屬於秘密的溫柔,像遊子遠遠望見燈火通明的故居。她奔上石階,每一步踩得堅定有力,直至抵達塔頂,讓夜風將宴廳的喧囂徹底隔絕於身後。
「呼…」她趴在塔頂邊沿,雙手交疊托住下巴,眸光穿越城牆延伸向遠方無邊黑夜,眼底有什麼東西在沉默地燃燒。
這裡是整座皇宮最被遺忘的角落,石縫間長出野草,牆面斑駁如老人臉上的皺紋,卻偏偏是她最珍視的天地——因為這裡的殘破,才換來旁人的漠視,才換來她片刻真實的呼吸。
「總有一天,我一定要離開這裡。」她的聲音細如蚊鳴,卻字字沉如磐石,落入夜風,落入她自己心底最深的角落。
正當她趴在石牆上看著月亮發呆的時候,她看見了遠方有個騎著馬的人影,往城堡這裡的方向前進,身影從螞蟻般的大小逐漸變大,而她也看得入迷,不禁幻想著這個人有著什麼冒險故事。
夜風穿過林蔭,帶著遠方某處宴樂的絲竹聲,傑佛瑞·格蘭特策馬行至洛席尼特洛城堡外圍,不疾不徐,像是一個與時間達成了某種協議的人。
他沒有目的地,或者說,他所有的目的地都是夢給他的——一個看不清臉的人,一雙他說不清顏色的眼睛,十四歲那年大火之後,那身影便年年入夢,像一根細線,將他從一座城拉向另一座城;他勒住韁繩,黑馬輕輕噴鼻,他的視線無意間落在那座年久失修的舊塔上,琥珀色眼眸微微一凝——塔頂有個人影,不像守衛,更不像侍女,那人趴在石牆邊沿,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望著遠方,像一隻不知道自己被困住的鳥;傑佛瑞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翻身下馬,將韁繩繫在路邊的樹上,而後靠著城牆坐下,抬頭看了很久。
他沉默著,久到夜風換了幾個方向。
最終他只是輕聲說了一句,聲音低而溫,不帶任何入侵的意味,像是隨口說給自己聽的:
「這個時辰,城裡應當正是熱鬧的。」
他沒有看她,只是仰頭望著同一片天空,左額的舊疤在月光下淡淡泛白,嘴角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彷彿他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而那事實恰好和此刻塔頂的某個人有關。
塔頂的人愣了一下。
安娜原本下巴還擱在手背上,聽見那句話,她的眼睫微微一動,緩緩將視線從遠方收回來,往下一看——城牆腳下靠著一個人,不是守衛,盔甲也不像皇宮的制式,她眨了眨眼,確認那個人是真實存在的,而不是她發呆太久產生的幻覺。
「⋯⋯你在跟我說話?」
她的聲音從塔頂飄下來,帶著一點風,一點疑惑,還有一點沒來得及掩住的驚訝。
傑佛瑞這才抬起頭,與她對上視線,琥珀色的眼眸沉靜如淺湖,沒有冒犯,也沒有過分的熱絡,只是溫和地確認了一個事實)「城裡正在辦宴,這個方向傳來的聲音——」(他微微頓了一下,視線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臉上)「卻只有你一個人在外頭。」
他說完,就沉默了。
不追問,不解釋,只是繼續仰著頭看她,像是那句話只是一個開口,後面的,讓她自己決定要不要填進去。
他的手指輕搭在膝上,深褐色的捲髮被夜風吹亂了一縷,他也沒有去整理,左額那道舊疤靜靜地待在月光裡,整個人散漫而沉穩,像是守了很久的人,也像是什麼都無所謂的人——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從看見塔頂那個身影,他的心就奇異地靜下來了,靜得像夢裡那雙眼睛終於有了輪廓的瞬間。
聽見他的話,安娜頓了頓,不過想說既然也不認識這個人,跟他說話也無妨,「我叫伊歐安娜。」
她的雙手交疊在石牆上,稍稍伸長了脖子對著城牆外的傑佛瑞說話,「我只是不想參加宴會,跑來這裡透透氣罷了。」
她嘆了一口氣,「跟你說了,你也許也無法體會,皇室宴會真的有夠無聊的⋯」
傑佛瑞聽見那個名字,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低著頭輕輕重複了一遍,聲音幾乎被風帶走——「伊歐安娜。」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把那個名字放進某個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琥珀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悄悄動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斂回去,神情依然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嘴角只是微微牽了一下,像是剋制著什麼。
沉默了片刻,他才開口。「安娜。」
他沒有問她介不介意,只是自然而然地喚了這兩個字,像是那個名字本來就該被這樣叫。
他重新仰頭看她,視線落在她交疊在石牆上的雙手,又移回她的臉,不緊不慢。
「皇室宴會。」他輕聲重複,語氣平靜,像是在消化這個訊息,而不是在表示驚訝,「所以你從裡面出來,跑到這座沒人管的舊塔上吹風。」
他說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停了一拍,他才又說:
「我倒是沒參加過皇室宴會。」語氣一如既往的平穩,但最後加了一句,像是隨口,「不過那種地方——滿屋子都是各懷心思的人,要覺得無聊,得先覺得安全才行。」
他說完,沒有繼續,也沒有看她的反應,只是把視線移回頭頂的月亮,讓那句話自己飄在兩人之間。
聽見他喊自己安娜,她的身體震了一下,隨後她說道,「這倒是第一次有人這樣喊我。」
她露出一抹調皮的笑容。
「這塔頂⋯」她繼續說道,觀看四周的景象,「我的確感到厭煩的時候就會來這裡,因為⋯這裡暫時沒人注意⋯」她的手指著某個地方,「這裡一直都沒人來修理呢!」
她愣了一會兒,「而且⋯宴會的確像你說的,大家都在裝模作樣。
傑佛瑞聽見那句「大家都在裝模作樣」,輕輕地笑了一聲。
不是嘲諷,是那種聽見一句說到點上的話、克制不住的反應。
他的視線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掃了一眼那片確實沒人打理的牆角,石縫裡長出不知名的雜草,塔頂的護欄也缺了一截,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沒說什麼,只是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隨後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她身上,她此刻趴在石牆邊沿,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臉上那抹調皮的笑容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和「公主」這兩個字相去甚遠,倒更像是一隻終於找到樹洞的小獸,傑佛瑞看了片刻,眼底有什麼東西慢慢沉下去,像石子落入水裡。
「第一次被這樣喊,」他靜靜地重複了一遍她說的話,語氣裡沒有特別的起伏,「那以後就這樣喊了。」
他說得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決定好的事。
夜風又換了一個方向,他側過臉,深褐色的捲髮再度被吹亂,他這才抬手隨意撥了一下,左額的舊疤一閃而過;他沒有追問她塔頂的事,也沒有繼續剛才宴會的話題,只是沉默地陪她待在這片月光裡,像是他本來就屬於這裡,又像是他哪裡都不屬於——這對一個流浪的人來說,其實沒有什麼分別。
傑佛瑞的話剛說完,安娜便在塔頂上左顧右望,似乎在查看什麼。
「不好了,我得離開了。」她撥了撥自己被風吹得有些亂的頭髮,來不及與傑佛瑞多說一句,便轉身就離開了塔。
傑佛瑞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塔頂邊沿,沒有出聲挽留。
他就那樣仰著頭,看了一會兒空了的地方,月光落在石牆上,什麼都沒有了,像她從未出現過;他緩緩地收回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手指動了一下,然後靜止,整個人沉默得像城牆的一部分。
過了片刻,他才站起身。
動作不急,像他所有的事情一樣,不急。
他拍了拍身上沾到的草屑,轉身走向繫在樹邊的黑馬,馬聽見腳步聲輕輕甩了甩尾,他抬手撫了撫馬頸,沒有立刻翻身上去,只是靠著馬站著,再度抬頭望了一眼那座舊塔;塔頂空無一人,風把什麼都吹散了,只有月亮還在原來的地方——他的琥珀色眼眸在暗處靜靜地亮著,像燃了很久、燃得很剋制的一點火,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
他翻身上馬。
韁繩握在手裡,馬蹄踩過落葉,他沒有走遠,只是在林蔭深處停下來,背對著城堡,又像是沒有完全背對。
「安娜。」
他在黑暗裡輕輕喚了一聲,沒有人聽見,也不需要人聽見。
那個名字在他舌尖停留了一下,像是確認某件事,又像是在告訴自己——他明天還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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